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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搜魂 离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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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礼和飞霜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攥在袖中的手指节发麻。我的失语症越来越严重,自筑梦在我眼前灰飞烟灭那一刻起,我无法再说话。每次站在往生河边失神,我总看见她说:“离情啊,原来我是忍冬。”神情颓然绝望,了无生机。我便知道我错了。即使后果惨痛,我也早该告诉她实情。
我是离情,我主搜魂,每次点燃搜魂符,我心里都多了一点温度,因为那个时候筑梦会和我在一起。我问她见过的最美的梦境是什么。她说:“左右不过是别人的故事,哪天为你织个梦境,窥探窥探你的梦境,说不定更加有趣。”我推开她谄媚的手,神色不耐。虽然知道她不会真的这样做,却也不免恐慌。我的梦,便是四煞最大的机密。这无妄天万屡怨魂千般恶鬼,都在我的梦里。
这便是恶灵掳走我却并不取我性命的原因。“把你的梦境给我。我只要一部分。”恶灵扼住我的咽喉,我的手脚已被她断了经脉,无力还击。
“我没有筑梦的能力,你该后悔杀了她。”我张不开嘴,用腹语说到,声音如磁石割鉄般难听。
“你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搜魂离情,最惮火光,是吧?”她的笑实在难看。我闭上眼,纵然烧死我我也不打算理会她,若是筑梦在,她怕是要为我的骨气拍手叫好了。
“我便把镇魂和渡魂绑来,烧死在你面前,看你说是不说,到时候往生河失守,可怨不得我。”语言威胁,幼稚可笑。她气急败坏地用尖锐的指甲划花我的脸,然后用我的衣衫擦干手指,愤然离去。脸上的血肉干结,灼灼发烫。阴冷的石窟里有水滴声。我原本重伤的元神如今更是颓软无力。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黑暗中我看见筑梦,她背着镰刀向我走来,神色与往常无异。“离情。”她唤我。“我在。”
“你怎么样?”
“还好,我一直不相信你死了。”真的。
“你坚持住。”
“好。”
“你有秘密么?关于无妄天?”她的声音带着试探。我咳嗽两声,敛眸凝神。
“居然被识破了,我哪里不像!”恶灵怒喝。
很像,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恶灵更像筑梦的人了,所以我差点误以为真。只是筑梦她,从来不打探我的秘密。
岩洞里的水滴了两万七千三百二十四滴的时候,绝礼和飞霜终于找到我,他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一直硬撑的神识终于安心昏迷,这一觉我睡了七日,醒来时耳边是刺耳的尖叫。
我被放在往生河畔,绝礼和飞霜在镇压狱魂。恶灵要搅动这往生河,真的轻而易举。
“你再不醒我就要把你投河喂鬼了。”绝礼站着看我,筑梦灰飞烟灭而我生还,他的眼里全是不满。而我并不打算给他一个解释,不过是各司其职,算不得有多齐心。恶灵在我脸上的伤疤施了咒,无药可医,我用黑纱遮了脸庞,只露出眼睛。
无妄天的月亮从不圆满,以前筑梦总是说肯定是被狗啃了。我瞥她一眼,她就哑口无言。没有人知道我的来历,绝礼和飞霜厌恶我沉默,筑梦倒是依赖我的安全。那时我看着她,很想告诉她,这无妄天的月亮是水中的倒影,缺的那一部分是一处小岛挡住了光。那座小岛,就是恶灵问我要的梦境,因为我是自那小岛来的遗婴。我知道恶灵为什么被困往生河,我知道四煞每个人的来历,我知道百年怨魂是忍冬,我甚至知道种下恶灵符咒让春来忍冬永不超生的术士就是恶灵,可是我真的不知道,筑梦会是忍冬。我本以为,那日死的该是恶灵。我在梦中看到灰飞烟灭的明明是恶灵的脸,直到筑梦形灭,我看到恶灵的真身。那是和筑梦一模一样的脸。我才终于明白,恶灵为什么不杀我。
恶灵在第九天追来,她坐在血红色的八抬帐幔里,前面是追随她的怨魂厉鬼,绝礼和飞霜迅速护在我左右,我的手脚经脉还未长全,弱如婴孩。
帐幔里的女子抬手,鬼兵向我们涌来,绝礼席地而坐,素手抚琴,崖熙琴的琴音携着刀刃冲天破晓,飞霜执剑站在我们身前。镇魂绝礼和渡魂飞霜,杀伐果敢,才镇住这无妄天诸般鬼灵。恶灵终是气急自己损兵折将,撩开帐幔亲自上阵。
“闭眼!”我用尽力气发出腹语,绝礼和飞霜虽然诧异,也深知我并非胡闹。闭眼凝神那一刻迅速抵挡恶灵暗自发出的杀招。
我和那巧笑倩兮的女子对望着,她真是像极了筑梦。若是那一刻绝礼和飞霜看到她的脸,一定已经重伤在她的狠厉杀招之下 。绝礼和飞霜正欲睁眼,我脸上的黑纱瞬时裂成两半,蒙上他俩的眼。刹那间我的脸在空气中暴露无遗,我自然知道这疤痕有多狰狞。
“哈哈哈哈,离情,你真是个丑八怪。”恶灵掩唇轻笑,眼神恶毒。
“她是谁?”绝礼侧耳,眼前的黑纱挡住他的视线,听觉更为灵敏。
“恶灵。”飞霜已经听出她的声音。往生河一战,四煞险胜,却心有余悸。
“枉我今天打扮一番,你却蒙住他们的眼睛,丑八怪,你看我美吗?”恶灵伸手,万缕毒针炸裂开来,绝礼和飞霜立时抵挡,兵刃相接,余音阵阵。
“她不喜欢红色,别再扮她。”因为那太像血的颜色,她向来胆小。
“笑话,我需不需要扮她,你心里清楚。”她双目彤红,恨意,杀意,从她眼里流淌漫延。我看向天边,还差一点,就一点,不能让她动怒,我们才有生机。
“是,你不需要。”极善和极恶往往盖着同一层面纱,这不稀奇。
“把你的梦境给我,我保你性命无虞。”
我看向这肃杀的战场,绝礼飞霜严阵以待,对面鬼兵咬牙切齿,正是狼烟满天,她和我却在这里闲聊。
“不给,我自可性命无虞。”四面升腾起粉色烟尘。我嫣然一笑,带着狰狞疤痕。
“找死!”恶灵一挥衣袖,万鬼来袭,恶灵向我扑来。我手中搜魂符已经点燃,洒向天空,粉色烟尘遇上符纸炸裂开来,空气中肢体破碎,开出腥红娇艳的血花。惨叫不绝于耳。恶灵色变,震惊地看着我。她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万鬼血咒,玉石俱焚之咒。她自然想不到我存了这狠绝的心思。她慌忙撤退,我看着惨不忍睹的战场,可惜了,不能跟她玉石俱焚。
绝礼已经扯下黑纱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我,他们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天降神迹这样的理由他们大约是不信的。那么这次昏迷,我还要想想怎么像筑梦一样信口雌黄。于是在呛鼻的血腥味中我昏睡过去。
醒来时又是往生河边。我从未像此刻这般厌恶往生河,这无妄天的怨魂厉鬼,凭什么要我四人去守。没有答案。我想起有一天我问筑梦真实的人生是什么样子,她垂下头去,颓丧至极。“不知道,我已做了很久的筑梦。”她说。
绝礼把水壶递给我,我拧开狠灌了几口,终于恢复了灵台的清明。
“你总该给我一个解释。”
“我不欠任何人解释。”我的腹语这样说。
绝礼眼中是不出所料的鄙夷。“你就守着秘密到死吧。以后我们入不得轮回,永世不得超生之时你也不必觉得愧疚。”
这个男人真是聒噪。我心里升腾着无名怒火。飞霜一记石子封住绝礼的大穴,他失去神识。
“恶灵和筑梦生得一个模样?”他看着我。我点头。
“恶灵掳你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又点头。
“你知道制杀恶灵的方法?”我迟疑,点头。
“我们三人,做得到吗?”摇头。
他嗤笑一声:“你真是无趣。”便解了绝礼的穴道离去。
是啊,无趣。这世间唯一不觉得我无趣的人已经消失了。
我日日站在往生河看无妄天的月亮。万鬼血咒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已没有多少元神可以消耗,我能做的不过是在灰飞烟灭之前为筑梦报仇,了了无妄天的心腹大患。
这夜我又做梦了,梦里我扼着恶灵的咽喉,她奄奄一息。
“杀了她,离情。”绝礼说。
“杀了她。”飞霜也这样说。我看着我眼前的女子,心里生出恐慌,往生河在我身后决堤,无妄天的太阳灼灼刺眼,而我总觉得,我将失去一切。
然后我醒了过来。背后是一片浸湿的冷汗。我梦里的一切,都将发生。
九月初三。无妄天失守。恶灵带着她的喽啰直逼往生河。
我三人站在河畔,准备拼死一搏。
“这往生河还是这么热闹,我今天将你们都放出来可好?”
“好”
“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万鬼沸腾。恶灵很满意,对着我们笑道:“都走到这儿了,我手下的厉鬼们想来是恨不得扒了你们的皮喝你们的血的,纵然我想饶你们,也是无计可施。”
“你大可以让他们把我和你想要的一起投进往生河。”
“呀,瞧你这伶牙俐齿的,跟我那下贱的妹妹可真是如出一辙。”恶灵满眼恨意,绝礼和飞霜闻言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
是的。引魂的筑梦,和凶煞的恶灵,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一个引魂镇邪,一个为祸人间。
“你对她恨之入骨,她也不见得多待见你,还是别提她的好。免得让这无妄天的恶鬼们笑话,被自己的妹妹关押往生河数百年又不是什么喜事。”我开口,我的腹语并不能支撑我说完这整段话。筑梦,我说过最长的话,是为了你。今天这一切也许不是你乐见的,却是我必须做的。
“你住口!那个贱人还不是死在我手里!她灰飞烟灭了,她不是我的对手!”恶灵的表情狰狞。
“我提她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四煞,今天我们死在你手里,只是可惜,绝礼,你喜欢了筑梦那么多年,却没来得及告诉她。”我看向绝礼,眼神惋惜。绝礼诧异,不解,愣在原地。
“你喜欢她?你喜欢那贱人?!”一袭红衣一闪而过,恶灵的手指狠狠掐住绝礼的咽喉。声音凄厉:“连你也喜欢那贱人!为什么你们都喜欢她!”
绝礼措手不及,眼神看向我,又看着在崩溃边缘的恶灵,他湛湛开口:“是,我就是喜欢她。她那么善良,不像你,恶毒,丑陋,自私,卑鄙……”
我忍不住想要拍手叫好,为着绝礼这恶俗的口才。
“别说了!我掐死你!”恶灵急红眼,一手掐着绝礼的脖子,另一手汇集掌风,向绝礼的面门拍去。我和飞霜对视一眼,趁机飞扑到恶灵身边,飞霜劈开恶灵的手,而我顺势将恶灵重伤,扼住恶灵的咽喉。她被我制住,动弹不得。
飞霜和绝礼立刻一站一坐,对抗扑上去的鬼魂。琴音和刀剑入肉声惨叫声充斥入耳,我在往生河边埋的万鬼血咒开始运转,恶灵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鬼兵溃不成军,“你……居然两次使用血咒,你疯了。”恶灵绝望的眼睛带着血丝。
“为了杀你,在所不辞。”
“杀我?笑话,你现在还能制住我,完全是回光返照。待他们杀完鬼兵回神,你说,先死的是你,还是我?”她志在必得的时候嘴角上扬,真是,像极了筑梦。我无力说话,只等绝礼和飞霜过来。
“杀了她,离情。”绝礼回过神,这样喊着。眼里充斥着恨意。他的身后尸横遍野。
“杀了她。”飞霜一边抚琴一边说着,蔽日的乌云渐渐散去,无妄天里往生河的河水又涨高了不少。
“笑话,她要是能杀我,劳你们在这里废什么话。”恶灵虽然不能动弹,但是仍然不肯认输。这一点,跟筑梦真像啊。
绝礼终于一步一步向我走来,飞霜仍然在抚琴 。“你不能杀她?”绝礼眼里是质疑 。
“她当然杀不了我,莫说是她,就是你们三个一起,也杀不了我。”她算准了一切,所以有恃无恐,我虽恨她,却无能为力。我仍然扼制着她的咽喉,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动弹。
“为什么?”绝礼看着我的表情,心下了然她说的不是假话。
“因为这无妄天之主本该是我,而四煞,本该是我的仆从。”恶灵失声大笑。
“峥~”弦断。飞霜终于停下琴音。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模样,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是,无妄天之主本是筑梦的父母,后来剩下双胞姐妹,为争主位,姐妹反目,恶灵一心要称霸人间,筑梦却只想维护人间清明。四煞承天命守护无妄天,筑梦在百年前以忍冬肉身出现,而恶灵便趁机以术士名义种下毒咒,要筑梦永世不得超生。在不断的煎熬中筑梦神魂离体,回归本位,忘却了前尘,只承四煞的职责筑梦引魂。
筑梦消失,无妄天之主自然落到双胞之一的恶灵身上。而我的梦中那座小岛,便是无妄天之主的加持地。一旦恶灵得到小岛地图,她的地位便确立无疑。我作为无妄天之主的军师,将永世追随无妄天之主。这便是,我的秘密。
“想不到半生辛劳却是为他人做嫁衣吧。看看你们的表情,多精彩。”恶灵挣开我的手,我无力扑倒在地。飞霜看出我的异常,蹲在我面前为我诊脉,脸色难看。
“你!”
“没事。”我自毁一身生机,不过是气不过她的嚣张气焰。我知我斗她不过,自从我看见她的脸那一刻起,就已经猜到结局。我只是难过,如果在我面前的是筑梦,这无妄天又该是另一番模样。
飞霜和绝礼看着眼前张狂大笑的恶灵,指节泛白。我眼睑越发沉重 。全身经脉开始反噬,我吐出一口鲜血。
那日飞霜问我是不是知道制杀恶灵的方法,我点头。但是合我们三人却做不到。因为,四煞制主。而四煞,已缺其一。我反手握住飞霜的手,在他惊异的目光中,我看见自己渐渐消散的身体。
我带着小岛的秘密永远消失,恶灵便永远不能成为无妄天的正主。那日的梦境果然成真,我将失去一切,但穷极一切,我也不会让恶灵问主无妄天。
“呀,离情,你觉不觉得我最近织的梦越来越温情了。”
“是么,同归于尽叫温情?”
“不求生同居,但求死同穴嘛。以后我俩死在一起好了。”
“……”
“真的,我收鬼太多,死了被他们认出来就太可怕了。”
“……”
“哎呀,为什么无妄天的月亮总是缺一块啊,像被狗啃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