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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烟雨记 萧萧暮雨, ...

  •   想到那一年的清明前,总是觉得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义。是因为娘亲去世了整整十年,还是因为有他一起上坟。

      童锁记起三年前与秦渊仕的相遇仿佛一场冗长而温热的夏日梦。千丝万缕的藤蔓盘根错节,蜿蜒着曲折着一环一环绕进童锁柔软到吹弹即破的心脏里。

      那时候的秦渊仕精瘦,个子也不高,如今同为十五岁的两人中,秦渊仕已经略高于童锁了。

      还有几天又是清明。童锁还是像往年一样,在祠堂里打扫。这里有童家的列祖列宗,他们附身于花梨木精雕细琢的木板,底座坚固而小巧,另外三个边有弧线的外框。母亲也是其中一尊,玲珑沙金颜料一笔一画的姓氏。这里的寂静仿佛是一片轻轻的广阔的纱,盖住阳光里的微尘,也盖住所有的声音。

      童家有很多规矩,但是关于童锁的娘,却不曾成文。在整个四月,童锁会叮嘱厨房都做斋菜。每年如此,童锁的父亲也从来没有过问过。

      父亲为了可以在清明那天一同去扫墓,提前出门谈生意去了。这天晚上当童锁踏进饭堂,眼前的一切让片沉默的湖水泛起了波澜。

      “张妈!为什么今天会有荤菜?每年的四月都是吃斋的不是吗?”

      “大少爷,我。。。是太太吩咐做的,我们也。。。”

      “婧姨?”

      “是啊。。。太太吩咐做的,我们总不能不做吧。。。”

      “可是每年是要祭奠我娘的啊。”

      “对不住啊大少爷。。。我。。。”

      什么东西在弥漫开来。是像夏日艳阳下的蝉鸣还是秋天午后的风沙。

      “婧姨!”

      “唉哟~童锁啊,来来来,吃饭了,坐下吃饭。童钦这死丫头不知道又野到哪儿去了,回来非教训她不可,咱先吃,不等她了。”婧姨不由分说往童锁碗里夹菜,“来来来,吃块排骨。”

      童锁乓一下放下碗站起身。

      “为什么叫厨房做荤菜?四月一直是吃斋的不是吗?”

      “呃,哎呀,干吗要吃斋呢,清明那天吃斋不就行了。都是素的,吃整整一个月多没意思。快坐下来,吃饭吃饭。”

      童锁还是站着,脸上爬满了少有的怒气,他的脸蛋完全变得赤红色。

      “哎呀,你爹说了嘛,到清明那天全家吃素,其他日子不必计较。快吃饭吧。”

      “爹说的?不会的,爹每年都是在四月吃一整个月斋菜的。”

      “婧姨骗你干吗。快坐下吃。”

      童锁忿忿转身,走出了饭堂。婧姨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吃起来。

      两天后的傍晚,童锁打着伞从书院走回家。

      到了童府门口,童锁和秦渊仕道别。他走到大门的檐下,收起油纸伞,甩了甩肩头的雨水。一旁的家丁走上前来拿走了伞,顺便对童锁使了个眼色。

      童锁看到了家丁的表情,但是不知所云。走进大堂才看到父亲已经从外地回来,坐在红木椅子上,手边的那盏茶已经凉了不再有轻轻的烟缕。婧姨站在父亲侧后方,莫名的得意浮现在她脸上,仿佛这场雨的落下是在宣告她的胜利。

      “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生意还顺利吧。”

      “童锁,你过来。”

      父亲的声音很稳很实,听不出什么内心的波动。

      童锁走上前去,父亲却大喝一声“跪下!”

      童锁始料未及,愣在那里。婧姨轻轻地用鼻音哼了一声,眼珠滴溜一下,眼皮开合一次,白了他一眼。

      “爹,孩儿并无过错,为何要跪?”

      “并无过错?婧姨先前身体不适,你竟然在我不在家的时候和她顶嘴吵架,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

      “爹,我。。。”

      “童锁,你一直知书达理沉稳谦和,爹从来没有为你操过心,你怎么能这么目无尊长?”

      父亲的语调微微变高,但却不尖锐刺耳,可是这对于童锁来说,已经有了压迫和责怪的力量。

      童锁依然跪在地上,青灰色的石板由于阴雨天气而湿成了深灰色,没有直接淋到雨的部分深一块浅一块,斑斑驳驳,像女人哭花了妆的脸。

      “老爷,你别生气了~童锁还小,我也不会和他计较的~我吩咐下人给您熬了姜汤给您驱驱寒,阴雨天的怪湿冷的。”

      父亲没有喊他起身,就这么转身走了。婧姨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童锁一眼,嘴角明显的弧度像是冉冉升起的风筝一般轻飘。

      翌日的清早,童锁醒来在自己的卧房里,他不记得自己跪到何时,只依稀想起自己累得瘫在地上,石板的寒意一丝丝直直地钻进关节里。有人抱起他,那个力度和温度,陌生又久违,他想那是父亲,却不敢确定。可是他跪了那么就,膝盖生生地疼,疼到连站着不动都十分困难。

      家丁扣了两下门,吱呀一下推开。“少爷,秦少爷来了,等您很久了。”

      没等童锁反应,秦渊仕一下子跳进了屋子。“你怎么这么慢呐,赖床了吧?”

      童锁很努力地想走去拿书包,但是差点摔倒,还好扶着桌子,这才没跪下去。

      “咦?你的腿怎么了?昨晚上哪儿玩去了啊?”秦渊仕好笑地看着他,调侃似地问。

      “我又不是你。”童锁有些嗔怪。

      “唉,要迟到了,到时候我又要挨先生板子了。来吧,赶快。”秦渊仕把书包挂在脖子上,走到童锁面前微微蹲下,“我背你去。”

      “啊,秦少爷,有轿子送少爷去的,所以。。。”

      “哎哟,等轿夫准备好,我们早就迟到了,你代我的屁股受罚呀?走了走了。”

      秦渊仕背起童锁就往外跑。

      童锁一只手搭在秦渊仕的脖颈,一只手撑着伞。秦渊仕一路小跑,踢踏踢踏地甩起泥泞。童锁在他的背上,耳边的风不再呼啸凛冽,上下颠簸的风景刷刷地往后抽离,灰黑色的云仿佛可以投下斑斓的阴影。

      几天后,父亲和童锁带着几个家丁和侍婢一起去给童锁的母亲上坟。苹果,糕饼,还有酒。童锁和父亲默默站在母亲坟前,都不作声。母亲的坟很简单,周围环境很清静,除了隔三岔五会有鸟儿飞来小憩,不会有其他纷扰。

      父亲好像冥想了些什么,转身准备回府,童锁要多留下一会儿跟母亲说说话,于是让其他人先打道回府。

      清明前后的雨像女人的月经一般反反复复,时不时滴滴答答。难得连续几日的阴雨暂时止住,到给童家来扫墓行了个方便,可是童锁还在和他母亲说悄悄话时,又不知怎么的下起了雨。

      童锁也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候头顶上出现了淡黄色的油纸伞。回头,惊异,微笑。秦渊仕站在他身后。

      “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你娘的坟?这里不错,挺清幽的。”秦渊仕像是没有听见童锁的提问一样。

      “童锁的娘亲,我是秦渊仕,童锁是我的好兄弟,嘿嘿。看看童锁这么一表人才,人有礼貌,功课又好,先生可喜欢他了,想必您也是大家闺秀吧。”

      童锁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连一个素未谋面且再也无法谋面的长辈,他也能这么自来熟。

      “童锁,你对你娘还有印象吗?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她好看吗?”

      “记得,娘很漂亮,为人很安静,也识字,会刺绣。娘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芦苇草在风里摇晃着般的温柔。娘死后爹没有怎么提起过娘,但是她应该是爹心里很重要的人,我这么觉得。”

      两个人站在细雨中,绵绵的雨水打在伞上,沿着伞骨滑到伞缘,滴到脚下的泥土里,被大地喝进心脏里。

      一把伞两个人,雨水把他们包裹成一个毛茸茸的轮廓,氤氲在四月初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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