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记忆》零和游戏

3、出殡 停灵半个月

　　停灵半个月之后，到了母亲“上山”的日子。按照风水师的说法，这是一个黄道吉日，母亲的在天之灵可以护佑子孙。我们也相信母亲一定在天堂的某个地方遥望着我们、护佑着我们。
　　墓地是父亲选的，就在自家十几亩自留地的里上首，父亲带我们几个孩子去看了一回，我们也觉得不错，后来经风水师支定罗盘一看，是个好地方！“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我们也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于是商量后一锤定音――就是这里了！倒不是我们有多迷信什么风水宝地，关键是这片土地记录了母亲一生的辛劳，每一粒尘土都浸透过母亲的汗水，我们相信，让母亲回归自己为之付出一生的土地并化作其中的一粒微尘土也是母亲的心愿。选好了墓地、定好了石碑、刻好了碑文，母亲永远的“家”算是有了着落。
　　出殡仪式从头天下午就开始了，两个唢呐匠午饭后就忙活开了，在堂屋门口用青竹扎起了灵棚，扎上了艳丽的绸带和绢花，摆上香案和灯烛，搭上松柏枝叶，帖上挽联“灵魂驾鹤去，正气乘风来” ……
　　唢呐声率先响起，亲友们的祭奠开始了。在先生（道师）的指挥下，我们三十几个孝子分两边跪下，答谢谢亲友们的祭礼。“跪――叩首！跪――叩首！跪――叩首！” 唢呐声、鞭炮声、锣鼓声、呜咽声混合一起，我的意识变得恍恍惚惚，起立，跪下，再起立，再跪下，整个世界一片混响，虽是人影绰绰却不知身在何方，虽是烟雾缭绕，可遗像上母亲的容颜却依然清晰。
　　按照农村老人“丧事喜办”的风俗，晚饭后，后家请来的两拔戏乐队表演开始了，歌舞、相声、小品……你方唱罢我登场，简直就是一场乱哄哄的晚会，热闹非凡，没办法，农村就时兴这个，一直闹腾到半夜方歇。母亲是个爱热闹的人，以前每逢过年过节，把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过节是母亲最高兴的事，所以我们想，再最后陪母亲热闹一次，母亲应该不会怪罪。
　　“敲钉”是一个重要的仪式，午时，先生带着我们一大帮孝子一路跪请母亲的娘家人来“敲钉”，对母亲作最后的“盖棺定论”。经过“三请”后，孝子跪在灵柩周围由大表哥带领几个表兄弟实施“敲钉”任务，先生摇起清脆的铜铃，念起了安魂的经文，围绕灵柩三周在每棵柏木钉上轻敲一下，表哥哽咽着喊“大嬢――躲――钉――了――！”
　　吉时到了，摔盆――起棺，在孝子、亲友的簇拥下，在低沉的哀乐声里，在鞭炮的噼啪里，母亲的八抬灵柩缓缓上路。孝子、亲友们跟着母亲的灵柩一路往前走，走向母亲的归宿。
　　一路的艳阳高照，一路的锣鼓喧天、一路的漫天纸钱、一路的鞭炮声声、一路的哀乐低迥……走走停停，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走到了世界的尽头，走到了时间的尽头……
　　天气突然阴沉下来，云层矮矮的浮在头顶，先是雨雾继而是雨丝，侵湿了头发、轻打在脸上、流进了眼睛，滑进了嘴里，清凉的、咸涩的。就在这初秋雨雾里，母亲的灵柩慢慢的落下，安放于墓穴中。
　　坟头渐渐隆了起来，母亲终究变成了一抔黄土……
　　敬了清香，供了酒水，烧了纸钱。我们开始焚化母亲的衣物。不知是什么时候，雨，停了，厚重的云层像是怕烟火，自中间变薄，向四周退去，天气开始放晴，太阳已没入远方的地平线，露出了满天红色的霞光，我知道那就是开启的天堂之门。
　　燃放过鞭炮后，整个葬礼算是结束了。回程的路上我回过头来，暮色里，只能依稀看见母亲白色的墓碑和袅袅的清烟。
　　母亲走了一年了，我经常想起余光中的《乡愁》：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