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守空城》陆雨

8、第七章 好事将近

　　方欣怡说是第二天就辞职回家，次日清晨，还是一如既往全公司最早打卡上班。虽然，仍是老板不在，没有具体的工作任务，仅仅是收拾整理些文件而已。

　　现在的博达上下，几乎都是无所事事。好些人除了闲聊，连随手整理资料的小事都不愿意动手，只是热衷于描绘将要给予他们三倍补偿的未来老板。

　　方欣怡整理归档完一摞文书，去茶水间煮了杯咖啡回来，坐在椅子里，端着杯子靠在鼻尖浅浅嗅着，并不喝。淡淡的目光透过薄薄的水雾，轻飘飘的落在办公桌边沿，没有实在的焦点。

　　在博达这三年，由于职位的特殊，同事之间，她一直保持着相应的距离，不远不近、不疏不亲、有礼有节，恰到好处。加之陈博达对她工作上的包容、支持、帮助和信任，还有她用自身能力证明了本身非花瓶，所以，尽管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言版本，公司内上至管理高层，下至门卫保洁员，与她面对面撞见时，表面上至少是尊重的。甚至因为她是总经理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人，有的，看向她的目光，还会带有些巴结的意味。

　　像昨天上午那样明显的鄙夷，是她没有经受过的；还有下午那样极度的艳羡，同样也是她没有感受过的。短短时间内引导这样的转变，关键人物一是李玲，第二就是苏然，事由当然就是李玲代宣的“皇后懿旨”，以及苏然大庭广众下温柔缱绻的午餐之邀。

　　只是，那艳羡的目光演变到今日的极致，应该是因为她无名指上这明晃晃光灿灿的东西吧——昨天午餐时，苏然变魔术似的将一光芒四射而又优雅脱俗的钻戒强硬地套入她的左手无名指根，并威胁她不许取下来，还低声提醒她这也属于他们的约定范畴，说形式的婚姻更需要吸人眼球的形式体现。

　　既然属于约定范畴、双方都明白仅是形式需要，当着他的面，她当然顺从，甚至顺从到接过同款的另一枚，按他的要求套入他的左手同一位置——谁知道他带她去的那个豪华餐厅是不是他们苏家的产业之一；而那个高雅的包间，会不会有个摄像头之类的东西呢？

　　当年他们奢华的婚礼上，苏然套入她指间的婚戒，是苏家祖传，珍奇华贵，苏然母亲之前曾暗示那是属于他们苏家真正的长房媳妇所有。所以，婚礼一结束，她就主动交还给他母亲，“请”她代为保管了。

　　那样华贵的东西不属于她，她不需要那样的华贵东西。同样，苏然昨天套入她指根的名贵钻戒，她不需要，也不属于她。因此，苏然饭后送她回博达，一进公司大门，她就将戒指取下来搁进了挎包夹层。

　　下午苏然居然准点来接她下班。车上，他盯着她光秃秃的手指，脸色阴沉得可怖。是的，她当时脑袋里就是这个词——可怖。她从没想到温文儒雅的苏然，居然也有可怖的一面。或者说，她没想到温文儒雅的苏然，会在她面前展现如此可怖的一面。她和他，简单地说，合作关系而已，且合作记录良好。苏然是个成功的商人，按理，优秀的商人是不会对优良的合作伙伴予以脸色的。

　　这几年的工作经历，让方欣怡明白，成功的商人，特别是苏然这样跨国大公司的掌舵者，温文儒雅仅是他为众人所知的一面。苏然这样的人物，应该是有狠辣的另一面的，不过极少显示于人前罢了。

　　“方欣怡，套上那形式的东西，还是让家里的摄像头继续亮着，你自己选择。”最后，苏然冷冰冰地丢了那么一句，漠然地发动了车子。

　　方欣怡从他扔来的眼神读出的是：我很累，上班很累，应付家里演戏很累！既然是良好的合作伙伴，请别让我再那么累！

　　当她磨蹭着取出戒指，摩挲着套入自己的指根后，苏然从后视镜撇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了声：谢谢！

　　方欣怡心里一紧，苏然的这一声“谢”，表明她居然读对了苏然刚才的眼神！

　　晚上，方欣怡暗中观察，发现果真没有了那些隐藏在不显眼处的红色亮点。苏然不让她睡客房以防被查，但是他自己裹了床被子远远倒在一边，没有了前一晚那般的折腾。

　　早上起来，两人之间也楚河汉界清清楚楚。苏然如最初一般彬彬有礼，没有任何逾越暧昧的行径。

　　其实，昨天上午苏然母亲急切来的那一趟，她已预知那些小红点不需要再闪亮。苏太后想知道的，并非他们“夫妻”如何鸾凤和鸣，她只是想确定她的儿子能与女子真正同榻而卧行周公之礼而已。至于这个女子是谁，目前根本不重要。而且最终人选，她早已备好。她要的，仅仅是儿子用行动报告她一声：礼毕！

　　想到这里，方欣怡淡淡地勾了勾嘴角，浅浅小啜了一口杯子微苦的液体，眸色隐隐更加沉黯。

　　如果套上一枚华彩炫目的钻戒能让形式保持形式，她非常愿意佩戴这样的形式。况且，她现在比以前更需要这样的形式。

　　因为，他要回来了，他终于要回来了。可是，“斯年燕”要盛及百年品牌“燕窝章”，还有很长很艰辛的路要走。维持与广汇商贸的坚实合作，也许是它最稳妥的发展捷径。况且，听闻，广汇商贸的千金独女，对“斯年燕”创始人情有独钟，且二人好事将近......

　　如此，就让她远远祝福他吧！谁让她当年对他说，只要他一声祝福！还残忍地问他，除了一声祝福，他还能给得起什么？！

　　说那样的话，她是够残忍的了吧？对一个从小将一无所有的她护在心尖上的人！一个护得她掉进蜜罐、忘了人间疾苦的人！

　　方欣怡缓缓转动着指根的戒指，茶色的眸瞳里，慢慢凝了水光：现在，她能做的，也只是远远还他一声祝福了！

　　“欣怡！”方欣怡独自品着唇齿间微苦的涩味时，谭娜兴奋地推了门进来：“快恭喜我！”

　　方欣怡眨眨眼，在谭娜察觉到之前，眨掉了盈盈的水光，唇角弯起了明媚的弧度：“好，恭喜你入职顺利！”

　　“真诚一点！”谭娜骄傲地扬了扬下颚，媚眼一斜：“岂止是入职顺利？”

　　方欣怡缓缓眯起双眸，唇角的弧度更是明亮：“那，就恭喜你步步高升！”

　　这些年，一个人，她已将波澜不惊地隐藏自己的心思、面不改色面对所有人和事的功夫修炼得炉火纯青，再也不是某人身后喜形于色、快乐无忧的小尾巴。

　　“这还差不多！”谭娜满意地拉拉嘴角，满眼是掩不住的兴奋：“知道吗，今天与其说是去面试，不如说是听了一节价值超凡的指导课！在博达，我算市场部最有资历最有成效的人之一了，也自认为可以给人传授经验什么的，没想到今天与广汇蒋总监一接触，才知道自己在销售这一行道，不过井底之蛙！”

　　“蒋总监？”方欣怡喃喃重复，眼前浮现出一牛仔背带裤搭配白衬衫再加一马尾的清纯女子形象。

　　“是啊！广汇总部的销售总监，现在全面负责广汇C市分部的一切事宜。和你一样，美女哦！”谭娜指尖在方欣怡眼前一划：“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果然是有两刷子的！我谭娜佩服！在她手下，相信前途定是光明一片！”

　　“是吗？”方欣怡保持着唇角的弧度，咪咪笑着。耳畔响起的是苏然带着戏谑语气的称赞：女强人、女能人、女超人！

　　——女强人、女能人、女超人！刚刚启航的“斯年燕”，应该很需要这样的强人、能人、超人吧？而且还是广汇商贸蒋氏的掌上明珠啊，就算不是强人、能人、超人，只怕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是她这样无所倚仗的孤女所能相提并论的！方欣怡心里一阵酸涩：何况，是两情相悦、好事将近啊！

　　“叫你真诚一点！”谭娜佯装不满地用手指戳了戳方欣怡的额头：“怎样，晚上喝一杯去？”

　　“当然！”方欣怡展眉一笑：“要去就去麦咖啡！”

　　晚上在麦咖啡做服务生，是方欣怡极少被人知的第二份工作。当然，苏然也不知道。

　　方欣怡不会做菜，却煮得一手好咖啡。麦咖啡现在的招牌，就是出自她之手的曼特宁单品。曾有人这样高度评价方欣怡的曼特宁：温柔随和却又饱含着阳刚之气；鲜花边上的荆棘般的苦涩中，透着令人迷恋的清香。细细品之，还有铁蹄踏碎亘古的荒凉感和纵横黄沙远天涯的苍伤感。方欣怡的曼特宁，不止是让你提神的液体、也不止是让你暂缓脚步的工具。伤痛失意时，方欣怡的曼特宁，仿佛还能微笑着告诉你：爱是苦涩炼出来的。

　　其实，麦咖啡最初的招牌，是温润滑美的欧蕾，同样是出于方欣怡之手。在她无法让咖啡和牛奶在第一时间碰撞出欧蕾闲适自由的甜美后，她才着手煮单品曼特宁。不过，欧蕾，是认识谭娜之前的过去了。麦咖啡，也在认识谭娜之前，已经易主。

　　“切！”谭娜不满地哼唧，翻了个饱满的白眼：“行，就去麦咖啡，喝你的曼特宁！安慰你一个打工仔操的那颗老板的心！喂，我说，麦咖啡的老板是不是的给你特别奖励啊？朋友聚会，你也不忘给他拉生意！”

　　“奖励就不要想了！已经请了两晚的假了，再不去，不被炒掉就算万幸了！”方欣怡歉意地笑笑。苏然不像以往那样长时间出差在外，她就失去了下班后去麦咖啡工作的自由。她不想苏然知道麦咖啡，虽然，凭他们的合作关系，苏然并不能真正干涉她什么。

　　“方欣怡！”谭娜凝着方欣怡嘴角的那抹淡笑，夸张地扬着眉梢叫了起来：“好你个居心叵测的！感情你不止是为你老板拉客，还是让我在你老公面前当挡箭牌啊？”

　　方欣怡在麦咖啡的第二份工作，谭娜知道，她一直瞒着苏然。

　　谭娜的理解方欣怡这样做的理由，是她需要钱，但强烈的自尊心作祟，又不向她有钱的老公低头示弱，只有自己硬撑着。毕竟方欣怡躺在特护病房里深度昏迷的父亲，那些医疗费用，不是一两文钱就能支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