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慢》十三道褶子

6、阿啸

　　“白小姐，我上次不是都跟你说了吗，你怎么还来找我？”万莫萍是个消瘦的女人，但是她随意扎起的长发和低领的衬衣仍然散发出一种风韵。

　　“你可不可以再说一次，你前天跟我说过的话。”
　　“为什么？”
　　“你没让我录音，我有些东西记漏了，需要核实。”通常只要当事人同意，白小玎采访都会录音。但她翻过录音笔了，里面没有万莫萍的录音，她推测应该是对方没有同意她录音。

　　“你答应过不告诉任何人的，别人会当我是疯子。”

　　“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只是，只是这件事和我也很有关系，我必须弄清楚。万女士，我请求你再帮我一次。”白小玎很诚恳地说道。

　　“好吧，我从哪说起呢？”

　　“就从你和冯宇彬的关系说起吧。”白小玎查了万莫萍的身份，发现她和冯宇彬是一个公司的。万莫萍的照片就出现在白小玎那篇报道的新闻图片上面，她站在冯宇彬的母亲身后，双目含泪，满脸悲伤。所以自己找她，应该是和冯宇彬的报道有关。

　　“我和他都是电力公司的嘛。我是普通职工，他是主管。他老婆死了，我丈夫也生病，走了好几年了。我觉得他人蛮好的，工作又比我好，我们俩蛮合适。你知道，每个单位总有那么几个热心的大姐，我就找到其中一个，拜托她撮合一下我和冯宇彬，当然不能让他知道是我自己的主意。”

　　万莫萍浅笑了一下，继续说：“他开始同意了。我们交往了两个多月吧，还一起去看过电影呢。可是后来他跟我说，他忘不了他老婆，不想耽误我，还是和我做朋友吧。我开始觉得很生气，但是想想他也蛮可怜的，而且他对我很诚恳，起码没有骗我。后来我还是很关心他。他出事前，好几天没来上班，我还去他家里看他。”

　　“你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过的呀，后来警察来了解过宇彬生前的精神状态，我都没有敢告诉他们，我只跟你说了……我觉得，后来的宇彬，和以前……不是……不是一个人。”

　　白小玎看着万莫萍的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然后又黯淡了下去。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因为有一天，宇彬给我打电话，他知道我弟弟得了糖尿病，老公又不在了，经济比较困难。那天他给我转了一万八千块钱，说是借给我的，还说了一些奇怪的话，类似于让我好好照顾自己，照顾我弟弟，祝福我以后能嫁个好人之类的话。我很奇怪，第二天就听说他疯了。他跑到单位里到处问，他老婆和儿子去哪里了。但是奇怪的是，他没有问我。后来我去看他，他竟然不认识我了。”

　　“如果他确实像别人说的，心理崩溃了，得了精神病，不认识你也很正常。”

　　“没错，可是他记得别的同事，记得自己的亲戚朋友。而且，他只要来上班的时候，工作上的事一点问题也没有啊，还是和平时一样。总之我觉得，不太像是神经病。后来他听别人说，我和他交往过是他女朋友，他就过来找我，说不记得和我交往过了，如果伤害了我的感情，他跟我道歉。我安慰他说没关系，然后我告诉他，他之前借了我一万八千块钱，我以后会还给他的。他就很好奇，详细问了我借钱那天他自己说了什么。”

　　“看来他的确是不记得了。”

　　“对，他问完了之后，呆呆地坐在那里两分钟不说话，我也没敢说话。然后他忽然大声说，阴谋，这都是阴谋！然后他就哭了，很痛苦的样子。我坐在那里陪了他很久，后来他冷静下来跟我说，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没有疯。他还说以前的冯宇彬坑了他，把他害惨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其实不知道。他当时的原话是‘我被自己坑了，再也回不去了，我太自私了。’”

　　白小玎沉思了片刻，又问：“这只是冯宇彬的想法，你为什么说，别人会当你是疯子？”

　　“因为……因为我相信他的话。”

　　“前天下午，你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

　　“不是你给我电话号码，说想说什么就打给你吗？我也是考虑了很久，才……”

　　“对不起，万女士。我知道这么问很奇怪，但是，我是什么时候给你号码，要你联系我的？”

　　万莫萍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白小玎，有点不耐烦地说：“什么时候？不就是宇彬出事那天，警察宣布是自杀之后。你跑来找我，问我有没有觉得宇彬后来有什么不对劲，我说当然有不对劲，他疯了嘛！你又神神秘秘地拉我到一边，给我你的号码，跟我说有时间联系你，我说什么你都会帮我保密的。”

　　“谢谢你，万小姐。”白小玎拿出一千元钱，交给万莫萍，“这是帮助你弟弟的，你拿着吧。”

　　万莫萍接过了钱，不好意思地笑笑：“将来，我会还给你的。”她背上挎包，站起来，又问了一句：“白小姐，你为什么对宇彬的事这么感兴趣？你说过，这不是为了新闻，你也答应过我，永远不写出来。”

　　“因为……我相信你的话。”

　　万莫萍点了点头，道：“宇彬说过，有人相信他的话，包括他的心理医生呢。”

　　白小玎默默地坐在原地，找到万莫萍让她有了两点意外的收获。第一，原来的冯宇彬好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第二，原来的白小玎竟然非常关注这件事。如果不是自己经历了这两天的事，她并不会觉得冯宇彬的事有什么不正常。然而之前的白小玎为什么特别找到万莫萍问话，在自己的报道里却只字不提呢？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翻出手机的通讯录，查找F。果然，“冯宇彬”三个字赫然在目。没有人会存一个死者的手机号码，除非在他死前就认识他。白小玎心情紧张地翻看通话记录，一页，又一页。终于，真的有两个和冯宇彬的通话记录，时间是他自杀前一周多。

　　白小玎觉得越来越不了解自己这个人了。

　　＊＊＊

　　八点半，白小玎坐在回家的27路公交车上，刘以啸的电话来了。

　　“喂，你回家了没？”

　　“在27路上呢。”

　　“没吃饭吧，我在你下车的地方等你，请你吃饭。”

　　“我不想……”吃字还没出口，电话就断了。

　　好吧，吃就吃。

　　眼前摆着一大盘鳗鱼寿司，白小玎不慌不忙地夹起一个送进嘴里。

　　“小玎同志，我想了想，在你大病初愈，还＊＊失忆的艰难时刻，作为朋友，应该无条件地对你表示支持和鼓励。昨天，是我不对，这顿饭……”刘以啸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吃完后，你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万死不辞。”

　　“我要你帮忙的地方，当然不会客气。”白小玎笑了笑，又夹起一个寿司。其实昨天的事她一点也没生阿啸的气，她知道这不怪他。

　　“那你的记忆恢复了多少了？”阿啸喝了一口清酒。

　　“嗯，还是老样子。”白小玎叹了口气，“我现在算是明白韩剧男主角的感觉了，看着眼前的人，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像……就像掉进一个陌生的世界，没有给你任何时间准备，就要迎接各种物是人非，这种感觉很无助，很迷茫…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想起来什么，或是又丢掉什么……”白小玎抬起头，看着阿啸想，他能听懂我的话吗？

　　“那我是不是应该庆幸，你没把我忘了？”

　　“那是我失的忆不够久。很遗憾，我还记得你。”

　　“哈哈。”阿啸笑道，“你把我忘了，就只能找你爸妈问自己的事儿了。”

　　是的，阿啸大概是除了父母最熟悉自己的人了吧。他俩一个中学，一个大学，虽然都不同班，却一直是好朋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初三那年的全校运动会上，负责宣传的白小玎被安排在主席台…后面的小屋子里，对着话筒播报场上的各班各队员成绩和排名情况。忽然一个高个子男生闯了进来，对着她一拍桌子：“喂！我们班明明是400米接力第一，你怎么给报成第二了？”

　　“啥？不会吧？你哪个班啊！”白小玎慌成一团。

　　“初三5班。”

　　“我看看，我看看，初三5班是第一啊，没错。我报错了吗？可能是口误吧。同学，不好意思我重新报一次，好吧？”

　　“你叫什么名字？”

　　白小玎愣了愣，傻子才告诉你呢？她对着那男生微笑了一下，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说：“现在重新播报400米班级接力赛初三年级的名次……”

　　后来白小玎注意到，那个男生和自己是骑同一条路回家的。但是遇到他的时候，她总是默默地加快速度，超过去了，直到有一天，那个男生的自行车挨过来，说了一句；“哎，你叫白小玎吧？”

　　搭话过后，她发现他俩住得非常近。下次遇上，刘以啸又总来搭个话聊个天。到了高一的时候，他俩基本上每天都一起骑车回家了。其实他俩从来也没有约好过，只是各班放学的时间都差不多，遇到就自然而然地一起走了。有时候，白小玎出来晚了，就能看到刘以啸踩在自行车上，在校门口和别人聊天，然后看到她就叫住她，说一起走。

　　时间久了，当然有多事的女同学说他俩的八卦闲话，对此白小玎都是义正严辞地反驳说，他们只是住得近＋朋友关系。其实她曾经默默地喜欢过阿啸半年多，毕竟他是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男生，说话也总能逗得自己很开心。白小玎想既然他们每天都能在回家路上聊天，近水楼台的自己很有机会成为阿啸的女朋友。可惜半年多之后，刘以啸有了第一个女朋友，他们班漂亮的文娱委员。谈恋爱以后的刘以啸依然天天和白小玎一起回家，只是把约会时间放在了周末。白小玎迅速打消了自己对刘以啸的想法，后来她把这段时间的暗恋归结于中二病，一笑置之，这种人明显就是适合做哥们儿的嘛！你看他换过这么多女朋友就知道有多不靠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