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胡同》夏青桃

1、钟家有异子

　　一、锲子

　　西方荒中有兽焉，其状如虎而大，毛长二尺，人面，虎足，猪口牙，尾长一丈八尺，搅乱荒中，名梼杌，又名傲狠。
　　------------------------------------------------------------------------------------
　　“阿西吧！”
　　女孩低低的咒骂，然后拔腿开始飞奔，身上还穿着小怪兽的睡衣，随着女孩的步伐，怪兽的尾巴一翘一翘的在女孩身后跳跃。
　　她一遍一遍回到这个梦境，一片混沌之地，穿着睡衣，一脸懵逼。
　　混沌中某一个方向，传来低低的喘息声，气如洪钟。似乎等待又或是催促。
　　女孩一遍遍的用力跑向它，每当要靠近的时候，梦就会结束，女孩就会醒来。
　　第二晚接着跑。
　　妈的，烦人，太烦人了！
　　今晚女孩有一种直觉，也许能终结这无数次的梦里马拉松，让她以后踏踏实实的睡个觉，而不是夜夜入梦健身。
　　近了，她能感受到它呼吸的热浪打在自己脸上。
　　她看到了，万光之中，这混沌之地的尽头！
　　有兽伏地，呼吸之间，气吞万里如虎，豹身狮足而犬毛，长二尺，胸口有一巨口，一双二尺多长的獠牙，人面龙尾，尾长一丈八尺。
　　声如钟鸣，天崩地坼。
　　“小鬼，跑的太慢。”
　　女孩倏地往下坠，她知道自己要醒了，挣扎着最后的力气去看那兽面，却恍惚见到一张怪好看的脸。
　　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
　　一张，同她一模一样的脸。
　　“阿西吧。”女孩又骂一声。

　　二、钟家有异子

　　钟家有异子，口含桃木而出，有眼而无珠，能视鬼神，取名钟桃。
　　------------------------------------------------------------------------------------
　　钟桃背着铺盖卷，手里拈着她爷爷留的手书，站在长生胡同713号门口，不知道是进还是不进。
　　自唐天宝年间，钟馗被唐玄宗封了“赐福镇宅圣君”，钟家便是世代捉鬼驱邪，以保八方太平为任。到了钟桃这一辈，直系里就只出了她一个后生，自小蔫坏，一出生就干了“断钟家血脉”这种大事。钟老爷子钟旭天天指着她鼻子骂：“你个小孽障，投胎到我钟家，就他奶奶的来克我！”
　　且说钟桃，三岁能上房，五岁能揭瓦，七岁能把拐卖她的人贩子，以“腚大能生儿”为由卖给了西村桥头的王瘸子当媳妇。
　　而上天能斗神，下地能伏鬼的钟桃如今却成了留守儿童，今儿一早她发现钟老爷子留了手书，卖了宅子，卷了细软离家出走，让自己去长生胡同713号杂货铺找店老板收留。
　　且回到开始的那一幕：“死老头子！”钟桃咒骂一声，硬着头皮，“吱嘎”推开了713号杂货铺的雕花木门，向里探进半个脑袋，左右的瞧。房间并不明快，但刚可以视物。钟桃猫腰进去，宽敞的小厅里左右皆是一排排长不见尾的货架，不知道堆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物件。
　　小厅冲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八尺见方工笔画，约莫画的是《能战阎魔图》 。正下方一张漂亮的雕花小桌，两边各摆一把太师椅。啧，一副地主老财主的做派。
　　“我还以为，你不进来了。”有一人沉声说，声音煞是好听，像带着磁性似的，让听的人血液里的铁质都是一颤，能从脚后跟窜起一阵电流来。钟桃听着耳熟。
　　定眼一瞧，那太师椅上还坐着一位，对襟青衫长褂，带蟠缡暗纹，黑面双粱布鞋，绣金水云花式。再看他面像，不白，高眉，鹿眼，带棱，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垂手明如玉，指若黄金杆，捻着一只九龙玉雕盏，一旁的小炉子上还咕噜咕噜煮着茶。
　　钟桃认得他，从小就认得。
　　钟桃眯了眯眼，再甜甜的一咧嘴，“不好意思啊，我走错门了。”
　　语罢，扭身就跑，一步，两步，三步，如若再接一个飞跃，就能跳出门槛去，到时候往人群里一扎，任他天涯海角也难寻。
　　“人都来了，还想装不认识吗，小钟桃……”那人只将茶盏缓缓一搁，手面轻轻一翻，阴风骤的一起，两扇雕花沉木大门“嘭”的一合，震得钟桃往后一个趔趄蹲坐在地上。
　　钟桃一对小狼眼溜圆，在那人身上来来回回的剐。
　　噫，这人是不会老的啊，十几年前见他时，他也是这般模样。看起来似乎只有二三十岁，却浑身散发出“老子已经活了几千年”的孤独与悲伤，但那双眼睛，却永远像处子一样纯净透彻，任时光来来回回的磨，都不见浑浊。可只要这对鹿眼看着钟桃时候，就会流露出一种“快跪下叫我太上爷”的中二神情。
　　“死老头子离家出走了，让先生您照看我。”钟桃特意强调了“照看”二字。
　　“噢？”先生抿一口茶，浅浅一笑，“我这的说法，和你的略有不同……”先生一顿，抬眼看钟桃，“钟老爷子说打碎的杯子，让他孙女打工还呢。”
　　“啊呸，冤有头债有主，谁打碎的找谁去！”
　　“负债子偿嘛。”
　　“那您找我爹去吧，要是能找到，我也谢谢您。”
　　钟桃爸爸钟正很早就嗝屁了，官方说法是发生了意外，钟桃才不信呢，钟家在阴曹地府的后门硬的很，哪个不长眼的鬼差，敢收钟家的魂。
　　“过来坐下。”先生含笑招招手。
　　“我打死都不会给你当童养媳的！”钟小烈女，咬一口银牙，瞪一双狼眼，视死如归，捍贞洁。
　　先生一怔，想起他十几年前和钟桃见面时候：看丫头长的水灵，便抱在怀里，对钟老爷子说：“这么漂亮的女娃娃，给我当童养媳可好？我可以拿灵宝弓跟你换！”登时，钟老爷子两眼放光，钟桃大呼不妙，别说灵宝弓了，随便给点啥，她爷爷都能把自己孙女卖了，吓得孩子当即就把手里甜筒摁在先生脸上了。为这一句调戏的话，钟桃现在还记着呢。
　　见先生沉默，想他果然还是六根不净，心怀不轨。钟桃沉吟片刻，猛的从铺盖卷里拔出一根羽毛球拍，呼啸着朝先生竖劈过去。
　　呵，我家小钟桃真是长大了，武器从香草甜筒进化到了羽毛球拍，真是长进啊。
　　先生一时童心乍起，一招空手夺白刃……阿不，空手夺羽毛球拍，而后接一记扫堂腿，钟桃刚跃起躲过，就被先生抓着手肘丢出去了。躺在地上，无颜起身。
　　“别躺在那碰瓷了，我摔得又不狠。”
　　“……”
　　“好，决不让你不当童养媳。”先生嘴角噙着笑，一双美手为钟桃斟茶，只是看着如雕如刻的手面，都使人发渴。钟桃立马起身跃上太师椅，握起那定窑青花茶盏，一口就干了。
　　先生又为钟桃斟上一杯。
　　两人各自饮茶，暗自斟酌，一时无语。
　　“钟桃啊……”
　　“嘛？”
　　“不要蹲在我那黄花梨蝙蝠福庆纹扶手椅上，很贵的。”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