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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魂 筑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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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往生河边,四方云动,殷红的河水咆哮翻腾,恶鬼厉声,怨灵撞门,难得聚首的四煞奔赴而来镇下狱魂最终平了这怨气滔天的河洪。同时四煞重伤,往生河里的凶煞恶灵逃出无妄天。
【壹】
离情突然转身问我真实的人生是什么样子的时候,我看着她直白清亮的目光,垂下眸去。“我不知道,我已经做了很久的筑梦。”
眼前的黄沙堆砌成连绵起伏的丘壑,这已经是这里的第七日,大漠孤烟,万里无人。不远处弹尽粮绝的男女凄然相拥着,第三日的时候他们杀了那匹马,饮血食肉,如今,再无计可施。干渴和饥饿将他们禁锢在这荒芜的绝境里,烈日炙烤着脆弱跳动的神经。女子抬眼望着那个男人,他的嘴唇上裂痕里的血迹干涸成乌黑色,眼神黯淡无光,他们都清楚,这片黄沙终将成为他们的墓冢。
“清禾,清禾。”男子声音干裂喑哑,吐出微不可闻的遗言。
“我在。”女子抓紧他的手,再无多余力气靠近一步,抬眼在她都是奢侈。
“你可有后悔?”
女子嘴角微扬,闭上眼去:“我知你不是他,他已妻贤子孝百年归天,如今连骨灰都不让我去寻,可是这就是我要的,我要他和我死在一起。宋竹,我不后悔。宋竹。”
我终于划下镰刀,这漫漫黄沙刹那间四散开去,一场生离死别的梦境飘零无踪,而床上了无生息的女魂清禾终于散去戾气,由离情带去轮回了。这宋家庄从此再无索魂厉鬼。
我转身走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若能死而无憾,这世间该多无趣吧。
我叫筑梦,为圆世上怨魂的梦而来,我铸造一个一个梦境,然后在梦境里索魂,离情一次又一次地问我,为什么人们固执地追求“安息”这件事,我想,可能是这些怨魂急需一个答案,一个可有可无却被看做信仰的答案去弥补他们的遗憾,否则他们死不瞑目。他们死不瞑目就会为祸人间,让我的工作开展比较麻烦。所以“安息”这件事很重要。
有冷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股米酒的清香,我寻香而来,坐在低矮的屋瓦上,院子里的榕树下坐着一个人,月光下那旧色的青布衫委实说不上好看,却让他穿出了一种风雅,他的手边是一壶米酒,清甜的香味儿勾住了我的魂。我欲施法偷两滴来解馋,却在即将碰到酒壶的时候敛了心神。幻象,向来筑梦的我,居然一眼没有识破这样低劣的幻象。许是他身上的气质太从容淡然,我一时没能把那流恋人间的怨魂和人区分开来。他眼眸低垂,看起来倒像一只温顺的狗崽儿,我叹了口气,化出镰刀准备干活。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是迷蒙的笑意,我筑梦以来,收魂无数,从未见过不肯投胎的怨魂脸上是这样的安然,安然到我心慌。有一种棋逢对手大杀四方的警戒迅速包围全身。然而他又低下头去,竟然在我面前睡着了。真是见鬼。呸,可不就是鬼么。我眼角抽搐,美色误人,古人诚不欺我。
离情居然来得那样快,我还没进入眼前这怨魂的梦中时她已经擒住我的手腕顺势拉住我,我看着眼前熟睡的男子在等离情的解释,我以为我会听到一段以离情为核心的人鬼情未了罗曼史,然后离情会护在这个男子身前说:“这个男鬼我罩了,你要是还想在四煞里混就别动他。”之类的豪言壮语,这必将是四煞里一段可以载入史册的撒狗血小悲剧。结果离情,什么都没说,给了我一个孤傲的背影。我自是知道这个男子虽没有离情罩着,我也不能动。离情从不做无谓的事。
离开前那男子似乎醒过来,又对着空气笑。那虚无缥缈的笑意一闪而逝,我看得无趣,转身离开。
这是沛城百年来最厉害的怨鬼,沛城已经全城戒严,法师道士开大会似的被请来镇邪。各家各户在门窗上贴满了符纸,门前洒着狗血,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城,诡异异常。昔日繁盛的沛城如今宛如枯城,摇摇欲坠的诵经声从城中寺庙里传来,乌云蔽日,突然狂风吹来经幡在街边点燃的香烛里燃烧起来,像模像样的闹鬼标配场景,我被吓了两跳。
“离情啊离情,幸好你现在不在这里,不然被你看见我腿软的模样,不知你那万年木头脸会不会嘲讽我。”
我站在城墙上,眼前荒凉的景象让我觉得难过。背上的镰刀铩铩作响,它感应到怨鬼的存在,而我走进沛城。
【贰】
山间的梵音涤荡在松叶林里,山涧里是叮当作响的清泉,水汽在瀑布边升腾,有鱼浅游。我无意看风景。我只是被困住了。
这怨鬼织的幻象居然比沛城的样子养眼多了,这件事情确实太灵异。可是作为筑梦,除了从这幻境中找到怨鬼的心结,我无计可施。有脚步靠近,我闪身躲避,一步,一步,那脚步在山涧边停住,我窥探而去,一席青衫映入眼帘,他放下身后的背篓,从背篓里拿出沾土的药草清洗,纤长的手指白皙匀称,一株一株的药草被细细清洗,得到宛如珍品般的对待。是了,那夜离情从我手中护着的人,怨气程度怎么着也得是这样百年一遇的品种才是。
尾随他下了山,途中他救起一只被遗弃的乳狗,包在怀里,回到家中。这是那个有榕树的院子,院子里坐着一位晒药的女子。
“忍冬,来看,我带回了一只小狗。”来不及将背篓放下,男子献宝般将未睁眼的乳狗送到忍冬手里,她果然很高兴。抱着小狗呵呵呵地笑着。
忍冬回头对男子笑,夕阳的余晖洒在脸上,看不见男子的表情。“你真好,春来。”
我被离情带离幻境的时候听见那女子叫他春来。
眼前仍然是沛城,耳边还是念经求生的声音。离情警戒地探知着周围,血腥味让她皱了眉头。我抽出镰刀,虽然出了梦境它并不辟邪。“你还不如让我困在幻境里,你看看现在多可怕。”
“名字。”
“春来。”
离情眉间更紧。“不是。”
“明明就是,我都听到那女子这样叫他了……”
“名字。”
……“可能是忍冬。嗯,忍冬。”我说。
“你左边,我右边。搜魂符,忍冬。”
我看着凌空而起的搜魂阵,离情似乎越来越惜字如金。右边传来响声,不敢拖延。
我打量着眼前这个叫忍冬的女子,她蹲在屋前用饭食喂着一只小狗,这当然不是幻境里那只,应该是方圆几里唯一没有被拿去血祭的狗了。她的长发被挽成髻,手腕上戴着一副玉镯,温良如画。小狗该是被饿狠了,奄奄一息地呜咽,她皱了皱眉。眼角泛泪光,伸手去抚摸小狗的脊背。
“你身上阴气太重,别去碰它。”我忍不住出声。忍冬回头看我,我终于看清她的模样,小家碧玉,肤白胜雪,倒是和那男子相配得很。“我都忘了。”愣了许久,她说出这样一句话。在人间游荡太久,忘了自己已是游魂
“你来收我?”她站起身,与我对视,眼神平静,陈述事实。
“我没有把握打得过你,我还是得试试,你看看这沛城,闹鬼给闹得。”
“你真有趣。既然来收我,便收吧。”她笑着。
“你有什么遗憾么?我可以帮你完成。”这本是我的职责。
“没有,你以为这沛城的模样是我造成的?不,不过是有人心里有鬼罢了,你来带走我,于所有人都是解脱。”
“好。”不待她多说,我贸然进入她的梦。我承认我不该对我的猎物发生好奇,但是,谁知道呢,即使罪无可恕,我总要知道她做错了什么。
【叁】
七月初七,大雨。春来采药未归,被困尧山。忍冬终是放心不下,撑一把油纸伞,出门寻夫。幼犬在院子里狂吠,忍冬回头安抚一句:“乖乖在家等着,我就回来。”
京城晋王之子郡王吴棋游玩民间,至沛城,大雨,落脚云来客栈,客栈前有一护城河,河上立子母桥。
忍冬一袭樱色裙衫一撑纸伞从桥上过,吴棋抬眼,雨中美人漫步,顾盼生姿。陪同官员认出那是城中大夫牧春来之妻,然郡王眼神灼灼,势在必得。于是县衙官员掳美于前。忍冬不从,昏迷不醒。被缚客栈。
春来回家时风停雨住,不见忍冬,寻妻未果。报案。衙门受审,一日后呈一溺河女尸于牧门前,结案。春来大悲,抱尸痛哭,咳血。然女尸左手尾指并无红痣,春来大喜,复报案,官府杖二十,驱春来,不审。邻里受银钱,皆道忍冬不守妇道,已携人私奔。并有人证。春来不信,四处寻妻,郁疾。
七月十三,郡王回京,雇一轿,郡王骑马。行至牧府,有犬狂吠。春来喝止,犬挣绳而去,未至轿前,侍卫抽刀斩狗,春来怒,轿中女子吟泣,春来大惊,欲撞轿门而被阻,送行官员皆大惊失色。
“轿中是我妻子。”地上蜷伏的男子颤颤巍巍站立起来,眼角淌血。
“大胆春来,胡说八道,给我拖下去!”沛城官员看着郡王不耐烦的脸色,大怒。侍卫抽刀阻拦。
“轿中是我妻子。”男子声音坚决,振聋发聩,不容置疑。
“牧大夫,你妻子跟人跑了,你别闹了,那样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再找就是,有什么稀罕,让开吧,郡王开道呢。”邻里乡亲或多或少受过这对夫妻的恩惠,出声劝道。
“我妻子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心里清楚,何必出言诋毁她,你们忌惮这无边官权,我却不怕,今天便是死,我夫妻二人也要死在一起。”春来抬眼看着轿门,神色温柔。
“忍冬,别怕。我在这儿。”
官员色变,抬眼看向不动声色的郡王。那吴棋身份尊贵,何时被这样挑衅过,睥睨着眼前血污不堪的男子,淡淡出声:“你说这轿中是你妻子,本郡王便要问问这十里乡亲,让他们评评理,你们说,这轿中可是这牧春来之妻?”
“不是不是,不过是郡王在喜礼楼看中的姑娘。”四下人声化为虚无,轿中饮泣的女子手足被缚,知道重逢已是无望。踢着轿门,侍卫发觉,唤来郡王。郡王背人撕下忍冬口中布条,忍冬说了几句话,郡王沉吟,忍冬道:“我想你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离开这里,不如让我去说。”郡王终是点头。
轿门开,锦衣华服的忍冬从里面走出来,四目相对,四周寂静。
“……我”忍冬压下泪意,颤抖开口。
“别说那些话,你知道我不会相信。”春来看着她。
“那便好。春来,笑。”忍冬上前一步,侍卫以刀阻拦。
春来看着美丽的妻子翘起唇角,手指攥紧。
“下辈子也要娶我。”
“好,下辈子到哪里都把你带在身上。”
四周的官员百姓亲眼见着那锦衣华服的女子夺过侍卫手里的刀刺向自己的胸腔,鲜血喷洒在路边的柳树上。火红刺目。
“啊啊!”回过神来的男女老少受不了这血腥的一幕奔散尖叫。忍冬一步一步走过去,将女子捧在怀里,用那洞穿春来的刀也杀死了自己。郡王受惊,一病不起。
七月半,阴雨连绵,王府命术士捉鬼,术士得知前情,认定郡王被鬼缠身,要来那春来和忍冬的八字,以恶毒符咒制鬼,要他们百世不得相见,永世不得超生,便无恶鬼再扰郡王清明。
恶毒的符咒断了春来和忍冬轮回的时辰,将他们的灵魂放在油锅里煎熬,沛城百姓夜夜听见凄厉的鬼叫声,人人不得安宁。破碎的灵魂支撑在人世间百年。
我看着这惨绝人寰的梦境,脸颊一片湿润。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水迹,忍冬浅淡的脸庞带着歉意。
“你要见他么?”我问。
她的眼神一亮,随即黯淡下去,那恶毒的符咒已经让她受尽苦楚。
“我让你们见一面再收了你们,这样可以吗?”筑梦心软,百年难得一遇的盛况。
她没有说话,身形颤抖,泪盈于睫。
离情来的时候她手里的搜魂符已经燃尽,看着我湿润的脸颊眼里浮现一丝诧异和讥诮。
“我要织一个梦,同时收纳他们两个。”
“那符咒法术太凶猛,你做不到。”离情用陈述句打击我的热情。
“切。”
“往生河重伤,你只剩下三成元神。”她瞥我一眼。我暗自咬牙,你丫的还不是伤了五成,凭什么鄙视我。
“离情,我想帮他们,并不是因为筑梦有多少残存的同情心,只是因为那日你问我什么是真实的人生,我也想知道答案。而我总觉得,我就要得到解答。冥冥之中,为什么不是绝礼和飞霜遇到他们,而是你和我呢?这一定有原因。”
离情淡淡地看我一眼,悠悠开口:“因为我是搜魂,而你是引魂。”
【肆】
春来和忍冬终于相见,牧春来笑着走近她,忍冬连忙后退一步,惊慌错厄,想是恶灵符咒已经让她怕了。她站定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看完好无损的周身,又看着眼前的男子,流下泪来。我内心大恸,为这睽违百年的一眼重逢。春来和忍冬伸出手去,突然天降惊雷,迅急劈来,春来一把推开忍冬,以残破魂神去承接这恶毒的惊雷,电光火石,片刻过后,他肤色透明,缥缈虚幻。
“我去!”我头一次这样想骂人,迅速奔过去为春来敛神,可是晚了,纵然恶灵符咒被我和离情毁去,这残存的一道怨念也足以让一缕残魂灰飞烟灭。他几近透明的身体让我感到心慌,我的手指穿过他的魂体,没有温度和触觉,就像指尖穿过风。他抬眼看我,露出一个笑容,就像那个夜晚饮醉,他留在我眼里的笑容一样。他就这样带着笑容消散在我的指尖,再无来世,再无踪迹。而忍冬还愣在原地。眼神空洞。
我为春来织了一个梦,她的魂体已然崩溃,若不及时收服,她终将危害人间。梦里是春来和忍冬的初见,初春,阳光晴好,牧宅的门被轻轻推开,榕树下煎药的少年抬眼,长发及腰的女子声音清甜:“请问,是牧春来牧大夫么?”
春来,春来…陷入梦境的她嗓音破旧割喉,带着温柔的苦楚。我双手颤抖无力,狰狞的镜子里流露出满眼悲哀。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镰刀在我的手上重得提不起来。不如就这样吧,让她溺毙在她的梦里。我不想让梦境破碎,为什么?因为这感同身受的绝望?
我生平第一次犯的怜悯,却让我的肉身在这个午夜消耗殆尽。灰飞烟灭之际我分明看见那本该奄奄一息的人睁开纯净如水的双眼,她唇角微弯:“你是筑梦,而我是恶灵。”
是啊,往生河边我们交过手的恶灵,她伤我七成元神,逃走前她说:“我一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原来是这样,我以梦引魂,她便用梦杀我。可是忍冬和春来又是谁,只是恶灵的幻境么?不,他们明明那么鲜活。
“还不明白么?忍冬?”恶灵嗤笑。
我如被雷劈,回不过神。
“下辈子也要娶我。”
“春来,笑。”
那榕树下他迷蒙的笑让我看失了神。离情拦住我引魂的镰刀,不让我动他。他含笑消散在我眼前 。因为,我,是忍冬。
可是为什么,我能是忍冬?死不瞑目,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我圆了那么多怨魂未了的遗憾,灰飞烟灭之际却得不到一个答案。离情撞开禁锢伸手来拉我,我惨淡一笑:“离情啊,原来我是忍冬。”
四煞之一的引魂在人世消失,恶灵掳搜魂离情而去,四煞只余镇魂绝礼和渡魂飞霜。往生河蠢蠢欲动,恶灵欲大杀四方。消息传出,万鬼相贺。恶灵扬言:“四煞除尽之日,我必重返无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