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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
吉丽的夏季总是闷热异常,四处都似乎围绕着一股子湿气,而城中的那座小院内,正有人大发雷霆,声震旁人,“赐婚?何时的事情!”
“应是有些日子了……”盈玥低声应着。
“有些日子?有些日子为何无人传信过来!”吴双瞪着眼睛,这帮人反了不成,他吩咐多次,尚京那边不论出什么状况,定要火速传报,现在倒好啊,他们眼里当真没有他这个主子了!
“并非无人传报,只是……”盈玥支吾着,不时偷瞧吴双脸色。
“说!”吴双一拍桌子,盈玥缩着肩膀一五一十统统报上,“是小姐把信鸽截下,还威吓信者,不让走漏风声,说若是让主爷知道,定会让他们尝尽连心反噬的滋味儿……”
“反了她了!”吴双气得长身而起,阴沉着脸,“那此次是谁传来的话?我定要好好赏他。”
盈玥咬着嘴唇,不知真要是说出来,主爷会不会气厥过去,但一看吴双眼睛瞪得充血,她也不得不说,“是小姐传的话,说是尚京城的事儿都办的差不多了,让主爷知道也没什么不可了……”
“即刻起程去尚京。”吴双从心底子里深深涌上一种无力感,她这是在示威么,很不错,她成功了,那就看看倦鸟何时才会返巢吧。
盈玥垂下头,“可是主爷,苏陌的伤……”一行人原计北上回庄子的,怎奈苏陌伤势一再反复,拖住了行程,迟迟不得上路。
“让天忌留下看顾,你我梧月三人去。”吴双不再多言,盈玥应了声下去打点。
院中的香草长势繁茂,香气袭人,吴双却仍是无福消受,心里总有不好的感觉,缠绕不去。突然而至的赐婚,还是对那师徒二人,为了什么?卓世想要得到什么,是自己的出面,还是泰芗的现身?若真是自己的出面倒还好,若是对着泰芗来的,他是断然不会放过他们的。苏陌本应处死,就是念着她为泰芗报仇杀了孟昔复才饶她一命,再有人想伤害那孩子,他绝不会手软。
“进来,在外面站着做什么。”吴双放下手中茶盏,慢言。
清癯的身形现在门外,一袭白布衣略显空荡,他的声音嘶哑难以入耳,脸上的桃木面具反射着强烈的阳光,散出淡淡的光晕,“主爷。”他一步步进来,脚下还是有些蹒跚。
“坐吧。”吴双望着眼前风采不在的孩子,蓦地想到当年他是如何收服破风堂十八死士,追随自己闯荡江湖,那时的他,哪儿有一丝颓然的样子,是自己对他太过残酷了么……“梧月啊,你恨主爷么。”
梧月沉默,恨与不恨,他不再清楚,从被他收下那日起,他就应该无感无情了,无情又何来的恨?“应是不恨的。”他如实说。
吴双呵呵一笑,为这孩子偶现的憨傻欣然,这世上人人说自己如何超然,却一再为了自己做着趋炎附势奉迎拍马之事,而真正超然的,怕只有眼前这个无心梧月了,“连我让盈玥刺伤你双颊,致你于死地时,都不恨么。”
梧月明显地抖了一下,面具遮挡下,看不到他的神情,他的眼神,吴双明了那晚的事,无论对谁,都是极致命的打击,他有些后悔说出方才的话,却又万分想知道他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无法掌控别人的感觉实在糟糕。
半晌梧月才开口,他叹息,望向吴双,眼中找不到焦点,“应是恨的。恨为何所有的事都落到她身上,恨当日为何偏就听了她的话没有出手相救,恨盈玥那一剑为何没将我刺死,恨她为何救了我……我是罪人,罪当得诛。”他痛苦,不能言说,他煎熬但不能了结,他就只有艰忍着,等待着可以补救一切的机会,却再也等不到,在目送她翻身上马绝尘而去的那一日,他就知道,自己终究是被舍弃了。
吴双即使心中有所察觉也仍是有些诧异,原来他并非无心,而是所有恨意与情把他充斥他无从感觉,这些孩子,最终还是会离他远去啊。“说的什么傻话,这世上没有什么罪人,我不是你也不是,我们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活着,伤害你的人,你伤害的人,都只是为了活下去。也许是有意而为,也许是迫不得已,你都无可非议……”
“主爷是不愿当这罪人的名号吧。”
“什么。”吴双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望着梧月。
“主爷心里也是后悔过的,不论是对小姐,还是对方才的话,你都后悔过,只是不愿承认罢了,你我是一样的,都是罪人,于她而言的罪人……”梧月垮下双肩,像没有生命的人偶坐在那里,他不能释怀,永远不能,那个血淋淋的夜晚,那场无声的酷刑,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他总是在初遇与离别中徘徊,无法抽身,几欲成狂
[梧月,来。]主爷领着他来到那张小床边,[看仔细,记下这模样,永远记在你心里,她会是你这一生的追寻,我要你以性命来保护她万安,不论你付出多大的代价,让她安然而归。]
他听不到主爷说什么,只是望着小床上的婴孩,她漂亮的不真实,一双眸子明亮得像夜里最耀眼的星子,她安静地与他对视,不哭不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让他从此沉沦。不自主地伸出手,想要触摸她,反被她抓住手指,轻轻地摇晃,贴在嘴边,然后她就那样笑了,微微然的,不觉间勾人心魂......
[我绝不会认下这孩子。]
主爷那一掌正打在那柔软的身子上,看着主母泣不成声抱住混身痉挛的她时,他真想冲上去代替她的疼痛。他不明白,人为何总是言行不一,主爷明说过要他护她周全,而现在却又重伤她,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主爷的酒葫芦哗啦作响挂在马鞍子上,他只是笑笑,摘下酒葫芦灌了口,[只是为了让她恨我。人只有在恨意驱使下才会变得强大。梧月你记住,当你动了心,就会有弱点,会被伤害,甚至被人杀死。所以绝不能动心,当好你的无心梧月,你就会所向披靡。]
那时他并没有作声,也许是他心虚了,主爷尚不知,只是初见他便已然动心。多少个雪夜,他躲在屋顶看她一人蹲在院内洗着碗碟,再没有了那绝世笑容,他想去救她,却明白有些事根本不可能挽回,于是他选择沉默地守望。
只是而今想起,若当年他不顾一切把她掳走,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梧月。”吴双见他神游,挑眉,冷静如他,却也会有分神之时,“下去收拾收拾,咱们往尚京去。”
梧月应着离开,留下吴双一人闭目沉息,该来的,终究会来呵。
“圣上有旨,十二皇子不得出殿,十二皇子请回。”侍卫又一次上前拦阻,真让楚烨忍无可忍,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气得拂袖而去。
裴织秋哄着胤祉,看了魂不守舍的楚烨一眼,“婚期近了,不让你出去是规矩,生什么气。”听无泪说起过那个花泰芗,听闻是刺斫孟昔复的刺客,不论这赐婚目的为何,反正她是十分乐见的,楚烨理当与无泪相处一起,那个花泰芗,早早消失才好。
楚烨怎会不知裴织秋所想,他冷言,“当年幽禁你和华伦不得相见时的心情,只怕你全忘了。”
“你……”裴织秋气结,只能瞪着楚烨离去的背影咬牙,那时的事是她心上的一根刺,此生都不愿想起,他明知这个避讳却仍是戳她痛处,倒是让她有了些疑惑,什么样的人,会让他如此失态?
后殿的小园子里,无泪悄悄跟上楚烨,轻道,“师父,若有话传给师姐,无泪帮你带到吧。”
楚烨愕然,望向眼前这个有着圆圆笑脸的小徒弟,不知觉间她也长大了么,也有了不为他所知的心事了么?然事到如今,他还能相信谁,在这座轩辕宫内,处处都是陷阱,处处都是冷漠与无情,他不是神明,也会觉得疲惫。
从怀中掏出一封小信交给无泪,楚烨嘱咐,“交给泰芗就赶紧回来,小心不要让人跟上了。”
无泪消失在小园子的拐角,楚烨收回目光,转而望向那一方天空,无声一叹
泰芗呵我是多么期盼你的出现又多么不想你出现啊
泰芗看到无泪并无太多惊讶,她坐在池边看鱼儿嬉戏,许久才道,“是他要你来传话的?”心中的失望比不上那痛意,他竟让外人来传话,且还是她,是存心让她死么。
“师姐,你是输了的。就别再执迷了罢。”无泪眼中尽是怜惜,说出的话却是扎人的疼,“我一直想知道,有一天我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今日我是了解了,快意呵,我才是最后的胜者,而你,是被舍弃的那个。”她就是为了说这些话才来的,她从来没放弃过,楚烨就是属于她的,他二人才更相衬,不论以往他们之间有过什么,大婚之日,将是斩断一切一切的利刃,重生也好,毁灭也罢,她都认了。
“你要说的说完了,那他让你带的话呢,是什么。”泰芗噙着笑,看不出心思。
无泪抿唇一乐,双眼笑的弯弯的,“师父让你大婚之日万万别去,怕你会有冲动之举。”她没说谎,师父的信中确是这样写的。
泰芗不语,倒真像是他的口气,只可惜欠了些功力,“你回去吧,若他问你我说了什么,就说我无言以对,唯失望二字。”
无泪愣着,“就没了么?你没话同他说了么?”这么多年的爱恋,只是“失望”二字就带过了?她不信,绝不信,可她脸上淡然的笑意,清冷的眼神,都在告诉别人她毫不在意,为什么,师父的情意就如此一文不值么。
泰芗歪头看她,又低低笑起来,“你想着我应怎样说?说句怨恨的话就能抹去心里的痛,就能释然了么?无泪,你还不曾尝过心痛的滋味,比你所能想到的,还要痛苦百倍千倍,痛得让你只能说出最无关紧要的话,因为已经无话可说了。”她伸手撩起水花,惊走游鱼,她却笑得更欢。
无泪看不穿她,她说着那样凄然的话,让她几乎信了,又做出无谓的事情让她怀疑,“只问你一句,你对师父……”
泰芗打断她,目光锐利,一霎间,像把利剑刺向泰芗,“师父就是师父。”是与她相携一生的人,谁也改变不了。
无泪打了个寒战,她撇嘴,“最好如此,不论怎样,我都希望成婚那日能看到你。”
“一定,我会送上大礼一份。”泰芗正说着,尤伊端着药碗走过来,泰芗不再看无泪,“你回去吧,再有一月就是大婚了,理应少出宫才是。”
“这我自是知道,若不是师父央着我,我也不会来的。”无泪说罢旋身而去。
尤伊见无泪离开,才走到泰芗身前,“还好吧?”
泰芗露出笑意,瞬间迸出光彩,“快气死了。”她伸出一直放在袖笼里的手,掌心指甲尽是点点殷红,“若不是忍着早就扑上去了。”
尤伊笑叹,“把药喝了,我给你上伤药。”
一时院中寂然,偶有野鸟展翅划空而过扑楞楞的声音。
“泰芗啊,为何要这样做。”尤伊边为她上药,边道。
泰芗知他所指为何,于是指着池中的一尾锦鲤,通体银白,无半点杂色,独自在山石下悠游,“你看这尾锦鲤,多漂亮。”
尤伊不语,等她开口。
“因为太漂亮,太出众,所以最孤独。”泰芗把药碗还给尤伊,朝屋中走去,“再有几服药,就可以了?”
“再有五服。”尤伊仍是盯着那尾锦鲤看,想着泰芗的话。
“可太好了,这药真是苦煞人。”
泰芗的话音消失在门后,尤伊这才省过来,他苦笑,不知等到那日她知道这药的真正作用后,会不会追杀他们师徒二人。
楚烨呆坐在椅中,不停地喃念,“只是失望么……”
“师父,莫要想太多了,”无泪倒上热茶,楚烨接过一口喝下,无泪惊道,“小心烫口啊师父!”
楚烨恍若未觉,直直冲了出去。
“圣上有令……”方到门口,两名侍卫已向前一步,挡住去路。
“滚开,否则杀无赦。”楚烨像是头困兽,双眼通红,发散出嗜血的压迫感,他手上青筋渐露,显出他此刻正在硬忍。
侍卫犹豫再三,终是做了让步,退了开去。
“十二皇子,圣上正在气头儿上,您还是别进去的好。”子语拉住楚烨衣袖,低声道。
“我要见他,有话要说。”楚烨知子语是重臣,收敛了许多。
“齐漠的事儿失败了正令圣上着恼,您不论说什么都不会是顺他意的话,还是过些时候……”
“齐漠的事儿……”楚烨一个激灵,反握住子语,“失败了?那去的人呢?”
子语摇头,“说是被齐漠的主王抓了去,现在生死未卜啊……十二皇子,十二皇子!”
轩辕卓世把奏折掷到玉案之上,对直闯进来的楚烨怒目而视,“给朕一个你如此无礼的缘由,不然朕定要定你个冒犯之罪。”齐漠之事已经让他心烦不已,现下他也来凑这个热闹?
“郗颢和吴忧……”
“子语,把他拉出去,朕现在不想听到这两个废物的名字。”轩辕卓世抚着眉心,听闻齐漠之主是个极有心计之人,此次不动声色,只是把人扣下,又是有什么打算……
“若非你心生妄念,听信谗言,他二人又怎会落入险境,你变了,彻头彻尾的成了个昏君……”楚烨脱口而出,招来盛怒。
“够了!”轩辕卓世突如其来的暴怒是出乎人料想的,他一把掀翻了玉石桌案,狠狠望住眼前日渐憔悴的楚烨,瞧那眉眼,那大义凛然的样子,和“他”真是百分的相像啊,让他看了就觉得郁郁不快,让他看了就怒火中烧,恨不能一把掐死他!“你就是来说这些个忤逆之言的?就是为了气我来的?这天下是我的,我怎样治国,是明君也好,昏君也好,与你无干!你算什么,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评议我!你不过!……”他坐在虎皮金椅中,喘着粗气,全然没了平日沉静容睿的气度。
楚烨怔愣地望着这曾经让他敬仰崇拜,曾经将他视若掌上明珠的男人,他变了,以前他还自欺欺人地宽慰自己,皇父只是为了让他变得强大才待他冷漠无情的,这样告诉自己,心里却痛的更甚,他仍是隐忍下来,因他非一人,他还有阿娘,可今日他是真的寒心绝望了,这男人不再是他父亲,他看自己的眼神哪有半点仁慈,那深切入骨的恨意让他泛上阵阵寒意,让他胸口如刀割般剧痛。“你以怎样的心情与我说着这些话,我曾以为我是不同的,是被期望的才会被送到七绝山,今日看来似乎是我错了。”他缓慢的,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一个字都扯动着心底的那道伤口,痛苦到如坠冰窟,寒冷撕扯着他的肌理,钻进他的身体啮噬着他的血肉,痛楚难忍。他不住颤抖,强迫自己忍耐,却发现这实在是困难,所有奢望都被打碎所有努力都被否定后,接踵而来的就是让人恐惧的失落与挫败,或许只有离开才能活下去吧……
“这赐婚你还是收回圣旨吧,我不会娶易无泪的。”
轩辕卓世气得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他几乎有些切齿了,“今日来你的本意就是为了说这话的?”
“正是。”楚烨反倒冷静下来,他缩着肩,做出恭敬的模样,说着大逆之言,“赐婚若是引泰芗现身的法子,那要让你失望了,她不会来的,你也不必再想什么诱敌之计……”
正说着,一只燕石砚台带着风砸过来,正打中楚烨额角,他身形一晃,立时稳下来,鲜血像是抹不去的咒纹爬上他的脸,他仍是缩着肩,做出他应做的模样。
“你对谁说话如此不敬。”轩辕卓世用瑾丝汗巾擦去手上墨渍,“赐婚的旨意朕绝不会收回,你若是想要出什么夭蛾子,先想想你那跛脚的娘亲。”
楚烨像是最危险的猛兽抬起头,他眼中烧着一股火,仿佛红莲之焰扑天盖地向轩辕卓世叫嚣着冲过去,“你用阿娘威胁我……”
轩辕卓世料定他不敢有所为,冷哼一声,“只是让你心里想清楚,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子语,着人把这儿收拾了,朕累了,不想见任何人。”他漠然地离开,不看楚烨一眼,就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子语掏出一条丝帕子交给楚烨,“十二皇子,子语为您唤御医吧。您这血一时止不住啊。”
“子语,你说我是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对楚烨突兀的问话,子语脸上一僵,随即一笑,“圣上近日有些心烦,话是重了些,您就别往心里去……”
“并非如此简单,并非啊……”楚烨甩下帕子大步而去,子语心中明了他要去的是哪里,心急火燎地跟上去。
“十二皇子,莲主子好不容易有了几年清静日子,您就别再扰她心忧了吧。”子语扯着楚烨衣袖,低声说着。
楚烨蓦地回头,布满红焰的俊颜露出诡异的笑,“这么说来,我当真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了?”他逼近子语,有些对不住焦点,“是不是。”
子语知自己失言,忙垂下头,“当然不是,子语一时心急……”那压迫的气息倏然离去,再抬头,楚烨正向慕莲台奔去。
依莲一见楚烨摇摇晃晃,满面鲜血的样子,着实吓住了,手中的茶盏叮当一响落在地上,摔成几片。
“烨儿!这是怎么回事?”依莲因着腿脚的关系一下子扑到楚烨身上,雪白的长衫沾上点点殷红,“这是怎么伤到的?”
“他打的。”楚烨扶依莲坐下,半跪在她腿前,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阿娘,我不是他的亲生骨肉,我爹到底是谁。”
依莲的手一颤,迅疾恢复平日的淡离,“说着什么傻话……”
“不用骗我了,今日他已跟我说了。”楚烨诓她,这其中定是大有因由,他急于知道真相,顾不得会否伤到他人。
依莲瞠目,他竟然说了,那是不是代表着楚烨死期将尽,是不是代表“他”就要来了?“他竟说了,他竟说了……”她不置信地喃喃自语,一时失神。
“莲主子!”子语赶至,“今日圣上只是训斥了皇子几句,没什么的,您莫要担忧。”
依莲却如没听到般发呆。
“阿娘……”楚烨万没想到依莲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他垂首,心中冷了一半,想来是被他猜中了的,他的生父另有其人……
忽然,一滴紫黑色的液体滴在楚烨手上,他抬头,大惊失色,依莲呛涌着污血软软向后倒去。
“阿娘!”
“莲主子!”
“气血凝滞,郁结其中,怕是活不过明年初啊。”御医叹着,放下手中云笔,“先开副方子调养一下,切记不可再有过大的心绪波动,让她清静些日子,她这身子骨,再经不住什么事儿了。”御医也是宫中老人,自是明了其中缘故,他虽是对子语嘱咐着,实是说给楚烨听的。
楚烨跪伏在依莲身边,懊悔不已。睡梦中的依莲似乎陷入梦魇,满头大汗,干裂的嘴唇嚅嚅不止,偶尔听出支言片语,却是不住地念着一个名字,“无双……”
楚烨不住擦拭着依莲额角鼻洼,直至子时仍不肯离去。子语悄然而至,轻道,“十二皇子,您还是歇着去吧,这里我会着人照看的,若是让人知道您彻夜未归,圣上那里不好交待的……”依莲的事儿楚烨坚持不让轩辕卓世知道,御医也会意地亲自熬治药汁,现下若是被人看出楚烨未归,只怕会惹来轩辕卓世的疑心。
楚烨不舍地起身,虚弱地打了个晃,转身要走,床上的依莲猝然大叫一声,“无双!我们的孩子啊!”
屋中一片寂然,烛火吡剥作响,子语刷白了脸,不敢看楚烨。
楚烨只觉被人从后心重击一下,“无双,我们的孩子啊……”那么凄切痛苦,阿娘到底在做着什么样的恶梦呢,梦里有着那个叫无双的男人,那个极有可能是自己生父的男人。
“十二皇子,有些事儿,一辈子不得其解反倒让人过的自在些。”子语的双眼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显得那样明亮,让楚烨不自主地看了进去,听了进去,像是垂死的人抓住了救命草,是啊,有些事,一辈子不得其解,也许真的是种福分。
月夜,小客桥旁的垂柳下,正站着一位白衣女子,她只是望着护城河中的流水出神,想着这水,最终会不会流到水都去。
突然,一支牵花钗亮在眼前,在月色中夺人目光。“喜欢么。”
她接过,笑看眼前的男人,袁绝命么,这样轻易地就为自己着了迷,“我说过这些东西于我无用,送予别人吧。”
袁绝命盯着近在眼前的绝世容颜,忽而又觉得她遥不可及,“就是送你的,世上只有你配戴上它。”这是他绞尽脑汁亲自画的样子,又找来天下最巧的金匠李氏打造,用了足分量的赤金,是只给一人戴的,也只一人配得上这钗子里的心意。
她勾唇,“是么,那倒可惜了。”翻手一掷,月光下,一道赤金色的弧度划过,咚的一声这番痴心随波逐流。
袁绝命没有一丝恼意,而她挑眼看他,十足的挑衅。突然袁绝命一把将她带进怀中,炙热的嘴唇寻上她有些微凉的柔软,唇齿相依,依然让他找不到真实的感觉,她太飘忽,随时会离他而去,就像她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在自己面前,“告诉我你的名字,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告诉我你的哀伤是为了谁。”他发狂似的啃啮,直到嘴中有了咸涩的血腥味,才怔忡地放开她,又一次,为她失态无状啊……
她只是笑,似乎很满意他为她发狂的模样,伸手要抹去嘴唇上的血迹,被他一把抓住,几近怜惜地舔去那朱红色,低喃,“告诉我,求你告诉我……”
“为何这么想知道。”她问,与他肌肤相亲,却一直保持最初的冷漠疏离。
“你飘忽得让我忧心,我怕失去你,怕有一天你突然不见了。”袁绝命抵着她的额头,“就像那支钗,咚的一声消失,像是从没来过。”
“原来是心疼那支钗,我去给你找回来就是。”她作势要跃进水中,被他紧紧抱在怀中。
“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着恼,听到她低低的笑声松了口气,“告诉我吧,你从不说你的事儿,我真的想知道。”她在三个月前出现在他的书房外,巧笑倩兮,让他以为是仙子下凡,不到柱香功夫又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杳无踪迹。他发了疯地找遍尚京所有客栈,却仍是无迹可寻。他绝望方要放弃,她却又出现在这小客桥的垂柳下,美目盼兮,见他看到她,吟吟笑着来到他身前,同样的月夜,让他以为自己在一个美梦中,这辈子不愿醒来的梦。
“这样想知道,我便告诉你。”她转过身打断他的思绪,似笑非笑,“我叫花泰芗。”
袁绝命愣住,继而神情不豫,“怎能以这种事儿做玩笑话。”那件事他并非没对她说过,与她相处一起时,他总是在找一切可说的话口,引她注意,引她欢笑,即使她从来只是轻浅地勾挑着唇角,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说了你又不信,何必来问。”她横他一眼,下一刻,却已在不知何时泊在岸边的独舟上,“快些回去吧。”
“你真的,真的叫花泰芗么。”
袁绝命向前一步,独舟就退后一些,然后顺流而行,船上的人儿就沐在月光中浅笑,“泰是安泰的泰,芗乃芗草之芗。下次相见,便是了断之时。”独舟陡然加快,此时无风,却仍是迅疾而行。袁绝命紧追不舍,终是追不上她。
泰芗站在船尾远望这不肯言弃的男人,心中一阵痛意,为何不是他呵……
终在大婚前半月,吴双三人赶至尚京,一路进城,皆是红绸高挂,红灯高悬。“城里的百姓似是刚得到信儿啊。”盈玥拢了拢发梢,在吴双身旁道。
吴双颔首,“应是刻意相瞒了,可他在怕什么呢。”
“想是怕主爷北上出手相救吧。”梧月嘶哑的声音低低的,在这喧闹的市集上,很难听的出。
“这样说来,他真是冲着芗丫头来的了。”吴双沉吟,“北上的事儿不要知会他人,连小姐都不可告诉,我怕轩辕卓世会有所防范。”
“主爷是想……”
“只是想见见故人,再带走早就该带走的人。”吴双牵着缰绳的手泛着青白,这次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泰芗一下下擦拭着手中长剑,阳光下寒光流溢,只是一翻剑身,灼人之光便划过院中一草一木,尤伊端着药碗出现在廊子另一头时,泰芗便收了剑,笑看他走来,“不已经喝完了么。”
“师父说要再追加一服才成。”尤伊不去看她,而是望着她的长剑,“我能看看么。”
泰芗喝着药示意他随便。尤伊端起剑,讶于它的分量。“这么沉的剑,你端的动?”
泰芗呵呵笑起来,“剑越沉,对人的创击也就越重,伤口越深,你的胜算也就越大。于我而言,它倒是轻的很呢。”她顺手抽出双剑,跃到院中随兴舞起来,一时间,剑风忽起,剑光散漫开来,扫到夏叶,皆是随风而舞,尤伊一时看痴了,忘了时候。
聂酉轩本是着尤伊送完药就马上回来抄药经的,结果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心下纳闷地来到泰芗所住小院,正看到这绿叶飞舞衣袂翩飞的景象,也不由得驻足而观。
泰芗一路剑舞下来,却是衣不沾湿,气息平定,“老聂也来看我耍剑么。”她就是不叫他什么聂神医的,本就是个凡人,哪儿来的神不神的,不如叫老聂来的舒服。
“什么话什么话,”聂酉轩打着扇摇头,“跟你爹一个德行,目无尊长啊。”
泰芗敛眉一笑,“下回再把我二人混为一谈,拆了你的药堂。”她甩了个剑花回屋,不给半分面子。
“什么话什么话。”聂酉轩正摇着头,眼角闪过一个影子落到地上,定睛一看,却是发箍上的墨绿流苏,不知何时被剑气斩断掉了下来,“不成体统!”他拂袖就走。
尤伊在一旁说,“师父,您这件衣衫,还是换了吧。”
聂酉轩顺着尤伊所指看去,却是衣衫的前后襟断落于地,他气得跳脚,又发作不出,只能怏怏走了。
尤伊跟在聂酉轩身后,十分小心地探问,“师父,那药……”
聂酉轩沉吟半晌,“无双说过绝不可去除她身上的异香,这香气多少会让她收敛些,此次她问我要这种药,我心里倒真是打了个突。”
“可师父不是说不知这药会何时起效,若真是赶在那之前倒也罢了,可万一没发作,岂不是大事不好。”尤伊很是担忧,师父从不做没把握的事,这回倒是坚决的可以。
聂酉轩摇头,“听天由命吧,实话告诉你小伊,这消了异香的药,我更是做不出啊。”神医是世人给的称号,可他不是大罗神仙,有些事是尽力也改变不了的,他终究只是凡人一个。“这回楚烨大婚之后,同我回趟雪华山罢,也到了看她的日子。”
尤伊指尖一抖,应了声是。
聂酉轩不看他,却呵呵笑起来,“这些年过去了,你还是不能忘怀往昔么。”
尤伊不语,紧握泛青的指节泄露他一贯温和下的忍耐,“师父不也做不出忘却前尘的妙药么。并非忘不掉,而是不想忘,人总是挂怀着过去才能活得更好,因着他知道了什么叫痛。”
有些痛,是你无论用几世轮回也抹不去的。
裴织秋一进小殿,便看到抱着缝制了一半的嫁衣发呆出神的无泪,她轻悄地走过去,在无泪身边突地一拍她,下一刻,一枚亮银缝针就近在眼前。
无泪一见是她,硬收回劲道,自己跌坐到椅中,她笑的难看,“原来是裴姐姐啊。”她还以为是那个人。
裴织秋心中虽是一惊,倒也没多说什么。“我是来看看你的嫁衣做的怎么样了,我说帮你做,你偏不应,还有十日,绣的如何了?”她拿过大红的喜服抖开,喜服是对襟长衫式的,左金龙右银凤的双绣图显出百分的心思,袖笼上的并蒂红莲精致有加,只是……“这背后的梅花是什么意思?”于礼不合,也不是什么吉祥的征意啊。
“没什么,一个没着意,就绣了上去。”无泪抚着梅花,在后心上的绿萼梅花,永远以傲然的姿态站在她身后,让师父即使在看自己的时候,目光也会停驻在身后,这朵梅花就像一根尖刺扎在喉头,让她一开口就会痛。
“无泪,为这赐婚,你欣喜么。”
裴织秋这样问,让无泪恍了下神,是啊,为何她一丝欣喜劲儿都没有,反倒有种即将离别的惆怅。
“当年我和华伦被赐婚时都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付出了太多,失去了太多,无论得到什么,都不会有太多的欣喜,在一起的时候,更多的是一辈子的安宁。越是得之不易的东西,越是无法让你感觉欣喜,因为失去的永远比得到的多。”裴织秋握着无泪的手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痕,她仿似下咒般轻道,“不择手段地得到他,然后一辈子,以一颗患得患失的心守着他,如果他离开,那么你就会死掉,明白么。”如果有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就会死掉,让离开的人永远记住那殷红色的血咒。
无泪轻轻点头,裴织秋捏捏她的脸颊,“他是属于你的,谁也抢不走。”见到无泪眼中不再忧愁满布,她才放心离开。
殿外,轩辕华伦正等着她,“你不要介入他们之间的好,十二的样子你也不是没看到。”他拉她到御花园中,行行顿顿,终是开口,“十二大婚后,我便要走了。”
裴织秋回以一笑,“倒真要谢谢十二,若不是这赐婚,怕你早就走了。”她悄然抽回手,独自前行。
轩辕华伦苦笑,“织秋……”
“如果有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就会死掉。”裴织秋截去他的话,凝望着他,“即便你离开,请把你的心留下,不然我真的会死掉。”光是一想到,朐口就闷闷的发疼,她不接受任何的背叛,不论是什么因由。
轩辕华伦奇怪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仍是安抚她,“织秋你想太多了,只是半年的时候,晃眼便过去了,你还有胤儿陪着呢,再说还有十二和……”
“我只要你,没有你我就会死。”裴织秋不知为何突然固执起来,她像是看着几世的宿敌般恶狠狠的,“不论受到什么蛊惑,都不许丢下我们母子,不论什么原由,我都不接受背叛。”
轩辕华伦沉下脸,“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织秋不是这种心胸狭小的人,定是有人说了什么让她忧心的话。
“没有,只不过是为人妻多疑的心罢了。”裴织秋垂下眼帘,掩去一分心虚,九分痛楚,她转身往回走,嫩绿色的轻纱袖笼带起一丝忧愁气息。
时间总是在你对它恐惧的时候过的飞快,楚烨在穿上暗红色喜服时依旧有些恍惚,铜镜中的新郎倌没有半点欢喜的神情,反倒满面愁云。
“大喜的日子,看你那眉头皱的。”轩辕华伦端着一个檀木盒子走进来,“贺礼,怕你被那些个大金大银的东西吓着,先送来了。”
楚烨接下放到一边,提不起精神的样子让轩辕华伦看了都皱眉,“还在想你那个小徒弟?”
“他是为了引泰芗现身才赐婚的,我真怕……”
“有功夫担心别人,不如先担心自己,你那个小徒弟刺杀当朝重臣,皇父没有治你连坐之罪,已是大赦了。”
轩辕华伦叹气,不知怎样劝他才好,正在此时,礼官在门外敬道,“十二皇子,吉时快到了,请上轩辕台。”
在轩辕华伦和礼官的开道下,楚烨一步步挪着,直至脚尖踏上那追魂索般的红色长毯上,他还是忍不住向四周望去,不由扯出苦涩笑容,排场倒真是不小啊。
红毯直通轩辕台,沿路两侧是站的笔直的侍卫,手中所执的长枪在阳光下散发着凛凛寒光,直至来到宫门,便看到侍卫身后的百姓,人山人海,都为能更清楚地一睹皇子风采。
脚步轻响,楚烨寻声看去,是着大红喜服的无泪,按规矩,即将成亲的二人已有一月未见,望向与自己同样憔悴的她,楚烨不禁道,“委屈你了,无泪。”
“师父是在取笑无泪么。”无泪浅浅一笑,喜庆的艳红喜妆和薄纱喜帕都掩不去双眼下的浅青色。
“吉时已到,请新人往轩辕台上去。”礼官说着,同轩辕华伦退到一旁。
二人并肩,以红色系金铃丝线相携而行。皇室婚礼不同寻常人家,礼乐庄严且冗长,新人的步子更要踏在乐点上,对这各有所想的二人来说,确是有如酷刑。
突地无泪脚下被裙裾所绊,堪堪摔倒。楚烨忙去扶她……
梅香扑鼻
楚烨猛然直起身子,眼前是笔直的大红长毯直通向轩辕台,两旁是黑压压的人群,寂然无声,哪儿有那纤弱身影。
“师父……”无泪在他旁边轻道,声音透着一种悚然。
“对不住,我……”楚烨说着回首,怔住。
在相携而过的红毯上,正站着一位灰衣面具人,手执白麟长剑,那银白色的剑穗子,是他亲手栓上去的。
“芗丫头……”楚烨不敢置信地低喃,他盯着那张了无生气的桃木面具,竟开始发抖,“为师,令你失望了……”
“仅止失望。”那嘶哑的声音冰冷还含着一丝怒气,剑已出鞘,杀气突涌。
“有刺客!”随着侍卫大吼一声,轩辕台下乱作一团。
慕莲台上,吴双依莲相视而立,仿觉隔世。
一时又回到了前朝盛世,轩辕台上,她是当年的绿衣佳人,粲然地笑着走进他的心,而他是意气风发的当朝皇子,傲然的,没有一丝避及地向她走去。
只是而今一切都变了,三十年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些事,一颗心。
“依莲……”吴双喉头滚了几滚,却只能轻唤出这个他日夜梦萦的名字,他激动得眼眶发热,连自己都觉得好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仍像是初见时着魔般迷失了自己,他一生不会忘记那日的阳光,强烈的让他睁不开眼,刺眼的白光中她就那样姗姗而来,纯净的像是他见过最好的水精,没有杂质,欢笑着从他身边走过,就让他觉得心悸,她一时的回眸,就让他觉得呼吸都消失了,行至此,他才知道,他与当年一模样,不曾改变。
依莲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一阵阵晕眩的感觉侵袭着她,让她站都站不稳,她苍白着脸虚弱地笑,“多年未见了。”她痛苦得几乎要哭起来,以最平静的面孔去面对这个一如当年风姿的男人,只觉心疼得都在抽搐了,多么想要站在他身边,可是一切都变了,她再没有这个机会,也没有这个资格。
“是啊,太久了……”吴双哽住声,她以怎样的心情说着这些无关痛痒的话,他抖着唇上前几步却被凳子绊了下,像是怕她会骤然消似的,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依莲,同我走。我带你离开,离开轩辕宫,离开轩辕朝。”
泪水像水精珠子滑落面颊,依莲捂着心口哭泣,她曾经如此盼望的一句话,一个承诺,竟迟了三十年才听到。可惜三十年啊,她终究还是变了,她太累了,再也耗不下去,任你有多少不情愿,时间总是会改变些什么的。“我现在哭泣,并非因着我感到欣然,并非因着再相见的激动,只因我觉得悲哀,你明白么。”依莲推开吴双的手,后退几步,她努力平定情绪,不想让他看出太多她的不舍与爱意,即使离开,也不要为她哭泣。
吴双意会不到她的意思,他像是迟暮之人重复她的话,“悲哀,为何会悲哀……”浑身血液迅速降低着温度,让他觉得恶寒阵阵,被她推开的手难堪地张开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但错过了。三十年前错过了,而今也错过了。
“无双,你飞的太高太远,我已经跟不上你了,如果你慈悲,就让我终老在这慕莲台上吧。”依莲说着背身不去看他,一步步挪向屋去,她不敢看他眼中化不开的深情,不敢探究他脸上难过欲死的神情,她是不敢面对这三十年的爱意与想念的那一个人,即便她万分渴望与他相携远去,她也不能再去奢求,她这样残破的身子,又能给自己一个怎样的位置啊。
“什么叫终老在这慕莲台上……你离不开的是这座亭屋,还是修建这亭屋的人。”一时难以接受的理由,让吴双想到最不堪的地方,他通红着眼,像是遭到遗弃的孩子,“我从未变过,是你变了么,依莲,当年的盟誓你不记得了么!”
“是,我已然忘了。”依莲的声音软弱无力,她没有力气再去辩驳什么,胸口一记记闷痛让她几乎晕厥过去,她不想也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他心中的楚依莲,就永远是那着青纱长裙巧笑倩兮的绝世佳人吧。
吴双像是被天下最钝的重刃划过心上,疼痛的让他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以为没有什么可以改变他们之间的一切,不论是时间还是环境,不论是他们之间的爱恋还是他们之间的信任,可他错的离谱,一时他想自己是天下最愚蠢的人,以着过往的山盟海誓就奢望着自己心上的珍宝一辈子只属于自己。他绝不能接受被撇弃,“既是如此,为何你不正对着我说出这句话,坦然地看着我,对我说‘轩辕无双,我早就忘了往昔种种,不论是轩辕台上的初遇还是离别,我早已将所有舍弃。’你对我说了,我即刻离开,绝不回头。”他在赌,赌这三十年他付出的真心,虽然这让他心痛如受凌迟,可他不认输,他依然不相信有些情感是说改变就改变得了的。
“轩辕无双,我早就忘了往昔种种,”她的声音如流水滑过游石般涓涓不绝,平静无波,“不论是轩辕台上的初遇还是离别,我早已将所有舍弃。”她眼中不再有殷切的光芒,她的脸惨白得发青,她的肩膀无力地垮下。他还想要什么,不过一条命,她早就不在乎了,不过一颗心早在初遇时就已然沉沦在他眼中,她已经不知自己在坚持的是什么,她只想平静的丑陋的死去,留给他的,只有那青纱长裙的自己,别无其它。
吴双一个踉跄,怆然一笑,他就这样什么都输掉了?他虔诚的不曾改变过,痛苦的即将发狂的心,就这样输掉了。“你忘了我无言以对,但我绝忘不掉,忘不掉初遇那时你的笑离别那天你的泪,你就像是魔障住在我心里,让我有十足的气力去面对所有磨难,如果你离开了,这里有东西会毁灭。”他按住心口,心跳时快时弱让他冷汗淋漓,可抵不上她一句话带来的痛楚,“你永远有力量把它捏碎,只在你一句话,我就会体无完肤。”
先皇曾说过,[即使我死了,你们任何一个人也都不可落泪。]故此先皇大葬时,全场寂静无声,没有一滴泪水。
现下这男人却是清泪双行,沾染着她的心,让她脆弱得不堪一击。“我已说了,你可以走了。”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敛目轻轻说着。
“我不信!不信你就这样忘了!”吴双撕扯着嗓子吼着,双目血红,他不信,也不允许。
“是的我忘不掉!”依莲猝然尖厉大叫,“忘不掉你说的每一句话,给我的每一个微笑每一个神情!我靠着回忆撑过一个又一个炎夏寒冬,我不停对自己说,如果再相见,我一定要告诉你,轩辕无双,我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她仍是被他逼的走投无路彻底崩溃了,她以为她真的能够以一颗淡然的心面对一切,可再遇到他,她痴狂依然。
“依莲……”吴双激动得颤抖,他想去碰触她,被她躲过,令他心中猛地一沉。
“你走罢。你我之间不会再有任何交集,我不会离开这里。”依莲摇头,“我应过他,死也不会离开。”为了烨儿她不能离开,卓世不会是个君子,烨儿的性命始终掌握在他手里。
“是什么让你这样执着。”吴双急怒,还有什么是阻挡在二人之间的,“是那个孩子么,叫楚烨的,你们的孩子。”他一提到就嫉妒的发狂,是他的心结,绝无法坦然以对,他最心爱的女人,却给别的男人生育了子嗣。
依莲无力地扯动唇角,随他怎么想吧,只要他能离开,哪怕是带着让她痛不欲生的怨恨,只要他能离开,“是的,那孩子是我唯一的挂牵与希望,是我活下去的勇气。”
“那我就毁了他。”吴双骤涌的杀气让人心惊,泰芗因他而受的罪尚没有算,依莲也扯进来了,倒真是正正好!
“无双!”依莲双手拽住吴双衣袖,仿佛看到梦魇中的情境,她声音都有些发颤,她知他言出必行,“你若不想我恨你一世,就别碰他!”她激动过甚,只觉有双手掐着喉咙,让她喘不出气,眼前阵阵发黑。
吴双盯住她,忽地笑出来,眼中氤氲着一层水气,“恨一世,总比淡忘来得好多了。”
人有时候坚强的不可思议 有时候却又脆弱的不堪一击 谁是最后的胜者 只有不顾一切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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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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