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缃月

2、浮华 月正中天。

　　月正中天。
　　繁花开遍的庭院，酒筵已是过半，宾主都似有些醉意，言语间都有点凌乱。
　　高踞席首的锦袍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推开侍坐在一边的歌姬，道：“各位都不要拘束，小王不胜酒力，少陪了。”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已站起身形，语气虽客气却也不容置疑。
　　而垂手服侍在一边的中年太监忙小声地说了一句，“回王爷，马上就有西域歌舞，是乔总管特意为王爷祝寿准备的……”
　　锦袍人眼角微微朝院角斜了一下，果见花木后人影绰绰，正是安排就的下一出歌舞，唇角露出一丝不带温暖的笑意。“难为他，今天不看了，改日再说吧。”
　　抽身而走的背影毫不理会身后的惶恐声音，步伐的坚决昭示着主人的无心。

　　而骨笛乍响。
　　初发是尖锐的三两声，如同某种小野兽在无尽荒漠中的鸣叫，然后连缀成音，宛转成韵，越来越快，连环丝丝相扣，却转出无尽变化，令人心随之起伏，跌跌荡荡。
　　锦袍人放缓了脚步。
　　听得几声珠玉相击般的脆响，混着骨笛节奏一路近前。
　　他从两边席上人的脸上看到了明显的惊艳。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是何等娇娃美姬，引得他这些久经世面的家臣们如此心动？
　　他终于回身。

　　月光皎洁。
　　庭院正中，只有一位白衣女郎。
　　白丝映衬着月光，更显雪色莹然，舞衣轻薄，掩不住婀娜身姿。
　　而女郎金纱遮面，只露出光洁如玉的额头和深深眼眸。
　　腰肢摆动，手臂宛转，柔软至极，却也在深处蓄积着力量，有如灵蛇的游戏，腰间的铃铛随之而响，或急似雨落，或缓极无声。
　　他能看到裙摆下面的时隐时显的裸露的雪白双脚，踩在地面上，踩在骨笛的节律里，……看着看着，仿佛也踩进了他的心里。

　　乐音落下的时候，他已离去。
　　他倚坐在自己的寝宫的玉榻之上，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玉如意，耳听得宫人恭敬小心的声音。
　　“王爷，阿奴姑娘来了。”
　　站在门首的果然正是那白衣女郎，舞衣未换，足下无鞋。
　　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挥了挥手。
　　左右人都行礼退下。
　　白衣女郎孤零零地立在他面前。
　　伸手微招。女郎马上走近他身边。果然是乔总管调教好的人啊。
　　他打量着女郎，突然一把扯进怀中。而女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和反抗，顺从地坐在了榻边。
　　近在咫尺，呼吸相闻，眼眸深深如海，竟是看不到半点畏惧惊慌。
　　这是什么样的女人？
　　他伸出空闲着的右手，缓缓拉下眼眸下的金色面纱。
　　这是一个异域的美丽女人。雪肤花容，却有着中原女子的沉静。女郎只快速地望了他一眼，便顺从地垂下眼睫。
　　今夜，注定是个温存绮丽的夜。

　　在这个时代，他是一个大权在握的王爷，天子是他的侄子，还在幼年，而朝中权臣，半数都是他的亲信。
　　权力富贵，他早已轻易拥有，而美人佳丽，他也从不缺少。
　　当一切都是如此轻而易举，日子也就开始无趣。
　　幸而他有一些忠诚又懂得动心思的臣仆，总能为他无趣的生活带来一些小小的惊喜。
　　乔永带回来的这个异族女子，就很得他的欢心。
　　美丽独特又不多话的女人，总是招人喜欢的，虽然这喜欢对他而言，都有一个期限。

　　两个月之后，这期限到了头。
　　那日他从榻上醒来，这异域女郎已经起身，正坐在镜前梳头。
　　日光从窗子中照射进来，照到这女郎的面容上，轮廓依然秀丽，长发松松卷卷地披在肩上，她雪白的手握着玉梳，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眼睛似在看着镜子，神色却恍恍的。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她有一刻的工夫。
　　女郎并不知道王爷早已清醒，仍是呆呆愣愣地如同一尊偶人。
　　他想起这女郎这两个月内，似乎都没有怎么开口说过话，总是一味地柔顺，眼神全无灵气，美则美矣，却不过是红粉儡人，实在也和他后宫的其他女人一样，无趣得紧。

　　此念一生，他就立时有了行动。
　　“今日起，你到秋纨宫去吧。”
　　那正是失宠的女人们的归宿。
　　女郎转头望了他一眼，深蓝色的眼眸仍是死板地无神，也不多话，行了礼，似乎答了一声是便静静地离去了。
　　她并没有流露出一个失宠女子通常的神情。好象失去他这个王爷的欢心并不是一件值得难过的事一样。
　　听说西域女人多比中原女人胆大妖娆，作风豪放。这个女人为什么却比中原女人还要安静呢？
　　这个乔永把人教成这般模样，真不知是大获成功还是弄巧成拙？

　　他起身着衣，命人唤来乔永。
　　“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个女人？”
　　乔永弯着腰身，恭敬地行着礼，心里微一打转，便知主子说的是谁了。
　　“回王爷，这阿奴是西灵族人。。。。”
　　“西灵？”他挑了挑眉，打断对方的话，“两年前被西蛮灭族的西灵？”近年西蛮气势汹汹，俨然快要成为西域霸主，甚至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抢劫中原去西域的客商，派去调解的中原来使都受到他们戏弄。
　　他相信，若非西蛮与中原并无交界，他们早把贪婪的手伸到中原来，就象他们对别的小国和部族一样。
　　哼！
　　敢犯中原者，虽远必诛。
　　他胸中忽然翻起冷酷而嗜血的兴奋，多少年了，那久违的剑头饮血，杀伐决断的快意？

　　“取西域地图来！”
　　一声令下，自有人取了羊皮手绘的图卷，摊开了，平整地铺在玉案上，那西域地界形如一块枫叶，远在中原之西北，却聚集了数十族夷人，扼着中原通向更遥远国度的通道。
　　“乔永，接着讲下去吧。”
　　王爷最为倚重的总管，若是千里迢迢历时数月只会带个美人回来，那也就不可能有今天府中举足轻重的位置了。
　　“是，王爷。”
　　乔永恭敬地回答着，目光落上了这桌案上看似有些陈旧的图卷实则是价值千金的宝贝，只有他和王爷才最清楚这东西的价值。因为这地图也和西灵女郎一样，是他亲自买回来的。
　　他一直以自己的眼光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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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月之后，王爷身披金甲，腰挂名剑，身侧是可以与天子比肩的华盖仪仗，身后是盔甲鲜明，刀剑森森的十万大军，他虽是“奉命”出征，但在圣朝无论官民，包括小皇帝和他自己，也都知道所谓的奉命，实在不过是王爷自己拿的主意。王爷认为西蛮族狂妄得需要教训一下，那么西蛮族也就确实应该得到教训。毕竟在这个世上，敢惹王爷生气的人已经不多了。

　　小皇帝身着朝服，带领着文武百官恭恭敬敬地在都城正门外为这次出征送行，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说起老成的话来还有些稚嫩，还没长开的眉眼里有些与他皇叔相似的地方，就是这样一个小孩子，居然还有人向他进言可取而代之，哼！
　　取而代什么？
　　让他一个堂堂的王爷去和叫他叔叔的小毛孩子抢一把有名无实的椅子？
　　这种龌龊事他还不屑为之。

　　“皇侄盼皇叔早日旗开得胜，班师回朝。。。。”
　　小孩子的手捧着盛满的金杯，他接过来一饮而尽。伸手拍拍小皇帝的肩头，带着笑说：“皇上放心，不出三月，为叔当返，少不了为你带些西域新奇物事。”
　　还有那扩大了的圣朝疆图。
　　掷杯转身上战马，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前方司礼的的军乐吹响出征曲，他不再看小皇帝和跪送的臣民们，高头大马上的视线遥望西北。
　　那里，有一片亟待臣服的土地。。。。。
　　“乔永，这是怎么回事？”
　　指着地上跪着的小厮服饰的女人，他带着些怒气问责。
　　入夜安营，当他进入自己的大帐，居然发现了这个女子！那个他已经不再感兴趣的西灵族女子。
　　以往出征，心细的总管会安排一两个府中的精细侍女扮成小厮随身服侍，至于侍妾们，他是从来不会让她们出现在这种场合的。虽然他身为王爷之尊，却也是百战成名的将帅，深知战事非儿戏，让妖治女子出现在大军之中，无异是扰乱士气。
　　如果没有什么合理的解释的话，也许他该换个明事理的总管了。
　　乔永弯身行礼，“回王爷，本来属下也只是想找个精细的侍女，但是阿奴姑娘向属下自荐，说愿在这一路上担任侍女之职，而且属下想她是大漠上长大的女子，通晓当地风物，因此才这样安排，如王爷不满意，属下马上换上别的侍女。”
　　看他这样滴水不漏的回话，心中的不快也就消了不少，再看那阿奴，平静的面庞上看不出情绪，但微微有些不稳的呼吸显露了她内心的忐忑。
　　他哼了一声，“留你倒不妨，你可知在军中作侍女的规矩？”
　　从军不比在他后宫一样的王府，洗衣织补都得自己动手。行军赶路，也不会对她有所照顾。
　　“奴婢知道。”
　　从那恭顺的语气他听不出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他挥了挥手，让乔永退下。

　　女郎像个真正的侍女一样服侍他换衣，梳洗，规规矩矩，低眉顺眼，等他躺在卧榻之上后，便在帐中的一角，和衣而眠。灰色布衣下的细瘦身子尽量绻起，看上去简直就是个不出声的小灰鼠。
　　他在临睡着的一瞬间想到。
　　她还是和她们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