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有同居》季堤

3、第三章

　　對陳景桓來說，自從他上大學後，周末就等於「不用點名的上課日」──依然要畫圖、依然要熬夜、依然沒有唱ＫＴＶ逛夜市。
　　但對蘇承燁來說，自從有了室友，周末就特別不一樣了。
　　隔天不用上課，陳景桓如果有空的話會答應跟他去看個午夜場電影，然後陳景桓會騎車載著號稱昏昏欲睡的他回宿舍。
　　暗戀的人騎車載自己回家，誰能昏昏欲睡啊！蘇承燁一手拿著還沒吃完的爆米花，一手抱著陳景桓的腰，在內心自嘲虧自己說的出口「我有點想睡啊你載我吧」這種蠢理由。
　　不過也是因為陳景桓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才會覺得這很正常吧？想到這，蘇承燁不免覺得有些萎靡。
　　停紅燈時陳景桓轉頭問：「還沒睡著吧？」
　　「還沒。」蘇承燁很假地打個呵欠，「但沒什麼精神。」
　　「不喜歡這部？」
　　「還好，但我有點看不懂。」蘇承燁老實承認：「我看評價說很不錯才約你看的，你看得懂嗎？」
　　「幸好你也看不懂，這樣我就不用假裝自己看得懂了。」
　　蘇承燁差點就要大笑了，但他想起自己正在假裝愛睏，只好虛弱地笑個兩聲。
　　陳景桓又說：「你要是很想睡我就不吵你。」
　　「我真的快睡著了，」蘇承燁用爆米花杯敲了敲陳景桓的手臂內側，「我可以兩手都抱著嗎？摔車很痛。」
　　「抱好。」
　　既然陳景桓都這麼說了，蘇承燁便毫不客氣的兩手都環在對方腰上，並盡力阻止自己傻笑出聲。
　　一路上沒什麼車，路燈昏黃，陳景桓騎車很謹慎，跟自己完全不一樣。要不是情緒上實在太激動，蘇承燁相信自己可能真的會睡著。
　　儘管陳景桓車速不快，他們還是在二十分鐘內到家，蘇承燁下車時拿不準自己應該站直還是繼續貼在對方肩膀上，但陳景桓幫他做了決定。
　　「你鎖門的對吧，」
　　蘇承燁點點頭，陳景桓接著說:「你先上樓，快去睡，我有帶鑰匙。」
　　看著室友拎著安全帽，搖搖晃晃地獨自上樓，擔心蘇承燁摔死在樓梯間的陳景桓快速鎖好車後趕忙回家。一打開門，他第一眼便看見某位一路上都很安靜的天才拿著安全帽，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陳景桓盡可能小聲地走到室友身邊，從對方手中拿走安全帽及爆米花並放在桌上，猶豫著要把蘇承燁扛回房裡還是拿件被子出來給他蓋。
　　蘇承燁睡姿相當奔放，偶爾他領命叫醒對方時總會看見室友睡成大字形，離摔下床只有幾公分的距離。
　　讓他睡在沙發上大概會睡出個腫包或瘀青吧。
　　陳景桓嘆口氣，認命地摟住蘇承燁的脖子，拉起室友的上半身後讓對方趴在自己肩膀上。
　　出乎意料之外，將蘇承燁扛回床上比想像中相當輕鬆。陳景桓站在床邊，想著對方果然還是小孩子，雖然跟自己差不多高，但搬起來特別輕。
　　他替蘇承燁蓋好被子關上燈後小聲地離開，回到自己房裡喚醒休眠中的電腦，再到廚房為自己泡了一壺茶。
　　等他一切準備就緒時，才發現螢幕上的小紙條多了一張。
　　蘇承燁的字跡，上面寫著「我真的好想吃蔥爆牛肉麵，拜託小精靈聽到我的願望，只要蔥爆牛肉麵就好。P.s.小精靈的黑眼圈依然有點重，還是睡不好嗎？」
　　陳景桓這才想起，晚上兩人出發看電影前，蘇承燁說想上廁所自願負責關門要他先下樓，難道為的就是把這張字條貼在他電腦螢幕上？
　　陳景桓笑著撕下字條，在另一張字條上寫下「小精靈說他聽到了，但下次不要浪費字條許願，直接跟他講就好。P.s.香皂很有用，是隔壁施工太吵。」
　　他想：是要貼回自己螢幕上比較好呢？或者貼在蘇承燁的書櫃玻璃上比較洽當？畢竟蘇承燁回家不一定會開電腦，但一定會先找本書或者先找食物。
　　陳景桓決定答案是後者後將紙條收進抽屜裡，調出早上做到一個段落的檔案，正準備埋首繼續時卻聽見重物落地的聲音。
　　他皺眉起身，三步作兩步走到蘇承燁房門前，果不其然看見蘇承燁摔下床，正猛揉額頭的慘況。
　　「……我把你放在床的最裡面，你怎麼睡的？」
　　「我想尿尿結果跌下床，」蘇承燁抬起頭，眼眶含淚，「臉先著地，靠，超痛……」
　　陳景桓蹲下並伸手摸了摸蘇承燁的額頭，沒想到真的摸到一個包。他搖搖頭後站起身往外走，「我去拿冰枕。」
　　被留在房裡的蘇承燁摀著額頭，恨恨地瞪著地板。
　　他本來就裝睡，被陳景桓扶著回房間後享受對方為他蓋被關燈的難得溫柔，一下子心裡激動身體也跟著激動。
　　蘇承燁本想摸黑下床拿潤滑劑偷偷解決這件事，沒想到居然糗到跌下床。幸好陳景桓什麼也沒發現，而他跌下來時痛到什麼興致也沒了。
　　他委屈地爬上床替自己重新蓋好被子，等陳景桓再次踏進房間時擠出最無辜的表情。
　　「看來要在你床邊加裝護欄了，」陳景桓用毛巾包好冰枕後遞給蘇承燁，「嬰兒用或病人用的，你挑一個吧，我裝好會寄請款單給你爸的。放心，我很專業。」
　　「反正要裝護欄，可以順便幫我裝個機械手臂，讓我躺在床上也能從書櫃拿書嗎？」
　　「那個你得找鋼鐵人幫忙，」陳景桓單手拍在冰枕上，蘇承燁皺著臉發出慘叫，「安靜休息，我等等再過來幫你換冰枕。」
　　蘇承燁想：我是撞到頭不是腿斷掉，自己換冰枕並不難。
　　不過他是撞到頭還沒撞壞腦子，陳景桓願意照顧他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蘇承燁雀躍了好一會，內心充滿想像，要不是額頭痛大概還可以下床轉個三圈。只是，貼在他額頭上的毛巾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聞著讓人有些昏昏欲睡。
　　偏偏此時，房間外傳來他熟悉的聲音。
　　陳景桓打開冰箱，拿了東西出來。
　　接著開了抽油煙機跟瓦斯爐，煮起他不知道的食物。
　　令人安心的香氣緩緩傳進房間裡時，蘇承燁恍惚地想著，要是能一輩子這樣就好了。
　　他敢說，這樣的生活，他永遠都不會膩。

　　※

　　度過了一般人眼中類似約會的周末，蘇承燁用了比平常日多出幾倍的決心才從美夢中醒來。
　　畢竟美夢太誘人，不管是陳景桓把梅心雞捲切成薄片然後一口一口餵他吃，或者是睡前與晨起時的噓寒問暖，都美好到讓蘇承燁難得不想面對上學這件事。
　　但是當午休鐘響時，蘇承燁突然想到了一件可能嚴重到足以衝擊美夢的悲劇。
　　他瞪著滴定管，努力回想自己在紙條上寫了什麼。
　　或許、大概、如果他沒記錯的話，自己在紙條上寫了蔥爆牛肉麵。
　　「張誠。」
　　正往背包裡翻找筷子的張誠隨口應道：「嗯？」
　　「你知道蔥爆牛肉麵怎麼做嗎？」
　　張誠點點頭，伸手就指向研究室最左邊的櫃子，「裡面有三包學弟進貢來的……可能只剩兩包的蔥爆牛肉麵，要吃要快，熱水沖泡三分鐘即可食用。」
　　蘇承燁忍著不要把危險液體倒進張誠的豬肉燴飯裡，他轉身面對公用電腦敲打鍵盤，幾分鐘後發出有失形象的低聲慘叫。
　　「怎樣，你想自己做喔？但你又不吃蔥，做什麼蔥爆牛肉麵？」張誠捧著便當盒湊到同學身邊，「哇靠這做法看起來超難的，雖然你是天才我也不認為你能成功。」
　　「我沒有要做這個。」
　　「那？」張誠挖了一口燴飯嚼啊嚼，過一會才大喊：「哦！我知道了！你室友要做這個？早餐做這個要你吃會不會太殘忍了……」
　　「他又不是只會做早餐給我。」蘇承燁關掉網頁，覺得自己看到「把蔥切段」與「蔥花」之類的字眼後，頭開始有些暈。
　　「幹，我就知道你說要去圖書館是騙人的，根本是回家吃愛心晚餐！」張誠佯怒地拍了他一掌，「報應來了吧！他不知道你不吃蔥？」
　　蘇承燁趴在桌上，覺得自己蠢到家了。「我不清楚他知道不知道這件事，」但我知道是我自己要求要吃蔥爆牛肉麵的。天知道我只是之前看到新聞在播這個就寫上去，重點是後面那句有沒有睡好啊！「如果他真的做了要怎麼辦……」
　　昨天一早陳景桓去買牛肉的時候他還沒意識到哪裡有問題，沉浸在自己頭上有個腫包，為此陳景桓每隔幾小時就會來他房裡看看他，三餐都端進他房裡餵他吃完才走這件事上。
　　美色誤國啊！
　　蘇承燁絕望地轉頭看向張誠，而對方正一臉幸災樂禍地嘲笑他。
　　「你就認命吧，要是他真的煮了，你大概只能搏命吃下去，」張誠夾起一條豬肉，在蘇承燁面前甩啊甩，「如果我室友桂綸鎂煮出一桌焦掉的菜，就算冒著罹癌的風險我也會全部吃下去。」
　　「最好是，上次食科系送來的雞肉香腸烤焦一小片你就都不吃了。」
　　「欸你沒有抓到我話裡的重點，重點是桂綸鎂，」張誠微笑道：「不管真愛煮出什麼，都要像個男人那樣吃下去！」
　　「……你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當然是認真的。」張誠放下便當，雙手搭在同學肩上，一字一字地慢慢說：「每一粒沒熟的米、每一顆焦黑的玉米，都是一句我愛你。天啊桂綸鎂這麼說的話我會不好意思的！」
　　蘇承燁完全放棄繼續跟張誠討論這件事情，他轉身面對看到一半的大一實驗報告，內心堅定而痛苦地決定，如果真的得面對一碗自己要求來的蔥……
　　那他至少得爭取到讓陳景桓餵他吃！就說自己頭暈好了！這理由不用多可惜！
　　等到上完最後一堂課，蘇承燁帶著兩大杯黑咖啡及一大罐牧場鮮奶回到家，企圖吃完麵就喝咖啡洗掉蔥味。
　　但當他打開門，預想中的可怕味道卻沒有襲來。
　　空氣中有辣椒及牛肉的香味，還有一點不熟悉的甜味，就是沒有蔥的臭味。
　　蘇承燁還想著到底怎麼回事，陳景桓的聲音就從廚房裡傳了出來。
　　「你會很餓嗎？大概半小時之後才能吃，」陳景桓關掉抽油煙機，穿著圍裙從廚房裡走出來，「我昨天忘記買八角了，睡醒才出去買所以還沒做完。你要是很餓……就先喝牛奶吧。」
　　順著陳景桓的視線往下一看，蘇承燁瞄見那罐鮮奶後搖搖頭，「還好，不怎麼餓，那我先去洗衣服。」
　　鮮奶是陳景桓泡紅茶時的奢侈享受，他才不會為了一點肚子餓就喝掉它。
　　「你今天有好一點嗎？」陳景桓走過來，伸手撥開他的劉海，「好像消腫一點了？」
　　蘇承燁一下子不知道要不要點頭承認好很多，要是等等陳景桓開始切蔥他要怎麼辦？「呃……還可以？偶爾會突然抽痛。」
　　「那你洗完衣服先躺著吧，」陳景桓接過他手上的鮮奶，又說：「對了，雖然你說要吃蔥爆牛肉麵，但你好像不怎麼喜歡蔥所以我還沒準備，你吃的話我等等就弄，你吃嗎？」
　　「不不不不，我不吃蔥！」蘇承燁緊張地說：「我就是……想到什麼寫什麼，忘記自己不吃蔥……」
　　「這你也能忘記。」陳景桓搖搖頭，「你都記得些什麼啊？化學方程式嗎？」
　　蘇承燁扁了扁嘴。我都記得你需要什麼喜歡什麼啊，但又不能跟你講。「化學方程式不用記啦，那種東西生下來就在我腦子裡了。」
　　「這種話講出去你會被同學圍毆的。」陳景桓往廚房走，邊走邊說：「我今天去公司處理一些事情，買完八角後順路買了檸檬塔跟烤布丁。你吃檸檬塔嗎？」
　　「吃！」雖然他沒吃過，但反正不是蔥！蘇承燁高高興興地跟進廚房，卻被陳景桓冷眼瞪來一記。「怎、怎麼了？」
　　「你的衣服在等你洗它。」陳景桓掀開鍋蓋，一陣混著中藥與肉香的氣味瞬間擊中了蘇承燁的胃，「快去。」
　　「好。」蘇承燁摸摸肚子，有些開心地衝去拿洗衣籃。
　　陳景桓知道他不吃蔥呢。
　　他還以為只有自己記得對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原來陳景桓也記得。
　　在倒出過量洗衣精之前，蘇承燁都保持著傻笑，想著說不定陳景桓也偷偷注意自己呢。
　　直到洗衣精的黏膩觸感落在手背上，驚覺不對的蘇承燁才從想像中回過神，慌張地洗掉手上的黏稠液體，暗自慶幸自己做的蠢事沒被第二個人看見，接著若無其事地回到廚房。
　　陳景桓正把牛肉跟湯倒進裝著麵的碗裡，蘇承燁安靜等到對方裝好後端起碗興高采烈地放到餐桌上。
　　「你心情很好？」陳景桓邊脫圍裙邊問：「研究有進展？」
　　「也不算，但我心情超好。」蘇承燁扯出一記大大的笑臉，「總是有些事情有進展。」
　　「哦？」陳景桓挑眉後坐在靠近自己的那側位子上，「聽起來像有美少女學妹跟你告白。」
　　「哈哈，」蘇承燁收起笑臉，認真以對，「我很認真念書的，在學校絕對沒有談戀愛的打算。」他只打算跟室友談而已，學妹學姐學長學弟什麼的都不在他眼裡。
　　「你不打算談跟別人向你告白應該不衝突？」陳景桓夾了一筷子的麵吹涼送進嘴裡，「……好像不夠辣。」
　　「沒有人跟我告白。」蘇承燁低頭吞下一口麵，「燙，燙燙！」
　　陳景桓將冰咖啡遞給蘇承燁後搖了搖頭，「哪，天才，麵剛煮好都是燙的你知道吧？」
　　等舌頭上的溫度正常一點後，蘇承燁才說：「我不知道這麼燙！」
　　「那你現在知道了，」陳景桓聳聳肩，「吃飯要專心。」
　　「只吃東西很無聊啊，」蘇承燁夾高麵條後接著說：「不如我們聊聊你今天去公司幹嘛？難得你去公司，你學長沒有哭著求你不要走嗎？」
　　「這他倒是有做，只是依然沒有成功而已。還有你不要把麵夾這麼高，掉下來會噴一桌的湯湯水水。」
　　蘇承燁「喔」了聲，把涼了一些的麵吃掉，「那你還是不打算回去，對吧？」
　　「我要是回去，就再也看不到學長哭著求我的畫面了，」陳景桓搖頭，「當然不回去。」
　　「好決定！」朝室友比出拇指，蘇承燁又說：「那你今天回公司是為了？」
　　「之前的案件出了點問題，回去收尾的。」
　　「哦……」就這樣？沒有更多了？蘇承燁看著室友認真吃麵的模樣，琢磨著要不要繼續問。
　　「不過今天沒討論出個結果我就離開了，明天一早大概還要再去一趟，」陳景桓在吃完半碗麵時突然開口說：「所以我今天得早睡，你明天要自立自強的起床。」
　　「不可能，醒不來，」蘇承燁立刻反駁，「你也知道鬧鐘根本叫不醒我。」
　　陳景桓不為所動，看都沒看他一眼，怡然自得地繼續把麵夾到湯匙裡，「你要是能準時出門上課，我處理完公司的事情就買酸白菜回來。」
　　「酸白菜？」
　　「酸菜白肉鍋。」陳景桓抬頭看著他，臉上寫著勝券在握。
　　蘇承燁這才想起自己前幾天邊看影集邊嚷著想吃，本來都忘了，現在一提他又想起上次吃到的人間美味。
　　「好！」蘇承燁握緊筷子，用力點頭，「中午之前我會醒來的！」
　　「……你明天的第一堂課是十點。」
　　「啊……是喔……」

　　※

　　解決了那個沒吃飽就當機的天才，陳景桓洗完澡後瞄見蘇承燁捧著書又窩在客廳沙發上看，大概今天不會找他追影集進度，他也就乾脆回房準備培養情緒睡覺。
　　沒想到他看完一本書還毫無睡意，乾脆挑款手機遊戲玩了兩三局時，房門卻被敲了兩下。
　　「進來。」
　　抱著枕頭的蘇承燁苦著臉看向他。
　　「睡不著？」
　　「完全睡不著，我晚餐還喝了整杯的黑咖啡你記得嗎？」蘇承燁仰頭假裝擦去眼角的淚水，「已經快兩點了我還睡不著，明天肯定爬不起來的！」
　　「你床邊就是牆壁，拿頭用力敲幾下就會睡著的，」陳景桓拿起手機繼續滑，「記得先設定鬧鐘再敲。」
　　「我真的睡不著，完全睡不著！不可以改天嗎？」蘇承燁自動自發地在他的電腦椅上坐下，還轉了兩圈。「拜託？」
　　「不行，我希望明天就能處理完。過兩天我不想出門，氣象報告說會下雨。」陳景桓放下過燙的手機，無奈地看著室友，「那你要喝點熱牛奶嗎？助眠。」
　　蘇承燁搖搖頭，「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就算你三十歲了，熱牛奶這招還是挺有用的。」
　　「你都準備要睡了就不要特地起床了吧？」蘇承燁揮揮手，表情有點僵硬，「一定有其他方法！」
　　「我沒說要起床，熱牛奶你應該會吧。燒杯跟酒精燈你都自備了。」陳景桓自覺有些壞心眼地捉弄著對方，他有些想笑又有些無奈地看著蘇承燁慘叫兩聲，接著對方把枕頭蓋在臉上又繼續慘叫，大概是怕吵到鄰居，舉止實在是可愛的過份。
　　他嘆口氣，又說：「不管你打算怎麼辦，總之快去做，想辦法睡著就是了。」
　　蘇承燁拿下枕頭，看起來小心翼翼的。「真的？」
　　「真的，因為我有點想睡了，你等等再敢敲門試試看。」
　　「那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嗎？」蘇承燁拍拍懷裡的枕頭，傻笑著看向他。「我是想說……兩個人一起製造二氧化碳的話這樣濃度會高一些然後就會比較好睡。」
　　陳景桓一語不發地看著對方，直到蘇承燁越扯越遠，說出的內容有一半以上他完全聽不懂時，才出聲打斷。「好了，要睡的話把你的被子搬過來。」
　　「耶││」
　　「先別耶，如果你打呼的話我會打醒你然後逼你回你房間睡。」陳景桓往床的外側移了移，「以及你得睡裡面，我不想半夜起床撿屍體。」
　　「沒問題！」
　　等蘇承燁回房拿被子的幾秒鐘裡，陳景桓想：太好了，這是打算逼他不要睡，好隔天叫醒這渾蛋的意思嗎？
　　而蘇承燁像是一點也沒感受到他的困擾般，捧著棉被興高采烈蹦上床，看起來活像參加夏令營的高中生。
　　……好吧，蘇承燁的年紀跟高中生也沒差多少。
　　「你的床躺起來比我的舒服！」蘇承燁開心道：「枕頭也是！」
　　「當然，因為我強烈需要良好的睡眠。」陳景桓看著對方在他床上笑得一臉燦爛的樣子，覺得有些開心又有些累。
　　這是要怎麼睡？自己等等真的能睡著嗎？陳景桓在心裡嘆口氣，但又捨不得叫對方回他房間去睡。
　　畢竟自己說完全沒有私心也是騙人的，能跟蘇承燁肩靠著肩一起入眠，也是不可多得的機會。
　　「我不會打呼的真的，」蘇承燁單手舉高，五指併攏作發誓狀，「絕對不會吵到你。」
　　「那你怎麼知道你不會打呼的？」陳景桓瞇著眼，好奇發問。「錄音嗎？」
　　「嗯，大學畢業旅行的時候沒人抱怨我會打呼啊，」蘇承燁認真回想了一下：「高中畢業旅行的時候也沒有。」
　　「那我等著驗收。」陳景桓閉上眼，很想笑地想著原來是畢業旅行啊，害他嚇了一跳。
　　「好！」
　　陳景桓等對方找好位置躺好後轉身背對蘇承燁，「我要關床頭燈了，你還有要做什麼嗎？」
　　過了幾秒蘇承燁都沒回答，好像真在想還有沒有要做的事。陳景桓轉過頭想吐槽對方要尿尿就快去時，發現蘇承燁離自己非常近，差那麼一點就撞上他的鼻尖了。「離我這麼近幹嘛？」
　　「……吸二氧化碳？」
　　陳景桓白了對方一眼，只是這麼近的距離他不敢說對方有沒有發現。但不管有沒有看見那枚白眼，最後蘇承燁還是乖巧地退到牆壁邊。
　　再次背對室友的陳景桓扔下一句「是也不用讓自己像蟑螂一樣貼在牆上。」就關了床頭燈，決定不管對方到底要不要上廁所。
　　「為什麼是蟑螂！」蘇承燁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飽含委屈，「至少也應該是壁虎吧！蟑螂很噁心！」
　　「蟑螂不會叫，而我建議你最好不要吵醒我，」陳景桓朝對方揮了揮拳頭，「景觀系四年可不是只教了畫圖。」
　　蘇承燁安靜下來，扯扯被子又往他這邊靠了靠，大概過了半小時左右終於睡去。
　　陳景桓心想：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說風就是雨，臨時換了床還這麼擠居然也能睡得著。
　　等到聽見對方平穩的呼吸聲後，陳景桓摸黑下床，拿起手機藉著那一片螢光離開臥室。
　　不管怎麼說，蘇承燁睡在自己身邊的刺激實在太大，他需要去浴室再次洗個澡冷靜一下再回來睡。
　　關上臥室門之前，陳景桓在漆黑中看向自己的床位那側，最後無奈又好笑地搖了搖頭，轉身走向浴室。

　　※

　　隔天蘇承燁醒來時，本想假裝睡糊塗了把陳景桓當棉被抱住。這美景光想就足以讓他回味兩百次，直到他有種跟陳景桓告白。
　　結果下半身令人尷尬的生理反應率先阻止了他，緊接著是微涼的床單提醒他床的另一邊真的沒有人。
　　蘇承燁偷偷睜開眼睛，小小一條縫的視線裡出現那條眼熟的床單，而上面超空曠。蘇承燁在腦中一陣鬼叫，接著崩潰翻身躺到陳景桓那側床上。
　　陳景桓真的不在床上！
　　都怪他睡得太死居然錯過了大好良機！這種機會下次要等到哪時啊？蘇承燁你這個白癡！
　　他下了床，無視雙腿間的晨勃，小心翼翼地打開門，貼在門後偷看外面狀態。
　　陳景桓在做早餐，味道聞起來像柳橙汁跟烤土司……還有……，蘇承燁吸吸鼻子，決定早餐裡應該還有培根與荷包蛋。
　　他按住撐高褲檔的生理反應躡手躡腳溜到廁所裡，一關上門上完廁所就聽見陳景桓關掉抽油煙機後，他們之間短暫的寧靜。
　　蘇承燁很假地打了個震天響的呵欠，而陳景桓的聲音在下一秒揚起。
　　「快九點了，我先去公司趁早把事情處理完，早餐放桌上。」
　　蘇承燁擠了點牙膏，瞪著鏡子裡睡太飽而精神奕奕的自己，朝外喊句「知道了」，懊悔著自己怎麼就睡著了。
　　等大門被關上後，蘇承燁含著牙刷踏出浴室，不無委屈地盯著滿桌佳餚。
　　如果不是睡得這麼死，他肯定能跟陳景桓一樣時間起床，然後一起吃早餐，說不定還可以幫忙對方的忙然後得到幾句稱讚……等等，既然陳景桓九點要出門，也就是說，如果他剛剛不是自己醒來，再多睡幾分鐘的話就能享受陳景桓叫醒他的美好待遇了？
　　蘇承燁拔出嘴裡牙刷，傻笑想了一會後被簡訊聲嚇回遊蕩在外發春的三魂七魄，他手忙腳亂地回浴室漱口後奔回陳景桓臥室，從枕頭下翻出手機。
　　簡訊是陳景桓傳來的，叫他吃完早餐記得順便把碗盤洗了，不然回家出現果蠅的話，那些果蠅就會被加進酸菜白肉鍋裡成為新口味蛋白質。
　　蘇承燁想像了一下，忍下滿腹嘔上的噁心感，快速回了簡訊。
　　同時，發出簡訊的陳景桓剛搭上公車，搖搖晃晃的車體載著大量乘客，擠得他慶幸自己並未吃早餐，不然大概會把早餐從胃裡擠出來。
　　他才剛拉穩拉環，口袋裡的手機便傳出提示音，陳景桓想：等進公司面對那一串髒事前再看吧，畢竟蘇承燁的每條簡訊總能逗笑他。
　　但他沒想到一路上手機會響個不停，陳景桓不相信蘇承燁會為了火鍋，冒著被媽媽詢問「為什麼傳了這麼多簡訊」的危機傳簡訊求情。
　　所以他完全不想拿起手機確認，不想看到任何厭惡的內容出現在眼前，儘管身邊的陌生人在每次簡訊聲響起時就會轉頭看向他。
　　陳景桓不為所動，直到下車才拿出手機看了第一條來自蘇承燁的簡訊，接著確認完其他訊息都是來自左宣翊後按下靜音鍵，踏著不怎麼甘願的步伐走向公司。
　　總是要處理的。
　　但至少處理完畢後他能為自己喜歡的傻孩子煮一桌晚餐，看著對方揮舞筷子講述學校趣聞，比起以前，已經好上太多太多了。
　　陳景桓一踏進公司，坐在門口的總務小妹就不停朝他眨眼睛，手上的鉛筆朝大門猛指，力道凶猛的像打算戳穿那扇門。
　　他朝總務小妹點點頭，問：「是楊睿華還是他未婚妻在公司？」
　　「當年的未婚妻，現在的楊太太。」總務小妹低聲回報：「老闆在會議室跟她說明案件，你快逃，假裝沒來過就好。」
　　「也不能由著他們婚姻有危機或心情不爽就來找左宣翊麻煩，」陳景桓瞄了眼會議室大門，接著說：「左宣翊發年終都是六個月起跳，這種老闆不能早死。」
　　總務小妹想了下年終跟三節獎金，沉重地點點頭，「可是她對你有偏見，你進去只是讓她找麻煩而已……」
　　「我這件襯衫才剛買，」陳景桓在總務小妹歪頭皺眉時又說：「如果她又自帶熱紅茶來潑我，我會記得把送洗費用寄給她老公。」
　　總務小妹朝他豎起大拇指，表示等等她會送熱奶茶進去，要潑熱飲大家來沒有在怕的。陳景桓勉強擠出微笑，道謝後轉身走進會議室。
　　往好處想，幸好不是楊睿華找上門，只是太太的話應該比較好處理……吧。
　　門一推開，那不算熟悉但總無法忘記的聲音瞬間竄進陳景桓耳裡，引起一陣心理上的厭惡。
　　「左先生，我記得你之前告訴我，陳景桓離職了。」
　　態度依舊高傲的楊太太瞪著他，咬牙吐出咄咄逼人的句子。陳景桓在左宣翊身邊坐下，不卑不亢地回：「復職了。但最近沒什麼作品，承蒙學長不嫌棄，偶爾會讓我參與討論他手上的案子，我也盡己所能提供給些想法罷了。」
　　「那也太巧，偏偏是我老公認識的人的案子。」楊太太冷哼，「我之前就跟你說過了，要嘛跟楊睿華在一起別讓人知道，不嘛就給我離楊睿華遠一點。我丟不起人家告訴我楊睿華四處找真愛的這個臉，你就非得把臉湊上來要我打？」
　　「或者妳可以選擇要楊睿華自重。」
　　「自重？」楊太太乾笑兩聲，「你的設計風格他一眼就能認出來，看到你他還記得自重的話，我何必來找你？」
　　「如果我的設計風格他一眼就能認出，那我在誰的公司都沒差，」陳景桓盡可能無視一旁尷尬得要命的左宣翊，把擬好幾年的句子盡數道出：「難道妳的意思是我只能選擇當楊睿華的禁臠，或者放棄我的專業，避免他認出來後又追著我跑？」
　　楊太太沉默了一會，在總務小妹端了幾杯熱奶茶進來後，才低聲說：「我能給你一份楊睿華的朋友名單，以後他朋友的案子你都不許碰。」
　　「我也不想碰，」陳景桓啜了口總務小妹的愛心奶茶，捧著溫熱的瓷馬克杯道：「請妳轉告楊睿華，就算看到我的作品也請不要打擾我或我老闆，我不會見他的。說難聽一點，哪天我死了也不希望他來上香。」
　　楊太太張口想說些什麼似的，但最終她只咬了咬下唇，勉強答應後離開公司。
　　會議室裡沉默了好陣子，直到左宣翊咳了咳，問「就這樣？我還以為她會掀桌」後，陳景桓才鬆口氣癱在椅背上。
　　「回憶裡她比較可怕，我也以為她會掀桌。」陳景桓深吸口氣，「她跟你說了什麼？」
　　「說我再讓你接案子的話她就要買下我的公司然後炒了我，」左宣翊笑道：「我懷疑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是要怎麼買？跟我買嗎？」
　　「如果有這個機會你就開個三十億賣給她，我們七三分。」
　　「我七你三？」
　　「當然是我七你三，」陳景桓挨了一下來自學長的拳頭後接著說：「你還可以繼續開公司，我要放棄專業環遊世界玩到死，當然需要比較多的現金。」
　　「滾蛋啊你！別以為我會讓你過得這麼爽！」左宣翊站起身，拉著陳景桓就往外走，「難得你來公司，我介紹你認識一下新人們，順便跟你討論幾個案子。」
　　「如果你是指蕭允維，我剛剛進公司時看到的都是認識的，蕭允維可能不在。」
　　左宣翊毫不掩飾倒出滿心抱怨，「他在，只是他不喜歡跟大家一起辦公，說吵。老是一個人躲在後面那間小會議室畫圖，那間會議室都快變他個人辦公室了。」
　　「那也不錯，反正那間本來就跟倉庫沒兩樣，有人整理也好。」
　　「陳景桓，你站他那邊？」左宣翊看起來不是真的生氣地抱怨著，「連你也倒戈？你甚至沒見過他！」
　　陳景桓笑道：「你老實承認輸給新人很不爽的話我就站你這邊。」
　　「幹！超不爽的好不好！」
　　沒想到學長真的承認這件事，陳景桓愣了一下接著說：「好好好，怎麼說我都是站你這邊的，要我幫你什麼忙？」
　　「有個公園綠化案我真的搞不定，但開會時聽蕭允維的說法，他根本認為這是小菜一碟，我也拉不下臉要他接，」左宣翊小聲道：「拜託幫我看一下？你空間概念跟植物學一直比我好，我就靠你了耶！」
　　陳景桓被拖著走進左宣翊的辦公室，邊走邊朝學長翻了個白眼。這行為看起來是不接受拒絕的啊學長……反正都要拜託人，直接拜託蕭允維不是比較快嗎？
　　但看在學長為了他被楊睿華夫妻倆煩了好幾天的份上，陳景桓站在辦公桌前等左宣翊翻出檔案，心想：就當報恩吧。
　　只是左宣翊拿出來的案子的確有些難度，陳景桓一頭栽進題目中，等理出點頭緒來時已經將近兩點，而他們倆連午餐也沒吃。
　　當蕭允維敲了敲門，沒等左宣翊說「請進」就走進來，在辦公桌上扔下一個素食便當時，陳景桓忍不住瞄了學長一眼。
　　「我跟那個渾蛋唯一的共通點就是喜歡吃素食便當，」左宣翊撇撇嘴，「你餓不餓？我幫你訂便當？這家的素食便當超好吃！」
　　陳景桓搖搖頭，決定不多問。「我打算回家煮火鍋。」
　　「火鍋！？」左宣翊聞言激動不已，「晚餐嗎？我可以一起吃嗎？我也好餓喔光聽到火鍋就餓……」
　　「不行，」陳景桓毫不客氣的拒絕，「我又不打算追你，不用管你餓不餓想不想吃火鍋。」
　　左宣翊鬼叫兩聲表示憤怒，但陳景桓只起身準備往外走。
　　他想著：時間有些太晚，雖然前幾天已經儲備了雞湯但還得去買豆腐乳做沾醬，當然還有酸白菜、蛤蠣、丸子、凍豆腐等等食材。
　　陳景桓一邊想，一邊從口袋中撈出靜音了一整天的手機。
　　螢幕亮起時，他看見了一則來自蘇承燁的簡訊，不過幾十字，卻掐住了他的心臟。
　　「實驗室鋼瓶氣爆，我沒大礙但是打算先回家了，要幫你買食材嗎？」
　　儘管簡訊內容說明蘇承燁應該沒什麼大問題，陳景桓還是緊張地立刻撥了電話。但蘇承燁一直沒接，這使陳景桓更加坐立難安。
　　「還好嗎？」左宣翊拍拍學弟的肩膀，語氣裡充滿擔心。
　　「還好，你可以幫我叫計程車嗎？」陳景桓拿著手機又重播了一次，耳朵裡的來電答鈴如此俏皮快樂，他卻只希望音樂快被打斷。
　　在計程車抵達前，陳景桓還沒聯繫上蘇承燁，他只好跳過採購晚餐的計劃，直奔回家。
　　一打開家門，映入陳景桓眼底的是半裸圍著浴巾，站在客廳看手機的蘇承燁。
　　「……你剛剛在洗澡。」
　　「對啊，張誠說要通報環安衛，學校還連絡消防局。反正一堆事情要做或者要等別人做，忙完一身汗，又等不到你簡訊我就先回家洗澡了。」蘇承燁講完後搖搖手機，「我洗完才發現你打電話來……對不起？」
　　「沒什麼要對不起的。」陳景桓深呼吸幾次後要求蘇承燁轉個身，確認對方真的沒受傷。「人沒事就好。」
　　「我那時在另一棟樓上課，現場好像也沒人在。」蘇承燁低頭看了眼浴巾後揮了揮手，「我先換衣服？」
　　陳景桓點點頭，揣著尚未平復的心情走進臥室。當他鬆開緊握的拳頭，才發現自己太過緊張，竟在掌心掐出了四枚指甲印。
　　他看了眼床上那件顯然主人還沒搬回自己房間的棉被，在有驚無險的惶恐後，陳景桓發現自己可能無法照原定計畫等到對方二十歲或者出社會。
　　他無法接受如果對方有天離去了，而自己竟然因為膽怯導致什麼都沒說過，只能懊悔終老。
　　腦中可怕的想像使陳景桓覺得胃開始發痛，他再次深呼吸，冷靜了點後想起自己今天還沒吃任何一餐。
　　敲門聲在此刻響起，伴隨清脆聲響出現的是蘇承燁的問句。
　　「你還沒買晚餐材料對不對？我跟你一起去買？」蘇承燁的聲音裡充滿雀躍，彷彿剛剛的氣爆對他沒什麼太大影響，「老是都讓你提這麼重的食材回來我總覺得不好意思，帶我一起去吧？」
　　陳景桓點點頭，轉身面對蘇承燁後動手解了幾顆扣子，「我換個衣服我們就出去。」
　　「哦，哦哦，哦嗚好，」蘇承燁手忙腳亂地不知道要關門好還是轉頭好，最後紅著臉仰著頭快速離開。
　　沒多久陳景桓就聽見對方八成是撞到桌角的慘叫聲。
　　他笑了笑，換了件T恤後走出房門，朝眼眶泛紅的蘇承燁伸出手。「快點，早點去市場才能挑到新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