《贝壳里的男人》米肚

8、生死之役

　　“张伟！把球传过来！”张伟是我们班的体委，一身腱子肉。他现在正要把球传给沈俊，沈俊接到球后，给对方的球门开了个“远程攻击”。可惜球偏了一点儿，从对方球门的右边飞了出去。
　　轮到对方门将二瘦子发球，他开了一个“大脚球”给了二胖子。二胖子左晃右晃，我大喊一声，“维正！卫韦上！”
　　于是三人围攻上去，开始抢球。二胖子挺厉害的，我堵他左侧，卫韦堵他右侧，维正堵在我俩身后做第二道防线。他又高又壮的，谁挨着他谁就得脱一层皮。我们三一方面堵截他，还要一方面胆战心惊，没想到他横冲直撞地，最后硬是让他把球带到了底线，然后踢了个“弧线球”。
　　“草！”我大骂，然后飞奔着往球门那边跑。“王全安接啊！接啊！”我感觉我现在特鸡飞狗跳，就想插上倆翅膀飞过去。
　　王全安挺机警的。
　　球飞过去，稳稳正中他的脸。他鼻子和牙齿脸上都是血，硬是没放手，还龇着牙朝我们挥手。意思是守住了！守住了！
　　我被他笑得难受极了，总感觉有人在拿刀剐我肉，我抱着足球就往二胖子脸上砸，“草！二胖子你他妈用那么大力气干嘛啊？他妈不知道你胖啊？你胖成这样咋不去申请吉尼斯记录呢！”
　　二胖子估计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肥肉一横，足球朝脚下一踩，“草！你他妈是不是想打架？”
　　我根本不想正眼瞧他。看他越久，我就越感觉他现在的动作越傻逼。跟一蠢货似的。
　　我现在就想揍他一顿，揍到他上医院，眼不看为净，“打就打啊！我他妈怕你我就是孙子！”
　　我捞起袖子就往前冲。二胖子肥肉一横一横往前迈，两只脚跟两重锤似的，我估摸着猪都没他重。
　　我小眼神一招喝，维正和卫韦也提着膀子冲了过来。那边的二瘦子跟两竹棍似的，一个劲往这边弹。
　　“您别一跟头把自己跌碎喽！慢点儿！”卫韦抽象着脸笑。
　　“你脸都成这样了，能不能少说几句？”维正脸色一阴。
　　“干你屁事！”卫韦捞袖子。
　　“马上我上去打，你搁这别动！”
　　“放你妈的猪......”
　　卫韦话还没说完呢。二胖子一个巴掌就甩到了卫韦的头上。
　　“草，我他妈搁这呢！你打他干啥啊？”我急了。
　　“他脸长得欠抽抽！”不知道谁在对面喊了一声。
　　卫韦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我真不懂二胖子怎么下的去手的。维正脸都憋紫了，快步往我这赶。
　　二胖子和二瘦子这会正围攻我呢。
　　二胖子力气大，一只肩膀挥过来要抽我脸上。我两只手去挡。敢情他这是癖好，就喜欢抽人脸。我正想办法去应付二胖子的另一只手，二瘦子在旁边猥琐一笑，估摸着有空子钻呢，一只脚飞踢过来，目标是我的裆部。眼看就要踢到我了，二瘦子突然受到后扯力往后退。维正正扯住他的半边头发，狠狠朝地上一甩。二瘦子哎吆一声倒地上，头上头发少了小半边......
　　我抓住机会，和维正二人对二胖子进行围攻。一开始势均力敌，后来二胖子被维正踢了一脚肚子，疼得咧牙发疯了一样，我和维正都被他扫了好几拳。
　　旁边人一开始没人敢动。
　　谁知道一个一班的矮个子不知道被谁踢了一脚，正好踢到我们这边，然后被维正甩了一下，牙都碎了，满脸血......
　　一班疯了一样扑过来。我们班受到王全安的鼓动也一个劲地往前冲。
　　场面开始混乱起来。
　　他弄他两下，他踢他两脚。
　　最后疯的跟一群瞎子一样，啥都不管，看到人就打，看到人就去扯。
　　我和维正正一个心思围攻二胖子呢。旁边的人冷不丁地就过来弄你一拳，踢你一脚。被打过之后还不知道是谁打的。维正脸上都被指甲拉了一道道印子。
　　二胖子体力渐渐不支，正处于下风状态。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血！”
　　草！打架不见血能叫打架么？
　　“好多血！”
　　听到这话我就感觉出问题了，维正脸色也变了。二胖子忽然停了手，维正没缓得住手，一拳揍在了他的面门上，他也没还手。由几个人到一群人，架终于停了，大家都怕了，万一谁出点事，我们这的人都得玩玩。
　　“谁受伤了啊？谁啊？”我抓住王全安问。
　　“卫...韦..他....”王全安一个劲地哆嗦。听到这话我脑子就砰得一声炸了。
　　好多人就在我前面晃啊晃的。卫韦就在那些人的背后。
　　我眼都红了。我跌跌撞撞地往前冲，左右都是人。维正吼，“都他妈给我让开，不然见一个抽一个！”
　　等我看到卫韦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瞳孔都炸了。
　　卫韦此刻倒在地上，他捂住肚子，还是止不住血汩汩往外流，地上的草都被染红了。
　　“维..正啊，我...疼。”卫韦的嘴唇白白的。
　　“别..怕...啊！别....动...啊，我...带...你..去..医院，别...动”维正跪在地面上，抓草地上的草，每扯一把，眼泪就顺势甩到空中。粉碎的青草落在他的身体上，他一直在颤抖，两只手一会按在卫韦的额头上，一会想要捂住卫韦的肚子又突然远离开。“卫...韦...啊！你..别..死，我..睡..了，我...昨..晚..睡..了。”他很多次张开手想要抱住他，又很多次地突然放弃。
　　“草！看什么看啊？救护车呐！救护车！草！都死光了！死吧！”我对着人群嘶吼。
　　维正的背影像座死气沉沉的山，我沙哑着嗓子，“维..正，你..抱..着他。我们..去..医院。”
　　“别......他..怕..疼。”维正嘴唇哆嗦着。
　　“可..是..他..都.不.说..话了..得救他。”我眼睛模糊了。
　　“是...啊，得..救。卫...韦..你..忍..着..点，不..疼..啊！”
　　我不知道他是用多大的力量将卫韦抱起的。
　　他像一个高大的巨人在校园这片空旷寂寞的天空下抱着他怀里的人愤怒地嘶吼着，他像一只悲伤的狼，喊着听不懂的语言，对着天空呜呜呜着。
　　可是我听懂了，那叫悲伤。
　　我和维正把卫韦弄伤救护车的时候，我又被王全安给拉了下来。
　　“干什么？”我现在看人都是模糊的，他就在我眼前一个劲地晃悠。
　　“哥，出事了！”他的声音幽幽传入我的耳朵。
　　“小..美..她....”
　　“草！你他妈到底说不说，不说给我滚蛋。”我烦了，我他妈很烦，烦得要死。
　　他还是没说话，默默递给我一张照片。
　　我瞅了瞅，只一眼就瞅到了，照片里的是小美。她垂着脑袋，靠在双臂里，双臂放在竖起的双腿上，屁股挨在墙边。她穿着碎花裙。昨天小美就是穿这个来着。
　　“哥，刚刚我在校园里被人堵了，他让我告诉你，六点的时候去老地方见他。还给了我这张照片让我交给你。”
　　草！到学校来堵人，胆子真是他妈养肥了。
　　“哥，咱..报警..吧！你..别去。这种..事我们..让警..察管。”他抱住我的肩膀。鼻子一抽一抽地冒泡泡。
　　“你别报警。看过电视没，你报了警小美可能就没了。”
　　他被我吓得更抽了。我一把推开他，往目的地走。
　　王全安口中的老地方是离学校不足半公里的一个小巷子里。那里常年堆满垃圾，除了猫猫狗狗的见不到活物。可是那群人喜欢那种地方。我带着一帮人和那群人打过几次。每次都是他们输。他们原本是对面体校的，原本学校之间就经常互殴。不过都是小打小闹，没后来的狠。他们后来不念书了，变成了街头小混混。每次看到我们都往死里打。我们走到哪里就纠缠到哪里，我估摸着这种人是有心理缺陷的。我丝毫没有怀疑他们会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走到半路的时候，我进了一家超市，买了一个刀片。刀片不容易捅死人。我用卫生纸在握把处缠了几圈，然后缩进袖子里。
　　到了胡同里。那里还是臭气熏天，垃圾成堆。
　　“都滚出来吧！”我握紧刀片。
　　“你语气再这样，我就让人把小美上了。”刀疤子从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顾名思义，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他的狗腿子也三三五五地往外走。
　　“说吧，要什么？”我语气一软。
　　“你平时不是挺硬气的嘛！”他踢我后膝盖，我忍住没跪下。
　　“跪下！草！”刀疤子的一个狗腿子屁颠屁颠跑过来对我发号施令，学着刀疤子的样子踢我。
　　“你他妈的算哪根葱啊？”我一把挟住他的脖子，捏住他下巴。
　　“你他妈再废一句话，我就把你下巴给碎了！”我狠狠给了狗腿子下巴一拳，然后抓住他的头发。他疼的苦不堪言。
　　“草，你他妈还挺横！”刀疤子和他的兄弟说着就冲过来要打我。
　　“我他妈就是横啊！”我把刀片拿出来抵在狗腿子的脖子上。狗腿子吓坏了，腿一个劲地哆嗦。
　　“小美呢！交出来！不然我就弄死他！”
　　狗腿子的一个兄弟急了，不小心说露了嘴，“小美...她..不..在...”“闭嘴....”刀疤子恼羞成怒。
　　我突然明白上当了，想挟住狗腿子往外走。没注意后背，然后一个棍子就朝我脑子敲了下来，我倒了下去......刀片哐当摔在地上......
　　逐渐消沉的意识中我感觉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有人冲过来想要救我，我听见了打斗声，可是很快昏迷了过去。
　　......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感觉有人在踢我，“魏..子..千，你醒..醒..”
　　我糊里糊涂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绑在台柱上，周围一片漆黑。我按了按脑子，然后回了一脚，“你他妈谁啊？”
　　没人回应。
　　“草！谁啊？”我又踢了一脚。我心里一惊，这人不会死了吧？
　　“喂喂喂！”我脚伸过去，估计碰到这个人屁股了，我又踢了几脚，“你他妈到底谁啊？”
　　还是没反应。我心里正挺惭愧的，这人不会这么不经踹，被我几脚弄死了吧。
　　“我...贝..子，你..别...闹。”那边断断续续地传了几个字。
　　“......闹你妹啊！你跑这来干啥啊......”我承认我感动了，从听到那声熟悉的声音就感动了。
　　“贝子，你怎么了？说话啊？”我感觉今天下午遭遇太多事情了，我突然有不好的预感，害怕贝子也像卫韦那样醒不过来了。
　　“贝子，我中午亲你了，你醒过来我就让你亲。”我又轻轻踢了他一下。
　　“贝子，你吱一声，就吱一声，让我知道你还活着......”我感觉自己心如死灰，我忽然好想再看一看贝子那一张美好的脸庞。
　　“子...千..我...快..烧..死..了..”
　　“靠，你没死装什么装？”我又想踢他，没下的去脚。
　　“子...千..我..头..好..疼..”
　　“别..怕..啊！我..在..这..呢！”
　　“子...千...我好...像..感..冒..了!”
　　“你感冒了来这干啥啊？你是不是就想要我肉疼啊！你是不是想要我死啊！我承认我担心你，我担心你，我担心你，行了吧......”说完这句话我就哭了。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我心想怎么会有我这种王八羔子呢，到这个时候还不忘挤兑人，害完那个害这个。
　　“子千，出...去..你再...亲我一..次好..不..好？就..一..次..一...次。”
　　“.......”,“你他妈现在想这个干嘛啊？你脑子都烧糊涂了还记得这个干嘛啊？你对我那么好干嘛啊......明明你自己最重要，你他妈总是惦记我干嘛啊？.....你是不是看我哭你才开心啊！”我感觉自己心肺快要枯竭了，歇斯底里的喊，喊完最后一句我终于泣不成声。
　　“子...千，我..喜欢..你，从..见你..第..一面..开始”
　　“贝子，咱..不..挑这.个时..间..表..白，我..得..先..救..你...贝..子..啊，我..得..救..你，你再..坚持..一会......”
　　“呜呜呜…”
　　“贝..子，只..要..你坚持..下去。出去..我就让..你上，上到..我俩..都下...不来床。”
　　“草!你他妈说话啊？你以为不说话刚刚说的话就不算数了么？”
　　......
　　刀疤子绳结扣得很紧。得亏了我靠着的这根柱子是那种粗糙的。如果是那种滑的，我估摸着我和贝子今天多半死这。绳子很粗，没电视剧上看得那么容易滑拉几下就下来了。
　　我感觉自己滑了很长时间，眼泪都流干了，越来越没有力气，很强烈的饥饿感袭来。贝子那边没声了。我害怕极了。我宁愿自己饿死在这。可是我的贝子不同。他那样好，那样少见，他是我的天使，我得救他。于是我继续磨下去，渐渐失去力气了也磨，两只脚用力垫，试图把绳子和柱子的接触面增大点。我感觉我不小心擦到了我的手掌，有点疼，可是贝子快死了，我缓缓地上上下下......
　　最后一丝绳子断掉的时候，两只手顺势摔在了地上，我没感觉到疼。
　　“贝子，你在哪呢？”我慢慢摸过去。我踢到贝子的身体了。于是瘫软下来抱住他，“贝子，醒醒，咱们有救了......”久久断流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呜咽出来。他和我一样，也被绑住了。我拼命扯那个绳结，拉出一个绳头我就高兴一分，拉出一个就高兴一分.....我一直用力拉，我感觉我手掌都快要被拉断了。解开绳结我就抱着他找出口。等我找到一张铁门时，发现门根本打不开。我把贝子放在地上，然后使劲拍，用力踢。我一直想着多坚持一会贝子就有救了。
　　可是我太累了。
　　我想着和贝子死在一块也挺好的。
　　我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恶心。然后抽了自己一下，脸上就粘乎乎的，一股血腥味，我知道那是血。
　　我两只手摸上了贝子的脑袋，他的脑袋还有点热，身体还略微发抖。我庆幸他现在还没有死，找准了他的嘴唇，吻了上去......两次吻相距时间很短，但这一次味道是苦涩的，血腥的。这一次更似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