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仙笑》幽小鱼

12、第六节 选择

　　仿若千百只虫蚁在心口盘亘，又如有人在耳朵边轻轻吹气，轻蚀微痒。
　　——洛璃，洛璃，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熟悉的气味，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声音，洛璃只觉得身体暖洋洋的，缓缓睁开眼睛，阳光耀眼，有个女子正轻摇自己的肩膀，脸庞背在光线的暗影里，分辨不清。
　　洛璃揉揉眼睛，坐了起来，眼前的那张脸才明晰起来。
　　“你怎么趴在窗口睡着了，一会着凉可怎么好。”双螺髻，月白衫，柳眉紧蹙，微撅小嘴，伸出温热手掌轻轻牵起洛璃的手，不是嫣儿又是谁。
　　“嫣儿！！”
　　“小姐，你的脸怎么玩得那么脏，一会老爷看到了，又要唯奴家的不是。”她嗔怪道。
　　“嫣儿姐姐，你怎么在这儿，这里是哪里？”洛璃未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最亲近的丫鬟，真是恍若隔世。
　　“你真是睡迷糊了”她轻轻点了点洛璃的脑门，转而一笑“连自己家都识不得”。
　　娟秀的房间，镂空的轩窗，这不正是自己的房间吗，莫非是做梦不成，洛璃伸手摸摸嫣儿的脸，又狠狠扭了一把自己的手背，疼得龇牙咧嘴。
　　果真不是梦呀。
　　“嫣儿姐姐！”洛璃带着哭腔扑到她怀中，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不管在外人面前装作多么要强，多么无所谓，只有在嫣儿怀里，才是真正的洛璃。
　　“好啦，今天怎么这般粘人，不过是两个时辰没见嘛，快跟我走，老爷还等着呢”嫣儿如往常一般拍拍洛璃的背。
　　“爹找我？”
　　“对呀，还有夫人”，嫣儿粲然一笑。
　　“夫人？哪个夫人？”洛璃愕然。
　　“哎呀小姐，你该不会是发烧了吧”嫣儿止了笑脸，又用手背在洛璃额头一探“没烧啊，我说小姐呀，你怎么连自己的娘亲都不记得了。”
　　娘亲……娘亲！

　　似乎已经四年了，这个词对洛璃来说都有些生涩了。
　　那个慈眉善目的娘，那个贴心温柔的娘，那个会轻声哄自己入睡的娘。洛璃拔腿就跑，撇在嫣儿在身后“小姐，你等等我——”。
　　一刻钟也不能等，洛璃朝西厢狂奔而去。
　　“洛璃，你又跑那么快”黑色蟒袍，锈戏鲤花纹，挺拔的男子，立在庭院中间，此刻正对她微笑。
　　“父亲……大人”他竟然在微笑。
　　“乖了，你娘正等着你呢，吃饭了”顺着男子的眼光所向，一位女子款款而来。
　　金步摇，白狐袄，淡淡的香气。
　　“洛璃，怎么满头是汗”一尾香娟握在手中，轻轻拭过她的额角，洛璃只觉得鼻翼之间酸涩难耐，辛辣的热气扑上脑门，化作两行清泪。
　　真的是娘吗？洛璃扑倒在她的膝前，看着娘的脸，怎么也看不够。
　　娘，你不知道我多想你，你离开后的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想你，可是你为什么要离我而去，扔下我和嫣儿姐姐，被别人欺负。爹说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可是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便和他们打架，我知道他们都是骗我的，你一定还好好的活着，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挂念着洛璃，对吗。
　　洛璃忽然睁大了双眼。
　　娘，大娘三娘四娘呢，她们是不是又要抢走爹爹，把我们赶到冷清的别苑，那里好黑，好冷，洛璃不想去，永远也不想去了。
　　洛璃，听我说，谁也不会抢走爹的。记忆中那个从来都是严苛的男子，蹲下来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不知为何，洛璃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好熟悉，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前，爹并不是那样威严的人，而是曾经牵着她的手，爹的手掌很大，洛璃的手放在里面，只觉得特别温暖。
　　你还记得，对吗。他笑起来的模样真的好看。
　　还记得爹爹带你去游历五湖四海，坐轿子，乘龙舟，对吗？还有相国寺，那个清幽的寺院，你都记得的吧，洛璃。
　　是啊，我记得，那些菩萨，那些披着袈裟的和尚……
　　洛璃，爹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爹带你去看我们种的牡丹，还有你娘，还有嫣儿，我们一起，好吗？
　　洛璃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不断的落下。
　　我们种的牡丹，雪映朝霞。
　　赫然洛璃脑中划过一道闪电。
　　雪映朝霞！
　　不对呀，我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她抱着脑袋。
　　你怎么了洛璃。三人一起围了上来。
　　让娘看看，是不是头疼。
　　娘在，爹在，嫣儿姐姐也在，可是我似乎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洛璃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对呀，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早已经离开了青女城，我怎么会在这里呢？
　　洛璃，你累了，进屋休息会吧。
　　娘……你记得红豆酥吗？
　　恩？
　　我小的时候，你最喜欢做给我吃的红豆酥呀，将红豆磨成粉，团成团，再蒸成红色的软糕，真的很香呢，娘你做给我吃，好不好。
　　磨成粉，蒸一下，呵呵，好呀，娘这就给你做去。
　　洛璃的脸忽然冷凝下去。
　　你不是我娘。她冷冷的说，右手摸向腰间，一把抽出桃木剑，指向三人。

　　洛璃呀，来看看娘给你做的新衣裳。
　　洛璃，你不要娘了！娘没有死啊，娘回来了，快，让娘抱一下。着白裘的女子，身影忽闪，时而微笑，时而哭泣。
　　洛璃，别跑得那么快，爹看不到你了。洛璃，你是不是在怪爹爹，怪爹爹娶了四房妾室，逼死了你娘，怪爹爹这么多年对你不闻不问，任由别人欺负你；怪爹爹无情地把你当作祭品献给山神……他说到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子不住抽动，半晌才停住。
　　小姐，你走了以后，他们天天欺负我，要把我卖到青楼去，快救救我——嫣儿撕心洌肺的哭喊着。

　　三人的身影围绕在洛璃身边不断的旋转，声音越来越大。
　　你们根本不是我的亲人，我娘最拿手的红豆酥，怎么会是用红豆粉蒸出来的，呵呵，尽管爹娘和姐姐都已经不在身边，但我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他们，可你竟然扮作我最在乎的人来欺骗我，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她手持桃木剑向前劈刺，三人顿时消失无踪，庭院也在刹那间化作一片漆黑。
　　哈哈！一阵刺耳的笑声回荡开去。
　　没想到你这个丫头竟然看破了我的幻雾阵，不过说到底，你还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刚才哭得泪人似的，真是可怜。
　　住口！洛璃大喝道，你这个家伙，只会制造假象蛊惑人心。
　　假的有什么不好。凌裳的身影飘忽在洛璃眼前，可以抚慰你的伤口，你看，你爹娘和姐姐，都在这里陪你，而且要什么有什么。他挥手一指，三人捧着琳琅满目的糕点珠宝，正笑吟吟的看着洛璃，向她招手。
　　的确很诱人。洛璃笑起来。可如果假的就能让人满足，那凌裳，你为什么不变出一个假的诗瑶陪伴左右呢，何必冒险要用秘术为她养灵？哈哈！
　　凌裳的脸赫然变形，霎时乌云密布，昏天黑地，飞沙走石。
　　洛璃立在当间不摇不动，微笑着问。凌裳，你生气了？
　　我要永远把你困在这里！！！凌裳大喝一声，只见周围赫然变成黑暗的树林，树木苍天，乌鸦盘旋，压根辨不得方向，左右各有一条小径通向远方。

　　左边是更加漆黑幽暗的黑洞，右边的一头则有微弱光亮。
　　洛璃，选一条路走吧。凌裳怪诞的声音空洞而诡异。如果你选错了，就永远也出不了幻雾阵了，哈哈。
　　洛璃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无尘的那番话。
　　“这世间的事，并非用眼睛耳朵就能够透析真相，很多时候，一旦眼睛耳朵被迷惑，往往使你掉入错误虚假的陷阱而误入歧途，所以，一定要用心去看，才能洞察真相，明辨是非。”
　　用心去看，用心去看。
　　洛璃缓缓闭上双眼。
　　哈哈，你放弃了对吗，小丫头，就好好呆在这里吧——不对，你要做什么？凌裳忽然意识到事情不妙。
　　洛璃并不管他所言，只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去听那乌鸦的呱噪，不去听那呼啸的阴风，她调整呼吸，无挂无碍。
　　周围忽然安静了，所有一切都置身其外，片刻，已经闭了双目的她，却赫然看见一个花团锦簇的山坡。
　　流水潺潺，碧海蓝天，有着白衫的年轻后生，正在山坡上小憩。
　　“无尘，怎么是你”洛璃快步上前。
　　“呵呵，不放心你啊，特地来看看”无尘深深吸一口花香“不过看来我是多虑了，洛璃可比他们强多了呀”
　　“你在说什么呢，我被困在了凌裳的幻雾阵里，你不帮忙，还跑到这里来嘲笑我”洛璃狠狠瞪他一眼“不过这里是什么地方呀，莫不还是凌裳制造的幻境”
　　“非也非也，洛璃呀，这里是你的神识”无尘笑道。“也就是你的内心”。
　　“啊？”
　　“当你规避了闻、听、觉之常态，便开启了神识，这里呈现的，才是你内心最真实的东西”无尘懒洋洋的指指远处一个小山包“你看看那是什么？”
　　“啊，红豆酥！”天那，对红豆酥的渴望，居然让他们堆积成山了，洛璃绝倒。
　　“洛璃真是别具一格”无尘躺在山坡间“这里是我所见过最纯净优美的神识，可谓风轻云淡，鸟语花香，不染半点世俗之气，嘿嘿”
　　“你为什么可以进入到我的神识里啊？”洛璃暂时撇开红豆酥的问题，一脸莫名其妙的问道。
　　“我也不知道”这是无尘最常见的答案“不过有许多人的神识我是进不去的，与自身的修炼有关吧”
　　“喂，你是变相打击我道行浅薄就对了！”
　　“也不是了，我着实是想表扬洛璃来着”无尘讪笑着“你可知，进入你这样的神识确实是件惬意之事，可是很多人的神识，进去之后简直是折磨”
　　“为什么”
　　“离不开功名利禄，酒色财气，简直是臭不可闻那”无尘站起来，伸个懒腰“好了，我该回去了，还得帮你师傅收拾老妖怪呢”
　　“喂，你还没告诉我怎么才能破阵呢”
　　“啊？我刚才有说要教你破阵吗？”
　　“那你来干吗？”
　　“只是担心你被困住而已，呵呵，洛璃呀，所谓幻术，不过是参透你内心的贪欲，给你看你最想要的东西罢了”无尘玩味一笑。
　　“你的意思是说，我刚才看到的幻象，其实都是自己制造的”洛璃若有所思。
　　“看来我没有白来这一趟”话未落音，他已消失无踪。
　　“白痴啊，不帮忙还跑来插科打诨！”洛璃气得跳脚，不过看来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她端坐下来，让意识渐渐抽离，很快就回到了本体之中，自己依然困在树林之中，重新闭了双眼，用神识去探，原来自己置身于一团深邃的云雾，于是缓缓前行，每迈出一步，都听到凌裳尖利的吼叫。
　　很快即穿越云雾，眼前一亮，苏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