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三九胃泰不含糖

1、第一章

　　01.

　　三月初三，暮春。

　　陆续从车里出来，倚在车门边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白雾在寒风里打了几个卷就消弭了，司机捧着大衣绕到他身边，把厚羊呢的黑色外套给他披上。
　　他长得很好，有着富家子弟养出来的贵气和一副好皮相，又在国外留洋三年，一身米白西装三件套，胸前扣着镂花的金怀表，是十足的好做派。
　　“少爷，今个儿还在正门等？”司机跟了陆续两年，熟知他的一切喜好和习惯。陆续不喜欢听戏，他来这满福楼只为了捧人。
　　“等着吧。”他挥了挥手，司机机灵的给他把烟点上，弓着身把他送进院子里。
　　满福楼是个二进的小院，却又在后头增建了几幢戏台，陆续才走到刻着唐明皇夜梦长生殿的照壁前，戏班主便迎了上来。
　　“哎哟陆少爷陆少爷，今个儿来的挺早呀？”班主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据说年轻时也做过几年小生，很得太太们喜欢。可这份喜欢触了大人们的眉头，不过使了点手段他便灰溜溜的出了这盛都城，几年前遇到了如今的台柱齐九才翻了身回盛都落地生根。
　　这齐九便是陆续这些年来的心头好。
　　“闲着就来看看九老板，他人呢？”陆续朝跟在身后的小工们做了个手势，示意老板带人把那些花牌送进去。
　　“九老板在后头休息呢。”班主应到是应了身子却没有动，陆续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怎么，看不起我的礼儿？”他吊起眼镜，往后退了半步露出那被踩进雪里的烟头。陆续虽然一副俗世佳公子的模样，其实也是个手起刀落不眨眼的狠角儿。
　　“我的爷诶！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戏班主得罪不起眼前这位主儿，更得罪不起里头那位主儿，哭丧着一张脸拉着陆续往一旁的回廊里走了两步。
　　“哎怪我怪我，您可是不知道，咱家今天被包了！”
　　“包了就包了呗，我出两倍再包回来。”陆续翻了个白眼，这天底下还有钱办不成的事儿么？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戏班主脸上的神色不也是推脱，倒像是被骇得要紧。
　　“……里头拜的是哪家菩萨？”若不是白的那就是黑的，陆续在心头掂量了几回，又估摸了一遍盛都城里几座码头，没听说有哪家特别中意满福楼的。
　　“不是菩萨……是…是天爷来了！”戏班主一狠心，踮起脚凑到陆续耳边说。
　　“……谁？”陆续皱起眉头重复了一遍班主的话。皇城根下还有人自称天爷，真是活腻了不成？
　　“…齐家，齐晟！”
　　陆续是两年前才回的盛都，自然对齐晟此人不熟，可他毕竟是上八门的人，来来往往中免不得听说过关于那个齐家和那位钦定的太子爷的事。
　　“他不是走了吗？”他可是听说齐家门主齐晟五年前因未婚妻在大火中丧生而心灰意冷，离开盛都远赴东瀛不再管理家族事务。
　　“今个儿刚回来的，还没下船齐家人就拿了一箱金子来，说包下满福楼给三爷接风洗尘。”戏班主没提齐家管家还带来了一整只火枪队，只要他敢说不，瞬间就能移平满福楼。
　　“……九老板也愿意？”陆续又问。他当初随着父亲来满福楼招待客人，便对台上娉婷而歌的齐九一见钟情，苦心经营了两年才勉强能与他在后台说上两句话。不只是因他敬着齐九，齐九本身也是个傲得不行的人。
　　“起初是不愿的……”戏班主看了陆续一眼，脸上满是难色。这陆少爷往时彬彬有礼，对他们这些下人也好，班主也不愿拂了他的面子，又小声道：“但他听说是给三爷接风就应下了。”从齐九登台那天起，就有人说要包齐九，哪怕面对着天价的赎身钱前仆后继想佳人独享的也不在少数，可那些人齐九都挡了回去。说句不好听的，这满福楼里里外外的来客，十有八九也是为了齐九一个人来的，
　　“那今晚…唱什么？”齐九有个规矩，只唱自己想唱的，别人点的哪怕再和他心意也不愿意唱。陆续问这个，就是想知道那位齐三爷究竟能折服齐九到何种境地。
　　“九老板勾的是思凡。”那日班主回报了管家去，对方微微了颔首便算是定了。只是接风洗尘点个背弃忘义抛妻弃子的戏码，那位三爷倒也是百无禁忌。
　　“………能给我寻个桌么？”陆续无奈的蹭了蹭鼻子，他有些尴尬的想抽烟，却因为齐九不喜欢烟味来看戏就绝不带烟。陆家虽也是上八门之一，却不如那一手遮天的齐家。陆续能屈能伸，也好自我鼓励，心想那位三爷神龙见首不见尾，说不定并非冲着齐九而来的，自己不过白担心一场。
　　“有有有，只是您原来那桌……”陆续先前花了大价钱买了二楼正中的座，就为了能见到齐九就妙曼的身姿，只是那三爷来了，位子肯定得给人家了。
　　“无碍，给个桌儿就行。”他也有自己的考量，班主毕竟是最亲齐九的人，陆续给他面子保不齐哪天还能透过班主得些好处。
　　“哪能哪能。您随我来！”戏班主感激又惶恐，引着人就往里头走。班主也不敢给他太次的桌，就安排在了二楼偏正的位子，陆续还没坐稳就听到身后传来整齐的踏步声。
　　他趴在栏杆上朝看，是数队衣着整齐严谨的宪兵开道，原本还有些拥挤的满福楼顿时就清出了条能容下汽车开入的道，戏班主匆忙上去迎接却被隔开，一个穿着黑色三件套西装的男人板着张脸就进来了。
　　陆续不认识他，却知道这个人就是齐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