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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月林散清影 ...

  •   清影是个聪明的女孩儿。
      这是林清影的长辈们对她众口一词的评语。诚然,林清影很聪明。任何书籍,哪怕是佶屈聱牙的周诰殷盘,只要她肯认真的读过一遍,都能过目不忘。也许正是因为这智慧的光芒太过刺目耀眼了,以至于他人对她的性格则视而不见。其实,她不光是聪明的女孩儿,她更是倔强的女孩儿,是骄傲的女孩儿,是好胜心强的女孩儿。她从小就崇拜英雄,崇拜一切强大的人物。她喜欢舞刀弄枪,因为那样,她也可以变得强大。她要别人叫她林清影而不是兵部尚书林大人的千金小姐。于是,在她的苦苦央求下,林老爷终于同意了把她送到了蜀中最厉害的门派唐门中。
      唐门是江湖中的一个谜一样的组织。唐门弟子向来低调,但唐门的名声却因这份保守的低调蒙上了一层不为人知的神秘色彩。蜀中唐家堡,是个江湖的禁区,没有人敢擅自独闯,因为去过唐家堡的人都有去无还。
      唐门其实是个大家族,素以暗器、用毒和机关著称。这三绝,向来只传与唐门本姓弟子,从不外传。这承袭了数百上千年神话般的规矩,却被林清影打破了。她的天纵奇才,叫唐门掌门唐千秋不由自主的想要培养她。因为很大程度上说,一个江湖成名人士的后半生,全都依赖在弟子身上。若是一身武功绝学没有人继承,便如一个大家族断了烟火一般,是很悲哀的事情。另一方面,若是这样的奇才落入他人之手,日后成为唐门的敌人,则是更难以收拾的局面。
      林清影一天天的长大,她的武功也一天天的变强。可是更显著的,是她秀逸绝美,天下无双的容貌。在她十六岁的时候,人们终于在称赞她聪明的同时,又由衷的加上了“美丽”二字。然而,林清影并不满意。她看重的不是智慧,更不是美貌,而是能力。一统江山的能力,倾倒众生的能力,或是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能力。总之,她不喜欢旁人在她头上指指点点的,除非那人是她真心钦佩景仰的。于是,她暗自下决心,将来她的爱人,定要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一个襟怀坦荡的伟丈夫。退一万步讲,林清影或许还可以忍受自己默默无闻,却不允许她丈夫平凡,不允许她丈夫龌龊。
      清影没有等来她梦寐以求的伟丈夫,却等来了号称“灵澄美侠”的水灵。她觉得好奇,更在心底深处有些钦佩起来。是怎样的女子,才配得上“美侠”二字啊,是有着怎样的胸襟和气魄的奇女子,才能在须眉男儿高手如云的江湖中脱颖而出啊!于是在“灵澄美侠”来到唐门的时候,她故意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的观察。
      这一看之下,林清影却失望起来:美则美矣,却没有她想象中的豪爽侠气。但她不甘心就此罢休。在一个素月清照的晚上,林清影施展上乘轻功,潜入“灵澄美侠”水灵的卧房。两人打了个照面,水灵一下子就认出了这美丽的女子是林清影——兵部尚书的千金小姐。她当时吃了一惊,还未来得及开口,林清影便不容分说的抛掷出唐门的绝密暗器“丝雨如愁”。
      所谓“丝雨如愁”,是说这暗器之多、之密,便如一丝一丝的细雨一般,沾衣即湿,绝无虚发。又如缠绵不绝的缕缕哀愁,疏而不漏的将整个人围绕,半分也挣脱不得,只能任其吞噬。武林中无数的成名高手,没有能躲得过这“丝雨如愁”的必杀技。此时的林清影早已得了唐千秋的真传,这抛掷暗器的手法和速度,已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然而水灵却还能面对林清影从容的一笑,迅速晃动的身影,如一缕青烟,飘忽不定,一一躲过这无边的丝雨,避过无尽的哀愁,而后痴痴一笑,右手长袖夹杂着一股阴柔绵长的内力奋力一甩,说道:“林大小姐,这里一共是三百九十九枚银针,请你仔细点一点!”
      那声音很是悦耳动听,好像在说着甜蜜呢喃的情话,叫林清影心中微微一动,竟有些发呆。而话音刚落,那无数的银针似被遥控一样,忽然调转攻势,尽数向林清影飞来。
      林清影反应真快。见得银针飞来,竟不去左右闪躲,而是身子一腾空,脚底踏着这细微如发的银针,整个人挂在高高的房梁上,而后双臂将身子向前一送,如荡秋千一般,优雅的借着这股力量轻巧的向水灵怀中飞去。
      水灵疑惑的“咦”了一声,站定身形一动不动,要看看林清影究竟耍什么花招。但见林清影脸上挂着淡淡嘲弄的笑意,忽然身子滴流打旋儿,一个偏转,如一只受惊了的小猫一般,倏然钻入水灵身后。
      水灵猛然意识到林清影的“诡计”,不由得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那暗器既然是由水灵发出,自然不会再来伤水灵。所以,整个房间中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水灵怀中。然而林清影却中途变道,不去她怀中,而是躲在她身后,却叫她有些捉摸不透了。
      “这个林大小姐,真是个让人头疼的角色。”水灵在心中想道,转身开口唤道:“林大小姐,你……”
      高手过招,步步惊心,岂容你分神多想?水灵话未说完,林清影双手已是搭到水灵腰间的锦带上。水灵一惊,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但她这一退,腰带已是有些松了,林清影却仍是面带微笑的没有放手。
      水灵忽然觉得有些尴尬,恼道:“林大小姐这是何意?”
      林清影笑道:“姐姐若是光明正大,就把这件外袍脱了,一切自有分晓!若是清影冤枉了姐姐,定给姐姐道歉。”
      水灵脸上一红,低了头有些吱吱唔唔得道:“这……为何要我脱衣服?”
      林清影瞥了她一眼,也不言语,只手上略一用力道,伴着一声裂帛之声,水灵的外衣登时碎裂,如一只只飞舞的蝴蝶,缤纷下落。而同时落下的,还有另一个黑色的事物。
      水灵此时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她身形向前一送,想要去夺过那个黑色的东西,林清影却趁着她刚才出神的一瞬间,稳稳的将那东西拿在了手中。
      “哎呦,呵呵呵……”林清影银铃一般清脆的声音响起,晃了晃手中的东西道:“大名鼎鼎的‘灵澄美侠’,还偷人家的东西呢?不害臊呀!”
      水灵自知理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别过脸去道:“谁叫你们唐门以暗器著称,我们若是不提防着些,只怕现在我早就没命了……”说着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趾高气昂得道:“唐门中人各个古怪,若不是师命难违,我只求一辈子不要踏入唐家堡。我说的不错吧?林大小姐你深夜造访,也不知我水灵哪里得罪你了,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挨了你一通银针。若是我没有偷了你的宝贝磁石,在你这暴雨摧残下,我早就体无完肤了!”
      原来水灵偷来的,正是林清影平时练功用的吸针磁石。那银针里面是其实是纯铁打造,暗器练习者为了收集方便,常常拿磁石来吸附铁针。这磁石看似是最不起眼的东西,其实却有大用。与人打斗时带在身上,一来可以当作盾牌,二来可以大大偏移了暗器的精准度,化解其汹涌刺锐的来势,将其尽数吸入磁石上。水灵刚才正是用了这一磁石,将那三百九十九枚铁针吸入,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发出。只是她手法虽高,却哪里瞒得了使暗器的大行家林清影?
      林清影听得她的辩解,撅了撅嘴道:“强词夺理!不过你眼力倒是一流,竟能看出我抛出的暗器数目,也算有点本事吧。”
      “有点本事吧?”水灵不忿的重复了一句,皱了皱眉头道:“我不但知道你发了三百九十九枚暗器,还知道其实你分了四次掷出。只因速度太快,一般人看不清楚。其实最后一次也应该发一百枚的,可能是林大小姐功夫未到家,漏发了一枚。不知水灵说的可对?”
      林清影听罢脸上虽有些挂不住,却仍是不失风度的微笑颔首道:“说的不错。只不过……”
      “且慢!”水灵忙打断她道:“所以刚才那句话要去了‘点’和‘吧’这俩字儿才像话!”
      林清影眨了眨眼睛,幽幽道“那就是‘有、本、事’?有本事?”她突然醒悟过来,轻蔑的笑了笑道:“哼哼,偷东西的本事是不赖的!可就不知真功夫如何了?清影不才,还请姐姐赐教几招吧!”说罢御起轻功,越窗而出。
      水灵也是少年成名,自不免轻狂自负,今日忽受了林清影这般羞辱,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下一刻不滞的追了出去。
      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追逐战开始了。起初是水灵去追林清影,后来却是林清影去追水灵了。两人你追我赶,竟然心照不宣的斗起轻功来。唐门虽是以暗器毒药著称,轻身功夫却也不容小窥。林清影施展“太清虚步”,真如素手把芙蓉的天人,在空中翩若惊鸿的身影,是那般的潇洒舒展,美轮美奂。
      但轻功对五行水门弟子的水灵来说,却是另一番光景。水门的武功讲究身法轻盈飘逸,变化多端,轻功自然是她是独当一面的拿手好戏,高山大海都能如履平地。九宫步、流风回雪、孤云出岫、平沙落雁,都是绝妙无伦的轻功。水灵施展起来更是得心应手,挥洒自如。此消彼长之下,林清影却是相形见绌了。
      其实以林清影之聪敏慧智,如何不知如此斗法是以己之短,攻人之长?但她生性骄傲倔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愿轻言放弃。如此两天追逐下来,两人已是进入了蜀中仙山的高林密树深处了。这山荒废已久,人烟少至,大白天的太阳也被层层茂密的树林遮住,不见一丝阳光,晚上更是阴风阵阵,透着些诡异森寒。
      这个时候,两人也斗的累了,于是相视一笑,握手言和,从容的欣赏起这山中的秀色来。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山中岁月易度,日子如山间的流水一去不返。两人白云般轻盈的心中,渐渐笼罩出细腻疏淡的温柔和甜蜜。这股柔情由淡到浓,由浅入深,慢慢的深陷,直到不可自拔。终于有一天,这激荡膨胀的感情彻底爆发,那千锤百炼如火如刚的热烈激情,化为绕指的温柔缠绵……
      荏苒几盈虚,澄澄变今古。蜀中之行,转眼到期,情人爱侣分别在即。年轻人轻言离别,又坚信重逢。殊不知再重逢之时,已是玉垒浮云多变幻。水灵回了长白山回复师命。其时水源澄已是辞别了水门,水门门主伤心之余,更是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水灵身上,将水门的绝密心法传与水灵。水灵悟性虽高,却也要勤学苦练,转眼已是耽误了一年的时间。
      一年后,水灵下山来蜀中唐门寻林清影。然而唐门中哪还有林清影的影子?当她得知了林家大小姐早已下嫁的消息时,一种莫名其妙的悲哀与绝望涌上心头。因为她知道,以林清影的性子,若是她不愿嫁的人,她定会千方百计的挣脱。因为她是林清影,没有人可以勉强她做任何事,何况是嫁人这样的终身大事?水灵的勇气和信心,一下子被这消息磨灭的消失殆尽。她一次又一次的去了有过两人甜蜜回忆的仙山和树林,睹物思人,水灵终于平静了下来。她该尊重清影的选择的,清影要有她自己的人生道路,她不该再去干涉她的。痛定思痛后,水灵放弃了,她又返回了长白山,不想再踏入中原半步。只是她不知道,林清影嫁的人是云政亭,是她师妹水源澄的情郎。
      林清影呢?当她涂脂抹粉的时候,当她凤冠霞帔的时候,当她被人搀扶着进入花轿的时候,当她拜天地入洞房的时候,她在等的人,一直是那个偷了她吸针磁石的人,是与她比赛脚力的人,是与她抵死缠绵的人啊。然而,她一直没有再出现。她想,如果水灵得知了她嫁人的消息,一定比谁都着急,肯定会第一个冲到新房来,将她牢牢的拥在怀中,然后带她远走高飞。可是呀,那个人现在在哪呢?在她心中,隐隐盼着轰轰烈烈的反叛一回,可是这样的好戏,没有了水灵,她一个人怎么唱的下去?林清影叹息着,流着泪,也许今生再也见不到面了吧?而现在的丈夫是云政亭。人人都说他是身怀王佐之才的少年英才。他曾经率领三千精悍铁骑,以多胜少奇迹般的攻破了反贼的十万大军;他也曾黄沙百战穿金甲,穿梭于青海雪山天地暗的玉门关;他更用智而不用力,不费一兵一卒的智取襄阳府、荆州府,为王师南下江浙争取了湖广千里沃土作为大后方。这样的人物,应该是个任豪侠气,慷慨不群的大英雄吧?
      林清影在心中暗想道:若是这样世人景仰的大英雄娶的妻子并非完璧,他一定会气得吹胡子瞪眼,暴跳如雷吧?又或许,他会休了自己,又或许,他顾及颜面,忍气吞声?他到底是个什么性格的人呢?林清影,毕竟只是个任性妄为的孩子,她忽然想捉弄一下这个未曾谋面的丈夫,她想叫他蒙羞,想让他体会一下挫败的感觉。然后,她可以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云家,离开朝廷的纷争,以她的本事,完全可以独创一番天地。她可以不是兵部尚书的千金,可以不是云政亭的妻子,但她必须是林清影。
      虽然这么决定了,心中却不能如想法这般释然纯粹。在那辗转反侧,俯仰承欢之际,泪水还是不自主的涌了出来,打湿了鸳鸯枕。
      云政亭却哪里注意到了这凝结着无数辛酸苦楚的泪滴。洞房花烛夜的他,如例行公事一般严肃冷漠,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好像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但林清影心中却不这么认为。她在等着云政亭发怒或者发问。可是他都没有。他那么平静,他对着她的时候总有彬彬有礼的微笑和嘘寒问暖的话语。在外人看来,他们确实是一对幸福和气的夫妻。然而婚姻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怎么看做不得数的。他们是举案齐眉,是相敬如宾,但是,这样的相敬过了头了,不是“如宾”,而成了名副其实的主宾关系了。
      林清影困惑,更多的则是失败感,似乎还夹杂着些失落感。她自恃美貌聪明,任是哪一样都可以一手遮天,偏偏这次失算了。她开始对自己的丈夫云政亭好奇起来。这份好奇,正是一切的开始,一如她对水灵的好奇。她见云政亭操练将士时的威风凛凛,排兵布阵时的小心谨慎,对待下属时的恩威并重,对上司时的不卑不亢。他的确是个运筹帷幄的横霸少帅,是个忠心不二的硬挺臣子,是个铁骨铮铮的战场英雄。但他,有时会夜里一个人独坐到天亮,有时也会唉声叹气,也会紧锁双眉,但是他绝不会把这份愁绪扩大,他会紧紧的压抑着,仿佛怕被人看穿一般。但他越是这样,林清影就越想深入了解他。终于,她忍不住问了他,为什么那么不在意自己?毕竟,她是他的夫人。
      云政亭笑了笑,道:“我没有不在意你。我尊重你。我看得出来,你虽然行事有些乖张出格,却是个极有才能的好姑娘,能娶到你,我很荣幸。至于你的以前,我没必要追究。”
      林清影忽地就被云政亭打动了,只因那“才能”二字。这是她一直希望得到认可的东西,而认可她的人,正是要与她相伴一生的丈夫。林清影兴奋的发现,也许云政亭正是她少女时代的那个梦中情人。起初的偏见,更多的是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样的陈规陋习,而不是因为云政亭本人。慢慢地,她放弃了最初潇洒的想法,安生的在云家住了下来。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对云政亭的看法有所改观,更重要的却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随着她腹中的胎儿一天天的长大,她与生俱来的母性让她不能自私的只为自己考虑了。她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她要她的孩子过的快乐幸福。虽然,那曾经的依稀倩影还依旧入梦,却早已不复当时的激情与冲动了。
      林清影顺利的诞下了一个女儿。当云政亭在她面前抱起这个初生的生命的时候,她竟然隐隐约约的看到了云政亭眼窝深处闪动的泪花。她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触动了云政亭,让他感伤至此。她终究还是不了解他啊。

      是谁酿就春色,又是谁断送流年?那日,捷报传来,说云将军一举平定江南乱贼。更有甚者说云将军此次出师有天神相助,不费吹灰之力,全胜而归。林清影听了,抱着女儿微笑不语,心中却也甚是欢喜。她知道云政亭的能力,知道他一定会成功,所以从不担心他。所谓神人相助,不过以讹传讹,神话了这位年少的将军罢了。
      云政亭回来了,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丝毫没有战胜的英气。他颓废的把自己关在卧房内,不许任何人接近。三日来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不理军务,就只是默默的坐着。
      林清影暗暗吃惊,她从未见过如此不振的云政亭,简直不像他。当他出来的时候,已是满脸的胡渣,一身的疲惫,眼神也少有的忧郁黯然。他径直去了林清影的房间,二话不说,只是抱起襁褓里的女儿。抱了许久,才幽幽的道:“从此以后,我云政亭就剩这一个女儿了。”
      林清影听得不甚明白,但也不问。一连数夜,云政亭会忽然惊醒,口中不住的唤着“澄儿”。后来,云政亭也会把林清影当作一个贴心的朋友,说些关于澄儿的事。林清影此时才惊觉,原来澄儿就是水源澄,是水灵的师妹。她没有责怪丈夫的不忠,或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的把他当作丈夫吧。相反,云政亭的坦诚令她感动,于是她也开诚布公,将自己的往事说与云政亭。真的像是朋友一般,不冷不热的维持着这种关系。
      一年后,朝廷打算出兵蜀中。蜀中割据势力占着军事要冲,城高池深,端的易守难攻,宜智取,忌强攻。且蜀中民风尚武,民间江湖组织甚多。它们虽名义上归顺了朝廷,其实是门派分立,各自为政,但俨然以蜀中大门派唐门马首是瞻。擒贼先擒王,朝廷出兵镇压,唐门自然是首当其冲。
      云政亭深知“损敌一千,自伤八百”的道理,并不冒然出兵。他深思熟虑后,严密封锁了朝廷要进军蜀中的消息,大兵囤积在嘉陵江畔的保宁府,只带了夫人林清影和几个贴身亲兵,独赴蜀中,前往唐门拜会长辈。
      林清影是掌门唐千秋的爱徒,自幼便在唐门长大,与唐千秋情同父女。经年不见,唐千秋对这小徒弟也甚是挂念。此时乍得爱徒归来的消息,自然喜出望外。他又见云政亭少年英雄,仪表堂堂,更觉欣慰欢喜。当晚,唐千秋大摆宴席,唐门弟子尽数入座,为林清影接风。
      席间,云政亭起身举杯,朗声道:“诸位既是内子的师兄弟,便是我云政亭的兄弟。来来,各位兄弟一起干了这杯酒!”
      唐门中的弟子多与林清影交好,这个面子自然是给的。于是觥筹交错,痛饮纵歌。酒酣耳热之际,众人脑中忽而一个昏沉,竟是一个挨一个的晕了过去。林清影也觉渐渐头重,脑中意识也越发模糊。在她昏倒之际,只看见云政亭嘴角的那丝笑意。
      等到林清影悠悠醒来,但觉口干舌燥,头痛欲裂,放眼一看,却已是置身云府内。她问了管家云政亭的下落,管家一脸景仰的道:“老爷现下只怕在收拾残局呢。蜀中那群乌合之众,没了唐门这个领头羊,还不是一盘散沙?”
      林清影猛然一怔,心中了然。林清影唐门出身,于用毒一道深有造诣。她平日无事,自己也经常独辟蹊径的钻研毒道,有时亦会写出配方来,叫下人上山采摘草药。云政亭对此事也甚是留心,悄无声息的收集了林清影的不少配方,然后拿给医官鉴别。自古医毒相通,那医官也是妙手回春的良医,每每对这配方赞叹不已,然后详细告知云政亭这毒药的药性与威力,云政亭也默默记在心里。也是机缘巧合,刚好遇上唐门这档子事,云政亭便利用了唐门对林清影的信任,将毒药洒在唐门弟子的饮食之中。有道是善泳者溺于水,唐门一向以用毒称著,不想最后竟也败在这毒药之下。
      林清影想通了这一层,只是微微一声苦笑。云政亭心机之深,手段之高,真是她始料未及的。她终究是不了解她的丈夫的。
      半月后云政亭凯旋而归,征袍也没来得及换,便冲到林清影房内,沉声道:“唐门再难成气候,是夫人的首功啊!”
      林清影看也不看云政亭一眼,淡淡的道:“我师父他们呢?”
      云政亭深吸了一口气道:“唐掌门他……哎,唐掌门一代豪杰,为了保全唐门弟子,宁愿自废武功,交出了唐门所有秘笈,并保证唐门从此不会有任何妄动。”
      “自废武功,交出秘笈?”林清影冷笑一声,逼视着云政亭道:“你若是光明正大的与唐门决战,无论胜负,我都敬你是条汉子。可是你,你为何要利用我,用这么卑鄙下作的手段,你……”
      “夫人此言差矣!”云政亭粗暴的打断林清影,厉声道:“英雄不是穷兵黩武去逞匹夫之勇,有计谋不用而硬拼硬强的,那是笨蛋!夫人不想想,唐门弟子各个身怀绝技,且唐家堡机关重重。我若不用阴谋手段,只怕损兵折将也难拿下。我军中子弟也是人生父母养,我又岂能看着他们白白牺牲?”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稍缓道:“夫人若是怪我也是应该,但政亭自问不愧良心。与千百战士的性命相比,政亭只好伤了夫人一人的感情了。”说罢将怀中的包裹放在林清影屋内,撩袍而去。
      林清影望着云政亭的背影,心中有股难以言喻的伤痛滋味。云政亭,到底不是她梦想中磊落坦荡的大丈夫。虽然他有他的理由,但她也有她的固执。林清影缓缓的打开那包裹定睛看去,却原来是唐门三绝的不世秘笈。她一下怔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兀自出起神来。
      天下终于恢复了太平,云政亭也不用再东征西讨的出战了。云家在荆州一住就是三年,云政亭也渐渐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女儿云晨潇也一天天长大。而林清影,却在这太平恬静的生活中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云政亭却也不去寻,他知道,林清影不是水源澄,她从来没有属于过他。既然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又何必去强求呢?她本是孤高翱翔的凤凰,哪会甘心久居牢笼?
      云政亭下令府内所有知情的人不许声张此事,只说夫人突染急病,不幸过世。夫人生前思念故乡,便将夫人尸骨连夜运回了蜀中。
      但是,林清影究竟去了哪里呢?也许是真的回了蜀中,与绿水青山相伴,也许是隐姓埋名,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也许,她跟本就没有离开过,只是欣慰地看着女儿的成长,微笑地看着长白山上的皑皑白雪,注视着那遗世独立的背影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月林散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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