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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06.

      当晚,齐晟做了个梦。

      那是还没被一把火焚烧殆尽的蓉园。
      正值春好,特意从南方移植来的花木在精心培育下纷纷扬扬的开了满园,姹紫嫣红好不热闹、
      往时安静惬意的园子不停有着小厮忙进忙出,粗手粗脚碰落了不少花瓣,又被来往的脚步踩得粉碎融进泥土里。
      梦里的人都没有五官,但齐晟记得那都是喜悦而羡慕的神情,经过他身边的人或扛着或抱着,手里全是扎着红绸的礼盒,沉甸甸的压弯了腰。
      他站在角落里,听到园子门口有个声音一边催促一边叮嘱着小心小心,摔了东西就不吉利了。
      不吉利……蓉园有喜事吗?
      “三少,您怎么还在这儿呢,快去试试礼服吧,裁缝可在屋子里等着了。”又是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半拉半扯的把他往屋子里拽,满满当当的人看他进来,都供着手同他道喜。齐晟像只提线木偶一样茫然的回应着。
      “三哥,三哥~你看我好看吗~”张芃芃从里屋跑出来,两只手提着裙摆在他面前转了好几圈,或许是因为太着急了,鞋子都忘了穿。下人看她这样,连忙叫着祖宗您担待着些,忙忙碌碌的去给她找鞋子。
      “三哥,你快看,好看吗?”清脆的叠声围绕在齐晟耳边,面前的张芃芃一身红衣,手上颈上还戴着华美的金饰。她本是极好看的模样,再配上这盛装,更是娇俏。
      “好看。”他点点头,仿佛话语里还带着笑。
      “我也觉得好看~三哥,那我就穿着这套衣衫嫁给你啦~”
      嫁……
      嫁给我……
      谁要嫁给我?

      齐晟还没来得及思索明白,面前的场景就换了一个。
      还是那座精致的小园,但是却没有了之前的安静自得,吵吵闹闹的到处都是呼救的声音,齐晟站在远处,都能感受到冲天火光的灼热烧到了自己的面颊。不停的有人往火场里跑,混着污泥和火灰的水流到他脚边,沁透了裤脚被风一吹就带上了凉意。
      “我的九儿呢!我的九儿呢……九儿……!!!”突然有个撕心裂肺的哭叫声传进齐晟的耳朵里,他勉强能分辨出那是齐家大夫人的声音。
      齐晟的耳朵里闹哄哄的,像是有千万人在擂鼓,但那句哭喊却扎根在他的脑海里。
      ……九儿……是谁。

      齐家九少,齐翰。

      不知道有几人曾经见过春暖雪融时解冻的山间河流,那是一种怀藏在冰层下的巨大爆裂。
      笨拙的肉眼无法看透冰下汹涌奔腾的流水,还以为是平静祥和的冰面。然而就在不经意之间,细微的裂缝骤然出现,先是龟裂然后不断扩大,河水从缝隙中奔涌而出,压垮了冰面,巨大的冰块开始消融,被最柔软的水流冲散在岩石之间。
      此时的齐晟脑海里,就在进行着一场破冰。
      那句“九儿”成为了导火索,轰的一声点燃了齐晟全身的血液,然后又在一瞬间被风吹凉。
      ——齐翰还在蓉园里。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齐晟猛然甩掉了身上累赘的披风,抢过了身边人的水桶哗啦一声从自己头上浇了下去,不管周围的惊呼,径直跑向了火场。
      明明就近在咫尺的火苗,却怎么也触摸不到。
      他越是跑,就感觉脚上沾到的泥泞越发沉重,低头看去,才发现那不是泥,而是一双双苍白的,留着长指甲的手,凄厉的哭喊声拽着他的脚腕,仿佛要把他拖下万丈深渊,从此不得轮回。
      齐晟甚至能听见胸腔里发出的沉闷回响,他想大叫,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想让人去救火,想说如果找不到人就让全城陪葬。
      想叫齐翰的名字。
      ——阿九,阿九。
      ——我的小九儿。

      齐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深深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这不是三年前着了大火的蓉园,而是他的房间。
      三年了,齐家大宅经历了好几次翻修,唯独他住的小院没有动过一花一草一木,好像是要强行将流逝的时间定格在某一天。
      正对着床的窗子不知道怎么的被顶开了插梢,寒风一吹就会撞上窗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齐晟掀了被下床关窗,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做起了这样的梦,茫然和无助这两个词不应该出现在齐家家主的生命里,可他现在却觉得全身无力,若齐晟低头去看,还能看到那双杀伐果断的手在微微发抖。

      对于齐晟来说,齐翰这个名字,是无限的遐想,更是无边的罪孽。
      是他的,也是齐翰的。

      干涸的双眼苦涩得想要落泪。用力一闭,满眼血红。
      是那些喜庆的绸缎,也是那场漫天大火。
      “……自作自受。”他躺在床上手臂横在眼睛上,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再拿下来时,那些脆弱孤独全数不见了,他又变回了那个无爱无恨的齐家家主。

      齐九早上起来的时候,门前已经堆满了厚厚的雪,屋子外的梅花树被压弯了腰,看不出半点生机。一开门,就有松软的雪滚了进来,洒了一地,遇上暖水汀又渗进了地毯。其实这怪不得没人来给他扫雪,齐九有起床气,班主都不敢来打扰他,也不让人来打扰他,生怕他这个祖宗化身罗刹,遇佛杀佛,遇人杀人。
      他倒不是很在乎这些,撑了把纸伞就踩着小腿厚的雪出去了。

      今天是初七,齐九要去城外的白塔寺上香。
      主持和他相熟,又贪他那一口好嗓子,不用刻意留话就安排了沙弥在满福楼后等着,齐九睡醒了就送他过去。
      不是做法事的吉日,白塔寺里只有几个挂单的僧人在扫雪,见了齐九也不惊讶,和善的双手合十行个礼,面上是安静祥和的笑意。
      白塔寺的净业堂很大,一层层的白色骨坛列在架子上,映着烛光带上了一点人间的热闹。齐九卷了袖子点蜡烛,他与常人不同,别人点烛时总念着什么,可他却沉默着不说话,任火苗在眼膜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直到双眼模糊。
      上过了香,白塔寺的早课尚未结束,远远地还能听见主持敲着金钵的声音,伴着紫金大钟的回响一层层扩散开去。
      齐九懒得再去撑伞,拢了狐裘披风往放生池边走去,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大雪掩埋干净。
      放生池里结着薄薄一层冰,枯荷在寒冬里显得更加残破,偶尔有飞鸟从上空掠过,留下细碎的影子,是唯一的生气。
      突然听到头顶有细碎的水声,齐九回头看去才发现身边站了个人。西洋的呢子大衣罩着里头海蓝色的旗装,本是极不衬的两种文化在他身上却融合得很好。
      余昭水。
      “……先生来礼佛?”他微笑着同齐九搭话,自来熟的样子仿佛已经同对方交心交底。
      “余先生呢。”齐九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余昭水比他高得多,他不喜欢仰着头看人。
      “陪长辈来选佛像。”他遥遥一指,不远处有几个衣着严谨的家丁正扛着一个桐木箱子。白塔寺里住着一位修士,以前曾是盛都有名的工匠,最擅长的就是紫铜铸件。
      “张家。”齐九说的是肯定句,淡淡的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看着那池面。
      “说起来也奇怪,拜佛不是菩萨就是佛祖,张家老夫人偏爱一尊不动明王。”余昭水似乎是完全不介意齐九的无礼,兴致勃勃的和他分享方才老夫人豪掷千金也要买下那尊佛像的趣事。
      “执剑祛魔。”
      那张老夫人根本不为求功德,而是夜夜祈祷不动明王能替她降妖除魔,斩杀罪孽。
      “那先生求什么呢?”
      齐九答不出,他每个月都会抽几天来白塔寺上香供烛,还不时斋戒沐浴听主持讲经,满福楼小暖阁里的书桌上,有厚厚一叠手抄的佛经,可齐九不知道自己求得是什么。
      “求长命百岁吧。”齐九说完,都被自己逗笑了,捂着嘴低声咳了几句。
      百岁长生,孤寂一世。
      背负着满身罪孽,没有名,没有姓,最后挫骨扬灰,任谁都再也想不起世间还有如此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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