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缃月

1、鬻奴 这是个秋日

　　这是个秋日的正午，日光毒辣地照在居延城上，象所有西域的城市一样，这时的天气是炎热而干燥的，居民大都在家里，那些做生意的商人也躲进了有阴凉的地方。
　　对于那些旅行的人，歇马行馆无疑是个合适的所在，既有远近闻名的好饭食，又有舒适的住处，每到正午，还有凉茶供应，所以每天这个时候，店里总是有不少的客人，闲坐着品茶聊天看风景。
　　然而说到看风景，其实并没什么可看的，正对着大门是一条土路，行人寂寥，远处是一片茫茫黄沙，一眼望不到边际，―――行馆门前倒是种了几十株胡杨，但那也构不成什么风景，只能给骑马的客人当当拴马桩用。
　　行馆的老板是个中年的漠族人，他象往常一样地招呼着客人，确定在场的每一位客人都得到了所要的饭菜和汤茶之后，他才在角落里的一把旧椅上落坐，摸出腰间的酒袋来品上几口。

　　当他听到门外土道上的马蹄声的时候，心里第一个便想道：“这种时候也有客来？”一般的客人，会在日头还不那么哂，天还不太热的时候就走进他这家店里了。
　　但是他仍习惯地站起来，准备着招呼客人。
　　“啊，天神啊！”
　　耳听得坐在窗边的一位客人看着窗外发出这样的惊呼，他动了动嘴角，心里倒没在意。
　　在这各族人口混居之地，在这样混乱的年月里，什么稀奇没见过，什么恐怖没经过？在这样的世道，还有什么事，说来让人惊奇？
　　大门上悬着的细麻草帘发出一阵响动，一只黑色的大掌粗鲁地将它挥向一边，接着高大的黑影挡到了门口。
　　这回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心里一惊。

　　那是个衣衫蓝缕的壮硕大汉，乱蓬蓬的头发在脑后披散着，黑膛的脸，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已经结痂的伤口，如一条狰狞蜈蚣从左眼角横到左下颌，更显得眼中凶光毕现，戾气十足。
　　在他胸前，破烂的内衫大敞，露出了胸前的狼头纹身。
　　九头狼！
　　那是西蛮族的标志！
　　想起这个近年来方从西边大漠深处迁移而来的西蛮族的凶残野蛮，每个人的心中都不禁升起一丝警觉和寒意。
　　这个大汉却不理会其他人的目光，径自走到一张空桌前，嘶声吼着，“先拿水来！”
　　这声音听来粗蛮而又暴躁，店小二忙点头，跑着去端水碗。
　　大汉的的背上扛着一大团用麻布片包着的东西，他坐下来的时候便重重地把麻包扔在了脚边。
　　老板已经走近前去打算问他有什么需要，毕竟不管是哪一族人，生意还是要做的。但是他看到那团麻布包着的物体时，心里竟是剧烈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伤痕累累，衣不蔽体的女人。
　　因为落地而散开的麻布中，躺着一个女人，长发凌乱遮住了面庞，原本的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质地，破得露出了女人修长的手臂和大腿，甚至还有一段肩部，但是绝对看不到任何春光――几乎露在外面的肌肤，都布满了伤口，新伤旧伤累积在一起，不是青紫就是脓血，而女人被绑住的双手上，麻绳已经深深嵌进发黑的皮肉，浸透血的麻布和绳子都已变成了暗黑色。
　　那女人动也不动地躺着。也不知是死是活。
　　看到这般惊心的景象，有几名客人已是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吸气声。

　　漠族老板的心中瞬间打了个突。强自笑道：“这位娘子受伤不轻，可要人来帮忙看顾？”
　　西蛮大汉正举碗狂灌，猛地停下来，朝漠族老板看去。
　　老板心里一惊。幸而那凶恶的目光只在他面上扫过，落在地上的女人身上。
　　“这是老子的奴隶。”
　　那大汉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着，“一个下贱该死的东西。不用理她。只管拿酒饭来”
　　他凶狠的表情让本来好奇的目光都吓得缩了回去。
　　而老板也不敢多问，只得小心地把酒饭递上。看着恶汉大口大口地灌着水，在碗见底的时候反手一泼。
　　几滴水珠撒在地上女人的脸上，那女人身体打了个颤，似是有了些知觉，却仍一动不动地如同死去一般。

　　这个时候，有些胆小的客人已经结帐离去，偌大的店里显得空落了不少。
　　漠族老板心里叹了一口气。暗自希望这恶客能快些离开，地上的女人不要死在自家的店里才好。
　　但是看那恶汉却是象十天半个月没吃过饭一样，不一会碗盘见底，却还喊，“再多拿些来!”
　　无奈呀无奈。
　　这人既像饿死鬼，又像是穷鬼和恶鬼。
　　这一回，注定是要赔本了。

　　“世恩老弟，可有现成的甜酒和馕？”
　　耳听得远远传来的招呼声，他不及多想，忙迎出店去。
　　“啊，这不是忽仑老哥哥嘛，快请进，快请进，这两位是？”
　　这位忽仑老头是塔拉族族长的大管家，可正是他们商家交好的对象，怠慢不得的，而老头身边衣着贵气的年轻男女想必也是有点来头的人物了。
　　“这两位正是我家的小姐和姑爷，咱们要赶路，只带些食物就好。”
　　老板客气着跟那年轻男女行礼，听说忽仑族长的小女儿招了西灵族的小伙子为女婿，想必就是他了，果然是一表人才生得好啊。
　　不进他这店里也好，一想到此时店中的恶客，就忍不住地头疼啊。

　　他忙着张罗甜酒等物，将一袋袋的东西和忽仑老头一起放在马背上，忽听那忽仑小姐娇滴滴地问，“老板，你那店里地上可是躺着一个人？怎么椅子不够要躺地上？”
　　他心里跳了一下，回过头去。
　　是风吹开了门帘，忽仑小姐的小手，正是指着那个未知死活的女奴。
　　“小姐有所不知，那是个西蛮族人带来的女奴。”他低声解释着，边用身体挡住了忽仑小姐的目光。
　　他可不想出什么乱子。
　　“西蛮族!”
　　那年轻人脸色突然大变，牙齿咬得格格响，一手摸上了腰刀。
　　“铁朗!”
　　若不是忽仑老头和忽仑小姐一个喝止，一个拉住年轻人的右臂，他已是持刀冲了进去。
　　老板忽然想起这两个月来关于西蛮族将西灵族屠灭的传言。背上不禁流出了冷汗。
　　“是谁在外面象麻雀一样的吵啊？”
　　那西蛮汉子一摔碗，已是向门外走来，眼看着要坏事，老板忙上去，“客人可还有什么想用的只管吩咐，这大热的天，何必出来。”
　　西蛮汉子已经瞄到了那个年轻人，从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原来是从西灵族溜走的胆小鬼啊，运气不错啊，大爷我这里有你们西灵的一个娘们，你不想过来和同族人打个招呼吗？”
　　“你这狗贼!”
　　那年轻人更是气得发抖，奋力甩开阻挡，冲向门口。
　　地上女人纹丝不动地躺着，全身灰黑，几乎如地板一色，只有脚踝上的银链微光闪闪，这光闪入年轻人的眼中，却象一道闪电，定住了他前冲的身形。
　　容色灰败。
　　在他一滞的瞬间，老人和年轻女子已经追了过来，一左一右拖住了他。
　　“铁朗，铁朗!你清醒一点。”
　　“姑爷不可啊。”
　　他握着刀的手不可控制地发着抖，冷汗沁出皮肤，力气仿佛被吸干了一样，半推半就地被两个人拉远了。
　　当他坐上马背的时候，他迅速地朝那个方向瞄了一眼，那一点点的灰色，不动的静止的灰色，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半点动作的人形。
　　是死了吧。
　　是已经死了吧。
　　是属于那恐怖的过去的回忆的人啊。

　　再看并骑而行的少女的侧脸，那样的青春，那样的快乐，娇贵而美丽，却是全心全意地属意于自己。这样，。。。。就是幸福吧？
　　今天的幸福啊。
　　这样想着，冷汗就化成水气，渐渐地消失了。
　　正如他们一行人的身影。

　　* * * *

　　“老板，我今天没钱，先欠着。”
　　听到这句丝毫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话，尽管心里早有准备，漠族老板还是感到窝火。
　　“不必欠了，就算小店请客了。慢走不送。”
　　赔本就赔本，只希望快快送走这瘟神。
　　“那好。再给我准备五斤肉干，两斤酒，三袋水。”
　　抹着嘴的恶客却是毫不客气。
　　“不好意思，肉没了，酒也卖光了。水有的是。客官可以自己到井里打，小店不收任何费用。”
　　忍耐也有个限度。漠族老板终于换上了一张没有笑容的脸。
　　“你敢!”
　　黑手一把揪住了老板的前襟，斗大的拳头挥舞着，漠族老板被激起怒火，袖下的手朝自已店里的人作着手势，哼，强龙还不压地头蛇，他们这店能开在这鱼龙浑杂各种势力交错之地也不是全靠运气和小心，说不得也只好。。。。。
　　“慢着动手。有话好说。”
　　正僵持的两个人都向声音发处看去，说话的人是个中年男人，个子瘦小，其貌不扬，但他从角落里向外一站，就立时显得精明强悍起来。
　　“这位老兄，我替你付账，老板，给这位老兄十斤上好的肉干，十斤甜酒，五袋水。”
　　说着话，一锭大银已摆在了桌上。明显付这些东西还是绰绰有余。
　　“你，你为什么？”
　　恶汉虽然蛮横，但这时也吃惊起来。
　　“因为，我想买，”指指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形，一字一句地说：“这，个，奴，隶。”

　　* * *

　　她静静地躺着，慢慢地睁开了双眼，触目所及的竟然不是单调一片蓝色或黑色的天空，而是一间屋子的房顶。
　　西灵人是风的后裔，从来不住在石头的屋子里，他们在大沙海的西边寻找着水草丰美的绿洲乐土，依着风的方向迁移。
　　她记不得自己睡了有多久，昏迷之前的记忆是如此黑暗痛苦，使得这如死亡般的长眠绝望而孤寂，再无一梦。
　　所有的伤口痛觉都在此时苏醒，一个活着的人究竟还能承受多少？
　　而呻吟，都成了一种无以为力的艰难。

　　屋里有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就站在屋子的另一边，她没有张望，能感觉得到这个人不是黑狼。
　　西夷人黑狼，那恶狼中的恶狼。有他在的地方，空气里总有浓重的血腥和污浊。
　　如今这个恶魔不在，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她闭上沉重干涩的眼，泪水和希望一样，早已枯干。难道等待她的，不再是无边的黑暗？

　　脚步声不急不慢地响起，从屋的一边，到她的面前，不多不少，十二步。
　　十二这个数字在西灵族典里，似乎是个吉祥的标志啊。
　　她在心里苦笑，嘲笑着自己的命运。
　　“醒了吗？”
　　说着西夷语的中年男人有着不起眼的外表，从他的面相和表情看不出好恶，他穿着漠族的外袍，中原人的长衣，头上是居延人的头巾。每一件东西在各自族中都是最常见普通的，但组合在一起，就显得杂乱而模糊。
　　虽然知道这人不是西夷族，但听到魔鬼的语言，她几乎是反射地偏离了目光，无声地表示轻
　　蔑。

　　男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眼里闪过了然的狡狯。
　　“我是乔永。”
　　这回用的是西灵语，“你的新主人。”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只有她知道这平淡的话在她心里激起了多大的波澜。
　　比起恶魔般凶悍的黑狼，任何平淡或冷漠的脸都显得慈祥。
　　“我用了一百两银子，向那个西夷人买下了你。”
　　他站在床边，目光在她脸上仔细地打量着，“一百两可以换回十匹好马，五十只羊。”
　　“希望你能值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