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了一光年》由安叶

3、你有故事我有酒（六） （六）答应

　　（六）
　　答应江城只是一个开始，要离开哈尔滨省队，还必须要通过一周后的双人配合测试。所以这一周内每天日常的晚训之后，临时安排的双人教练还会指导他们去体能馆做一些陆地上的托举动作。

　　江城的力气很大，再加上路远远的个头还很小，有时候江城会用力过猛，路远远被他举着，有许多次都差点失去重心，终于在一次训练中，路远远成功从江城后背上掉了下来，狠狠地砸在体能馆的橡胶地面上。

　　地面即使再软，路远远是头朝下掉着的，脑袋先碰到的地面，路远远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再醒来的时候周围是医院特有的味道，那种妈妈身上带着的，她从小就不喜欢的味道。路远远睁眼，就看到病床左边的拿着病历单穿着白大褂的妈妈和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教练，而平时黏她黏得最紧的江城，正站在床尾垂着头不说话，硬硬的头发一根根立着，泛着柔和的亚麻色光泽。

　　“妈，我只是被撞到，你带我来你们眼科干嘛？”路远远坐了起来，揉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妈妈没有回答她，只是指着墙上挂着的视力表，“远远，你能看到第几行？”

　　路远远先眯起眼睛，然后闭上右眼看看，再闭上左眼看看，“一个眼睛可以看到最下面，另一个眼睛好像。。。好像都好模糊。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她视线扫过去，只有江城用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被子，白色的被单被他抓出一道道褶皱，他的手一直在抖，抖的路远远心慌。

　　妈妈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放下一瓶眼药水，拉过江城和教练走出病房。路远远拿过眼药水，有些字她还不认识，妈妈也还没告诉她应该什么时候用，病房里除了她已经没有了别人，路远远干脆爬起来，赤脚踩在医院冰凉的瓷砖上跑出病房。

　　“视网膜震荡不是什么大病，一两个疗程就会好，但是这样的意外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江城，你告诉阿姨，远远以后还要被摔多少次才够？”妈妈站在医院的阳台上，面向阳光，手背在身后，她不去看一边低头的男孩，明知道是意外，明知道江城也不是有意，可她只是心疼，她一开始并没有想让远远走职业花滑的路，可是远远喜欢，如果不是教练去训练场催她，她可以一直在冰场滑下去永远不出来。妈妈妥协了，那就滑吧，只要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就好。然后路远远的天分越来越多的被展示出来，妈妈也越来越放心，随着她去。然后江城来到这座城市，牵起路远远手说要带她走，体育局的领导来家里做工作，教练向她打电话说了好久，然后路远远竟然也答应。从路远远四岁开始，她决定的事她根本就劝不动。可是这次，她真的怕了。

　　“最后一次。”江城握紧拳头。

　　“什么？”

　　“远远只会摔这一次。”江城抬起头，下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咬出了血，眼睛里竟然有了红血丝，“以后哪怕是我垫在她下面，也不会再让她摔到地上了。我会好好保护她，不让她受伤，不让她难过，不让她被像林紫君那样的人欺负。”

　　路远远扶着阳台门框的手有些僵硬，她看着背朝着她站着的两个人，阳光下他们很好看，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哪怕牺牲一切都想让自己好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有穿鞋子，脚下却一点也不冷了。

　　“妈。”她叫了一声，然后看到两个人同时回头。路远远笑了，“我答应江城要做他的搭档，那我一定会好好做，江城也说过不会再让我受伤了，我相信他。”

　　从江城在树丛里捡到哭的惊天动地的路远远的那天起，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路远远都相信。

　　测试终于来临，江城拉着路远远站在冰场中央，路远远感觉到他的手冰冰凉凉，手心还有细密的汗，黏腻地附着在她的手背上，有些不舒服。“喂，别紧张啊。”路远远用空着的那只手扯一扯他的衣服。

　　“哪有。”江城偏头，然后看向路远远，“你今天的眼药水滴了么？”

　　路远远翻了个白眼，“你问第四遍了。。”

　　领导和专家就坐在评判席，广播提示，然后江城举手示意，音乐响了起来。是皇后乐队的《渴望永生》，路远远很喜欢的音乐，虽然她并不懂这音乐究竟讲的是什么，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永生，她只是很努力地在滑，和江城忽近忽远，有些模糊的左眼看到的江城在冰场的灯光下发着白光，那是她喜欢的样子，很好看。然后她滑近他，手搭在他的手上，江城一个用力，将她举过头顶，从场边滑过评判席一直到另一边。路远远在高空中看着观众席上零散的队友和一边表情模糊的爸妈教练，咧开嘴，掉了的两颗门牙让嘴里变得空荡荡，笑起来好像都会吸进冰场里的冷气。但她依旧是笑着，她知道，江城也知道，他们做的很好，好到足以拿到那张通往首都训练中心的门票。

　　音乐停止，路远远的结束动作定格在江城的怀里，裁判席一侧的观众全部起立，甚至还扔下了几个毛绒娃娃，路远远连四面礼都忘了去行，匆忙从江城怀里钻出来，滑到娃娃旁边将它捡起来，转过身看着跟过来的江城，“我第一次收到娃娃啊，”她举着它冲着江城摇了摇，眼睛弯成了半月状，门牙的两个缺口又漏了出来，说话音里都带着风，“我做到了，江城。”下一秒就又被揽进一个怀抱，江城的手掌扣着她的后脑勺，下巴正好抵着她的头顶，路远远拿着娃娃的手在半空中卡住定了格，脸贴着江城比赛服胸前冰凉的水钻，江城像是笑了，声音和从前有些不一样，她听到他说，“欢迎来到国家队，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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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练告诉路远远所有的转队手续办好之后，她又最后去了一趟复健中心，开了些贴在冰鞋磨损部位的膏药。出来的时候，江城正蹲在门口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着房子，路远远走过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江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我为什么不知道，你可是我搭档。”他伸出手揉乱了路远远的头发，“你到底是怎么搞的，不是少年组里最好的女单么？身上的伤比青年组的男队员都多，笨死了。”

　　路远远手插腰，“你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了？”

　　江城没有回答，默默转过身蹲下来，长叹了一口气，“走吧。”

　　“欸？”

　　“走吧”江城保持着蹲下的姿势回头看她，“说你笨你还真笨。反正以后去了北京，要排新的节目，编新的动作，练各种各样的托举抛跳碾转双人转，到时候还要一直背你，抱你，没准你以后成了小老太太我还要这样，总要学会习惯的。”

　　路远远眨了眨眼睛，看着江城一点也不宽厚的肩膀，狠下心爬了上去，环住他的脖子，“走啦，搭档。”

　　这是在哈尔滨剩下的为数不多的黄昏，她和江城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江城的步子其实并不太稳，路远远总感觉一晃一晃的，晃到心脏越来越快，像是要跳出来，她收紧环着江城的胳膊，“教练说，你以前还有一个搭档？”

　　“嗯。”江城点点头，“我八岁的时候和她牵的手，可是一直磨合不来，后来她遇到更好的男伴，我就被抛弃啦。”

　　路远远诧异，“竟然是你，你也会有被嫌弃的时候？”

　　“不然呢。”江城的胳膊夹住路远远的小腿，把她背的更紧一点，“我也是有不争气的时候的，也就你不会嫌弃我了。”

　　“嗯嗯，是啊，看我多好。”路远远努力点头，“只有我不嫌弃你，所以你也别嫌弃我了，我们就好好搭着，以后都不换搭档了。”

　　“嗯，”江城一字一句说的笃定，“一辈子都不换搭档了，就你了。”

　　江城说过的许多话在未来的十几年里都没有实现，这句却是为数不多的他真正做到了的，哪怕教练，领导，还有奶奶他们所有人都在劝，他还是坚持着不换。后来路远远会想，如果在最难的时候，她劝江城放手，会不会以后所有的那些不如意都不会发生，她和江城会各自过的很好，不过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路远远家的楼下，江城把她放下，却没有转身离开，天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路远远脸部的线条在灯光下越来越柔和，江城看着她又黑又亮的眼睛，有些艰难的问“过两天就要跟我回北京了，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路远远，你…有没有想过，你滑冰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路远远眨眨眼睛，“什么为什么啊，就是喜欢啊，就是想一直滑，然后让越来越多的人看到我，认识我，知道我滑的多好，以后大家提到花滑，都会想到我。不然呢，你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江城苦笑，“我刚刚学会走路我奶奶就把我抱到了冰场，以后要走的路奶奶也都给我铺好了，我们一家都是干这个的，所以我没的选，就只有这个。”不过，他顿了顿，“虽然以前不知道滑冰是为什么，但是现在好像知道了，既然你喜欢滑，那我就陪你坚持下去，然后就像你说的，会有好多人认识你，认识我。我陪着你就好。”他呼出一口气，像是解开了一道很难的数学题，虽然还不知道答案对不对，但写下了思路方法，题就完成了一半。

　　那个时候的江城还不懂什么叫梦想，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动的接受，他只是不讨厌而已，至于为什么滑冰，他不知道，也想不通。只是他偶尔也会做一些小小的抗争，既然未来几十年都已经板上钉钉，那么至少陪着他一起走这段路的人一定要是他想要的那个人，首都体育馆里他找不到那个人，然后他对奶奶撒娇，胡闹，从北京一路北上到沈阳，到长春，到哈尔滨，在哈尔滨并不算宽敞的省体冰场里碰到了路远远，那个他觉得最好看的路远远。他问路远远为什么滑冰，她会笑着说，“因为喜欢啊。”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可以支撑起一个人一辈子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