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小四安静

25、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江楼感怀
　　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
　　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
　　------赵嘏

　　这是苗疆吉丽城中的一座小院子，满庭的香草挥霍着馥郁香气，凝神静心。内屋中却仍是有人来来回回踱步不停，他不时望着石床上沉睡不醒的女子，显出焦急神色。
　　“主爷，神医聂酉轩请来了。”
　　“老聂你总算是来了。你看看这丫头，硬是睡了一个月，还没醒!”吴双扯了聂酉轩的衣袖就往床边拽，床上泰芗神态安然，但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聂酉轩抢回自己的衣袖，状似嫌恶地掸了掸吴双抓过的地方，“请医探病，连杯茶都没有么。”正说着，盈玥托着茶盘走进来，聂酉轩笑吟吟地从盈玥手中接过茶杯，“这小盈玥是长成大姑娘啦，好茶好茶。”盈玥行个礼，退了出去。
　　吴双拿他十分没辙，在一旁说，“你说这孩子都睡了……”
　　“既是睡了一个月，就不在乎再多睡这一刻。”聂酉轩喝完一盏茶，才慢吞吞起身来到床前为泰芗把脉。
　　“怎么样。”
　　聂酉轩看了眼吴双，甚少见这个永远带着事不关己笑容的男人露出如此焦灼的神情，这床上的女子与他，究竟有什么牵连，让他失态至此？“无双啊，这女子不会是你的红颜知己吧。”应是不会的，看这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做他的闺女倒是可以的，“她不会是你的……”聂酉轩恍然，指着泰芗，“无双啊，你不是，不是，那依莲……”他一时有些语无伦次，原以为，那种生死与共的感情，是不会动摇的。
　　吴双见他明了，也不再作隐瞒，只是絮絮地说起来，“也是当年心灰意冷，才一时鬼迷心窍犯了这个错，谁想到那女子就此怀上我的骨肉，我命她吃了红花泣，送到关外，给她找了户人家，谁想这孩子命不该绝，一帖重药竟没有打掉她……”
　　聂酉轩边试针边道，“倒像是你的手法儿，狠戾得紧。”
　　吴双长叹下，失了神般。当看到那张小脸儿，他就知这孩子将来必成绝世佳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得勾人心魄啊。那夜本是去斩草除根的，谁知却成了这日后种种心牵意挂。“现下，倒成了我的心头肉，怎也舍不得放手啊。”
　　“她闭绝自身经脉，无感无觉，”聂酉轩小心翼翼地揭开泰芗手指上的伤布，倒吸冷气，“十指连心之痛，任是条硬汉子都要皱皱眉头啊，这些人真是太狠了。身上骨头尽断，能活下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重为泰芗包扎上药，续道，“这雪莲生肌露是三十金一瓶，你可别忘了把帐挂上。”
　　“我现在要她醒过来。”
　　聂酉轩在泰芗几处穴道行针一遍，无能为力地摇头，“不是醒不了，是不愿醒。我方才探脉，她阴脉虚无，多处凝滞不畅，这种事落到一女子身上，生不若死啊……”
　　“我让你来不是要听这些个无用之言的。给你一个时辰，若她醒不过来，你就小心你的爱徒。”
　　吴双拂袖要走，聂酉轩在他身后冷笑，“我想她在经受着那些事情的时候，是期盼过谁会去救她的，结果她定然是失望了的。就像当年依莲一样，哀莫大于心死，纵使我能妙手回春，可我救不回一个人的心。你就算用小伊的命相要胁，我也没有办法。”
　　“你在逼我!”吴双反身揪住聂酉轩衣领，全没了那谈笑自若的气度，聂酉轩甚至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他居然会发抖，他也会怕失去么。
　　聂酉轩唯有叹息，他确是尽力而为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是你在逼她，不是我逼你。我已行针过穴，醒或不醒，只能由她自己。”他退出去，望着艳阳天气，摇头叹婉，碧玉无瑕沾尘埃，这心上的伤口，无人能医。
　　吴双颓然来到床边，轻抚着泰芗脸上新伤，无瑕的脸上有了伤痕尚可消退，无瑕的心上有了残缺，怎么修补？“芗丫头，只要你肯醒来，爹什么都应承你啊。”他想再看看那张冷漠的小脸忽而嗔怒的神情，那双眼中时现的异芒，那是她心中打定了什么主意时才会有的光彩，勾人心魂。想听她轻泠泠的声音叫着他，想看她在落花坡舞剑，他的女儿啊!
　　“我要和楚烨在一起。”
　　嘶哑的嗓音幽幽响起，不大，却足够震撼。吴双猛地拥住泰芗，又捧起她的脸，不敢置信地望着她的眼睛，“泰芗!泰芗!你醒了!身上还疼不疼，有没有觉得气闷，爹去找老聂，你等等……”说着他轻轻地把泰芗放倒在床上。
　　泰芗不能动，目光追随着吴双，声音无力但坚定，“我要和楚烨在一起。”
　　吴双顿住步子，不去看她，“不可以。”
　　“你言而无信？你明明……”
　　“我什么都能应承你，唯独这个不成。”吴双打断她，抬步就走。
　　怒火攻心，泰芗瞠目大喊，声音嘶哑难听，“为什么!为什么为了你那所谓的复业大计就要牺牲我的一切!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我真的是你女儿么，我真的是么!”她是恨的，这恨意已然烧成红莲之火，烧灼着她的心神，每时每刻，都在烧灼着她。
　　吴双身子一震，他踏出高高的门槛，冷漠地说，“你当然是我的女儿，亦因为你是我的女儿，你必须担承这一切。这就是你的命。”
　　双门吱哑一声阖上，轻轻的，却是重重地撞击着泰芗的心。
　　［这就是你的命。］
　　不!她什么都不信，她只信自己，就算知道前途多难，甚至是万劫不复的灰飞湮灭，她也要搏上一把。慢慢闭上眼，泰芗试着把体内蛰伏不前的那股真气引向百汇。然这并没有想像中简单，几次失败后的她已是大汗淋漓，身上的伤处也尖锐地疼痛起来，折磨着她的心志，“我不会输……”她低声喃语，与那忽然狂乱无法的真气相抗。
　　几个时辰过去了，月上窗头。疼痛愈加嚣张，几乎让她昏厥，可她深知此次若是输了，她就永远是废人一个，不值得怜悯，无法再在他身旁，无法安静地守望她此生的执着。“我不要!”她蓦地长啸，凄怆骇人。
　　“泰芗!”吴双破门而入，抱起气若游丝的泰芗，心急如焚，“泰芗!莫吓爹啊，睁眼看着我!泰芗!”他轻轻拍着泰芗的脸颊，只觉她身上冰凉异常，甚是吓人。他一把抱起她就向外冲去。
　　“我没什么了，不用找聂酉轩。”泰芗睁开眼，淡定如常。
　　“泰芗!”吴双忙放下她，抚着她的脸，“是不是伤处在疼了？咱们找聂神医给你诊治好么？”
　　泰芗望着眼前英武的男人，刹那间记忆如猛兽扑向她，他不是貌似慈父的爹，而是凶恶至极的罗刹追魂。他无情地打断她全身经脉，对娘说他永远不会认下这个孩子，娘只是哭泣着死死拥住她，她是如此深爱这个男人，甘愿为他付出一切，得到的却是这样的下场。故此她恨，她也应是无爱无心的。“我只是身上疼，你给我说说话吧，过会儿就好了。”她是极其厌恶他的，却以最平和的语气同他说话，甚至有些撒赖。
　　“好，好。”吴双自是欣然的，他小心地把泰芗身上的竹夹板一一拆下又重新绑好，没有独火，只是借着黯淡的月光，都能够看到他脸上慈爱的笑意，甚至能觉出他是满足的。
　　泰芗心上一颤，别过脸去，语气轻若浮云，“我从未曾想过有一日你会这般待我。”她要记住曾经的伤害对她而言是多么的刻骨铭心。而且这伤口永远无法痊愈，即使它看似好了，她也会把这伤口再撕裂，以鲜血和疼痛来铭记。
　　吴双知她是恨着自己的，把她抱在怀中，他不由喟叹，“我盼了多少年，只想能这样抱着你，听你喊我一声爹……”
　　“我很久以前这样叫过，换来的是经脉尽断险些送命的下场。”泰芗垂下眼，语气平静，像在诉说一件尘年旧事，早没了半分怨恨。
　　吴双苦笑，“那时我心魔迷眼，对你是亏欠了的……”
　　“那我娘呢，”泰芗打断他，直盯着他的眼，不容他避退，“你亏欠的不是我，而是我娘，她为了你现在还在花家密室过着不人不鬼的日子，想想可笑，人在活坟中过活着，屋外就是自己的空冢。你为她想过什么？你从不欠我什么，因我只把你当作陌路。”
　　最后一句话狠狠地刺伤了吴双，他是如此骄傲的人，就连输了也是故作洒脱地离去，他容不得别人的忤逆，容不得别人的轻视，而此刻他最为疼爱的女儿，正以几世仇敌般的怨恨眼神望着自己……
　　听着吴双凌乱无序的脚步和刺耳的撞门声，泰芗低低地笑出声，快意啊，还夹带着疼痛，缓慢地抬起手，她似乎触摸到了苍穹，“我怎么会输呢。”
　　梅香扑鼻浴火重生

　　“逐尘。”吴双来到逐尘房外，轻扣几下。
　　门开了，逐尘有些讶异，“主爷，此时找逐尘，有事？”
　　吴双掏出小小的酒壶，“多少年没同你一起喝酒了，今晚陪主爷喝两口罢。”他甩着酒壶向廊外走去。
　　逐尘一路跟随，二人终是来到吉丽城外的离河岸上。离河名为河，实为江，前朝每有战乱，朝廷争兵，多少青年壮丁都在这江头与家人妻子告别，踏上不归之途，于是便有了离河的名字。
　　“逐尘，你跟了我这多年，觉得我是怎样的人啊？”吴双捡了块大石坐下，望向江面上的鳞波月光，问着。
　　“主爷是真性情，真侠士。”逐尘毫不犹豫道。是的，吴双在他心中一直是可望不可及的追求，不论经过多少年，不论经过多少事，不论最后他们站在什么立场上，这个男人永远是他心中的最终追求，只是有些时候，他想要的更多。
　　吴双抿了口酒，摇头，“我没你想的那样好，我是个失败的人，得不到别人的原谅，得不到别人的忠心。”他以一种沉痛的神情注视着逐尘。
　　逐尘送到嘴边的酒壶顿了下，阵阵冷意从脖颈蹿上来，月光惨淡，令他有一种恐惧感。
　　“怎么这江边太冷么？看你有些发抖。”吴双解下自己身上的墨缎披风，搭在逐尘身上，轻轻拍着他的肩，“你和盈玥，我都当是自己子嗣相待，怕你们受苦，又怕你们不成材，我不是个强者，也许曾经是，但而今，我或许只是个怀着痛惜之情的无用之人。”
　　“主爷……”
　　“逐尘，你应知无双的规矩，可我终是下不了手的。”吴双从袖袋中拿出一把匕首，精致漂亮。“是我脚步太慢，无法再让你伴在我身边，可我不允许，也不接受背叛。”
　　逐尘双手接过这把匕首，沉甸甸的，像他的心情，让他一时无语。
　　“此次刺斫孟昔复，我自觉安排得天衣无缝，却被轩辕卓世先我一步得知，我实不愿那个人是你，” 吴双不再看他，只是觉得那天上的月亮，今日怎会如此黯淡，似是笼上一层灰雾，“这本是给你的最后机会，但你选择了你自己的路，而不是与我一起打拼天下啊。”他承认他是自私的，在泰芗那里得到的痛苦与不快，他想要找地方宣泄，可是时至今日，只有鲜血，才能让他畅快。
　　逐尘吞咽着口水，缓缓抽出匕首，钢刃上流溢着的寒光昭示着它是多么锋利，血槽上隐隐的暗红痕迹告诉逐尘它曾经畅饮过无数人的鲜血，今夜，它则将会尝到他的鲜血。“逐尘谢主爷养育之恩，”逐尘咚地一声跪在吴双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脸上已满是鲜血，他似是哭了，声音有着不同平常的沉静，“但是逐尘不曾后悔。”言方落，匕首已然没入心口，他呛涌着鲜血趴倒在吴双膝上，似是幼时缠着吴双给他讲前朝大将在飞传奇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叫着，“主爷爹爹，再讲一个呀!”他还欢快地笑着，他还顽皮地去拽他新蓄的胡须，可现在，这样一个孩子，渐渐冰冷的身体伏在他腿上，再不会叫他一声主爷了。
　　以为自己是没有眼泪的，但在这样的月夜他发现自己错了，吴双一下一下抚摸着逐尘的头，轻声说，“主爷也没有后悔。”要离开的，终究是留不住的，既然留不住他的心，又何必这样牵挂着，把他推送进江中，看着他浮浮沉沉而去，吴双心中一阵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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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字帖的时候看到的诗
　　很喜欢所以copy过来呵呵~

　　（7.29更新部分）

　　聂酉轩是天天被吴双拎来给泰芗诊治的，可每次他都是摇头叹息一番，说着不着边儿的话，骗些药钱便歇着去了。吴双看着一动不动的泰芗，眉间的刻痕越来越深。她的眼神越来越飘忽，似乎这身子就不是她的，她根本不在乎一样。
　　这样的境况一直持续到秋末，泰芗慢慢“好转”起来，可以直立起身子了。吴双很是高兴，常常把她抱到院中晒太阳，这日，只有泰芗一人，聂酉轩端着紫砂茶壶走过来，坐到她身旁，笑眯眯的。“小丫头，你得怎么谢我啊。”
　　“谢什么。”泰芗斜睨他一眼，淡笑。
　　“我这人有事儿可是最难搁在肚子里头，”聂酉轩嘬着壶嘴儿，嘿嘿笑着，“你说这么大个事儿让我搁肚子里这么长时间，我可得多难受啊。”
　　“如果你不搁肚子里，这诊金药钱的，谁会再给你。”光是那雪莲生肌露她就用了不知多少瓶了，她知这人贪财得紧，才不怕他。
　　聂酉轩被噎得张口结舌，他眼睛一转，放下茶壶，转开话口，“我说小丫头啊，你干吗要这样折磨自己呢，就不怕骨头接好了，人反倒不会动了？”这孩子绝不简单，她心里有着不寻常的打算，可能会对无双不利啊。
　　泰芗只是望着院墙上的天空不语，那抹浮云正缓缓飘去，像他，摇摆的，捉摸不定的。“你去过水都么。”泰芗突然问。
　　聂酉轩点头，“自是去过的。”
　　“水都有座栈桥的，很长，站在桥尽头望江面，就像自己要沉下去一样，若是怕了你大可以回头走回岸上。所有人都能回头，可我不能，因为我的心已经沉进江底了。”泰芗摩挲着手炉外的兔皮围子，是的，早在楚烨离开的那晚，心就已经沉到水都的江底了，她挑着唇角，“所以我学会忍。”
　　聂酉轩耸耸肩，看了眼见底的茶壶，慢悠悠地走开。一颗心，会为了什么而沉寂下去，还不愿回头啊。

　　［泰芗，你喜欢楚烨么。］
　　［小姐啊，你想什么是喜欢呢？］
　　［喜欢，就是想着他能在自己身边，偕老一生罢。］
　　［照小姐说的，泰芗是不喜欢师父的了。］

　　泰芗觉得自己有些恹恹欲睡了，那时候的一些支离记忆淹埋着自己，陌儿当时的欣喜笑脸一度让她冷笑，许是从那一天起，她便彻头彻尾的只是个失败者，且不会有人怜悯。
　　泰芗能够走动的时候，已近年关，聂酉轩也早就惴了满怀的金锭子北上过冬了。吉丽的冬天还是很湿热的，只是水气浸得泰芗的骨头生疼，她为能体会到楚烨的伤痛有丝欣喜，于是她不再吃药，不再涂那个什么生肌露，只是享受着这种疼痛带给她的一些思念和自己小小的幸福。
　　“小姐……”
　　“叫我泰芗就好，”泰芗放下手中的角梳，看向端着药碗的盈玥微笑，“一会儿我要出去走走，跟我一起去吧。”
　　盈玥有些踌躇，主爷让她随侍其旁，最紧要的就是嘱咐她不得让泰芗出院门，好好照看她，可这余月下来，是个人也会闷坏的。“可是主爷……”
　　泰芗费力得抬起手臂去绑发带，“他和梧月去了平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盈玥帮她绑好发带，应道，“去也可以，不过小姐要把药喝了。”每次她来收药碗，都是干干净净空空如也，可几个月下来，泰芗房里的盆景儿也换了好几回。
　　互为妥协之下，泰芗终是和盈玥走在了吉丽的石板道上。这是泰芗头回见着院外的景色，熙熙攘攘的街道，有人欢笑有人愁，有家张灯结彩，有家是愁云惨淡，恍如隔世啊……泰芗在盈玥的搀扶下，一步步走着，只觉心中无法平静，她是输了的，输了一切，每个人都是干净的，除了她。挣开盈玥的手，她快步疾走起来。
　　“小姐!”
　　盈玥忙抢步跟上，直到城外环城河子边上，泰芗才停下脚步，手心早就掐出血珠儿，一滴一滴点在地上，像是离人血泪。“小姐，你没事儿吧……”盈玥见状只是抽动着嘴角，掏出雪白的丝帕子要为泰芗包扎。
　　“别，这么干净的帕子，浪费了。”泰芗抽回手，笑得悲伤，谁又能够不在乎。
　　“小姐是最干净的!”盈玥用抢的拽过泰芗的手，细心地擦拭着血迹，小心地用丝帕为她扎好，“有些个话，是盈玥不能说的，而今能说了。单凭小姐受尽折磨也不出卖朋友，就足够青莲无双所有部众敬佩，小姐一片丹心，没有人觉得小姐有什么，有什么不洁。”她越说声音越低，显是觉得自己提起泰芗痛处，有些懊悔。
　　泰芗笑得淡然，“盈玥,你和我在水都的一位姐姐很像，她也是这样……”她突然而止，目光停在不远处的土坡上。
　　“小姐？”盈玥不明所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梧月……”
　　他安静地卧伏在那里，定是使尽全力才从河里爬上岸，身后的草地上有着深深的抓痕和暗红的血迹，蜿蜒不断。泰芗蹲下探着梧月气息，似有似无，心窝还有丝热气儿。“不打紧，还有活头。”泰芗说着一拳拳捶打着梧月心窝，口中喃喃自语，“还有活头，一定不会死的，一定不会死的……”可他紧闭的双眼，青紫的唇色，面具下的血迹，都在昭示他即成亡魂。
　　盈玥颤抖着，眼泪堪堪落下，“小姐，他是不是死了。”
　　“我说了他不会死的!”泰芗狠厉地喝道，她取下梧月的面具，两颊上的创口向外翻开，狰狞地占据着曾经几近完美的面容，“怎么会这样……”是她的错吗，只因不让他相助，他就受到如斯惩罚，而她却成了那个罪人……
　　“哟哟!怎么我一碰上小泰芗，就定会碰上这晦气事儿啊。”
　　随着酒气而来的，是许久不见了的何一，他难能一见的换了件新衫子，酒葫芦依旧别在腰间，鼻头儿冻得红红的，脸上也白净了些，就连他下颏的胡须，也像是修理过了。
　　泰芗冷冷瞥了他一眼，只是拖着梧月走，盈玥在一旁帮手。
　　何一愣了下，她惨白的脸，咬得出血的嘴唇，还有眼中的恨意深切，忧愁深沉呵，让人心疼。“这些个力气活儿，哪儿是你们小女娃干得了的，还是我来罢!”他一把扛起梧月，跟着泰芗她们回到院子。
　　“救活他，你这辈子的酒我包下了。”泰芗紧紧拽着何一袍袖，声音颤颤的。
　　何一扯动着嘴角，“小泰芗，你的声音……”嘶哑难听，磨人耳茧。
　　“帮还是不帮。”
　　“帮，为了我下半辈子的酒钱也得帮啊。”何一打着哈哈走进屋去，把她二人关在门外，还特地嘱咐了声，“我不叫你们，不许进来。”
　　盈玥仍是不放心的，“小姐，他信得过么。”
　　泰芗艰涩地笑着，深深看了盈玥一眼，“我还能信谁。”
　　廊子上是她沉重脚步的回声，盈玥垂首望着自己右手，指甲缝里，尚有未洗净的血渍，这世上，还有谁，值得别人去信任啊。

　　过了大半天的时候，何一满身是汗的走出来，冲一直守在门外的盈玥点点头，盈玥终于露出笑容飞跑着去给泰芗报信儿。
　　泰芗坐在梧月床边的时候，他已经能够说话了。“劳小姐费心了。”
　　“好好休息罢。”
　　梧月愕然止声，许久方道，“小姐的声音……”那莺啼般的声音，轻慢的调子，就此不在了么。
　　泰芗着盈玥去熬药，自己则让梧月好好歇息便出去了。堂屋中，何一正坐在客椅上喝茶。“老酒鬼妙手吧，那个什么聂酉轩都要唤我一声师父。”他得意洋洋地晃着头，语出狂言。
　　“你怎知聂酉轩在这里？”
　　“这满屋子都是那老儿身上的臭味儿，我都要捏着鼻子才好呢！”何一翘起二郎腿，架子摆大了，“小泰芗，我这酒……”
　　金光一闪，一片金叶子正钉在何一发髻上，何一摸了下来，怪叫声，“一片金叶子就想把我打发了？小泰芗啊，你说话不算数的？”
　　“用完了再找我。”泰芗说罢瘫在太师椅中，浑身疼起来。吴双说和梧月北上是骗她的，能对梧月出手而又一击即中的，除了吴双，就只能是梧月甘愿的了，若这是惩罚他不在这回事儿中出手相助，那么……
　　何一见泰芗开始发呆，摸摸鼻子，甩着袖子走人了。
　　“小姐，我熬了些肉粥，你趁热喝了吧。”盈玥把粥碗放到泰芗手边，泰芗扫了眼，身子猛地僵住，“主爷和梧月走的时候，从哪边城门出去的。”
　　盈玥嗫嚅着，“就是救了梧月的北城门啊……”
　　“休要骗我!”泰芗厉声打断她，“他们是不是从东边儿走的，说。”
　　盈玥嗵一声跪下，“盈玥指天发誓，主爷他们确是从北城门出去的。”她说的坦坦然，论何人见了听了都会相信。
　　泰芗摇头苦笑，“青莲无双调教出的好人啊，你们是想逼疯我么！”她一掌拍下去，生生在上好红木桌子上印出个掌印儿。
　　“盈玥不敢……”
　　“梧月是你伤的。”
　　“他未尽其责，当罚。”盈玥显出的是大不同的漠然，仿佛这一切都不是她做的，仿佛梧月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是我让他不要出手，与他何干。”
　　“当日他以血为誓，要以性命护小姐万安，这次主爷不要他以命来偿，已是仁慈。”
　　泰芗气愤难当，自知对盈玥发怒无济于事，她平息胸中的那股火，“一切都是主爷的意思我明了，我要你照料梧月直至他伤病痊愈，若在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他脸上尚有伤疤……”
　　“小姐不能离开。”盈玥挺直身子，“主爷吩咐过，小姐绝不能离开吉丽一步。”主爷只给过她一个任务，她不能让主爷失望。
　　泰芗起身拉起她，“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
　　若是逐尘在，定有法子留住小姐的，可是……盈玥刷白着脸，忽然想到那江岸边儿的尸首，心窝上的那把匕首，那把她擦拭过无数次的精致到漂亮的匕首，“我拦不住，拦不住尚有一死。”忽然绝望，为什么身边的人，都离开她了，远远的。
　　泰芗握她的手一紧，再放开，冷笑，“都拿死来逼我……好狠哪你们……”然细想之下，她与他们又有什么分别，她不是也以自己的性命相逼，换来的，只是无尽的忧伤。
　　是夜，泰芗悄悄踏上东去的路，她留下的，只是一枚金顶刺，一把金叶子，还有卧床养伤的梧月。
　　“小泰芗啊，你还是在乎啊……”吉丽城门楼子上斜坐着一个人，手中的酒葫芦摇得哗啦响，他目送泰芗的离去，唯有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