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tional》陌湘萘

32、终局

　　沈黎回到病房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不清楚沈浩胸口的伤疤怎么来的，更不清楚沈浩这三年到底过得怎么样。

　　事到如今，沈黎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关心一下他的小儿子。

　　“小峰，沈浩他在学校经常打架吗？我看见他身上……”沈黎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个伤疤，看角度明显不是他自己弄的，那么在C大究竟有谁会这么伤害沈浩呢？

　　“他从来都不打架。”沈润峰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了窗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地说道：“是孔老师……”

　　沈黎并不知道沈浩身上还有其他的伤，听着大儿子的描述他脑子一下子就乱了，沈浩这三年一直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与此同时，回到宿舍的沈浩倒头就睡，老大老二虽然好奇但也在医院里看清楚了——大佬他亲爹对他很不友好，大佬心里已经够烦的了，如果睡一觉就可以抚平所有的伤痕，那么他们希望大佬可以多睡几觉！

　　然而，事与愿违。

　　“大佬，大佬快醒醒！”老二死命地摇床，“你快看贴吧出现了一段直播！张钰琛要跳楼啦！”

　　什么鬼？跳楼！

　　沈浩一下子就被吓醒了！

　　七分钟后，一身睡衣，顶着鸟窝头，穿反了拖鞋的沈浩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图书馆的天台上！

　　“学长，你来了。”张钰琛淡淡地看了沈浩一眼，然后生无所恋地对着手机屏幕说：“我想跳楼和学长没有任何关系！”

　　沈浩一脸懵逼地咽了咽口水，然后在天台众人的见证下慢慢走向了张钰琛，他伸出手试探着一点一点靠近了天台边缘的护栏：“有什么话咱们下来再说，好不好？”

　　“学长，你想陪我一起跳吗？”张钰琛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可能呢？你应该还不想死……”

　　几个意思？沈浩皱着眉毛，脑子里一团浆糊。

　　“学长，你知道吗？从始至终我那么相信你，那么相信我自己。”张钰琛放下了手机，关掉了直播，接下来的话只有沈浩一个人听见，“我相信我们的实力，相信你弃赛的理由，可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骗？”沈浩诧异地看向了张钰琛，“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学长，你知道吗？赛场上有人让我放弃我们的队伍，只要我愿意，任何一支队伍都能成为我的跳板。”张钰琛神情落寞地低着头，“可我当时并没有犹豫，第一次，我选择了放弃程序大赛，放弃曾经的理想……我那时候想的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背叛’学长，这样你可就欠我两次了呢~”

　　张钰琛语调渐渐变得轻松，沈浩偷偷瞄了一眼楼下将成未成的气垫，然后尽量拖延时间：“是啊，我还欠你两次呢，我一定会还你的，你能给我弥补的机会吗？”

　　“不能！”张钰琛忽然冷冷一笑，“是学长你背叛了我！”

　　“我没有！”沈浩脱口而出，“张钰琛，我对你一直很抱歉，那是因为我拖累了你，可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做！”

　　“真的？”张钰琛有些委屈地看向了沈浩，“可我不信你啊~既然收了钱，你还来骗我干什么？”

　　什么？！收钱？！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沈浩抽了抽嘴角，他这两天只出不进，哪有什么收益？

　　沈浩又往张钰琛的方向挪动了一点，“这年头视频造假，照片可以PS，都是骗人眼睛的东西，如果你还相信我，我们可以一起去查！就像之前一起破解那道算法题一样~”

　　似乎是说到了张钰琛的心里，只见他目光流转，抬了一只脚想要跨回护栏，沈浩也伸出手准备去拉他了，可是也不知怎地张钰琛突然就把脚跨了回来，然后对着沈浩大吼道：“你别过来！”

　　剧烈的动作导致张钰琛重心不稳，一个没留意居然真往图书馆下边的柏油路一倾！

　　沈浩立马本能地去捞人，他死死地拽住了张钰琛的一片衣角，本不该用力的手臂此时也因为张钰琛的挣扎而爆出了殷红的血流。

　　血流到了张钰琛的脸上，可沈浩已经管不了痛不痛的问题了，只见他面目狰狞着依旧想要把人拎上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有什么事不可以一起坐下来说清楚？张钰琛，你给我抓紧了！”

　　说着，沈浩身后聚拢的人也帮着他一起往上用力地拽着，可有时候并不是尽力就可以改变事实的。

　　谁都没有想到，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张钰琛也已经落到气垫上了，可反弹上来的他居然还能先头部着地，颅内出血，瞳孔的焦距都散了。

　　在送去医院的半路上张钰琛已经停止了心跳，谁都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告别大家，惨烈，甚至有些荒唐。

　　沈浩从天台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当他亲眼看见了地上那一滩血肉溅起的斑驳，心里压抑得不行，在旁边捂着胃吐得两眼发黑，可终究改变不了事实。

　　濒临昏迷的那一刻，沈浩还在自嘲地想：“我，什么时候收钱了？我是那样的人吗？你说你相信我，可你不到最后还是没相信我？我又做错了什么？谁能告诉我……”

　　9月17日，Y城C大某大三学生跳楼的消息在各大网络平台上铺天盖地报道着，然而最让人意外得还不止于此。

　　正当所有媒体的目光还聚集在张钰琛父母拉的“黑心学校还我儿命来”的横幅时，沈黎居然也在旁边拉了一条“无良教师体罚学生”……

　　一时间“沈浩”的名字彻底上了热搜，与之前同学们的小打小闹不同，舆论的力量到底是惊人的！

　　即便是沈润峰也是第一次知道沈浩有着那样的过去——红灯区？黑网吧？建筑工地？大学三年，沈润峰从来都没有发现沈浩一个人承担了那么多，那天沈浩反问他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的时候他居然还觉得沈浩不识好人心？现在想想，沈浩那时候对他该是多么失望！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是像沈润峰期待的那样，舆论一边在炒沈浩悲催的过去，一边把孔万荣推向了道德的耻辱柱，再加上沈黎联合着张钰琛的父母天天堵在校门口，C大的名声也差点毁于一旦！

　　这时候又不知是谁突然放出了一段十几秒的视频，画面中的人是程序大赛评委组的一员，他悄悄给沈黎塞了两万块钱，沈黎低着头正在数钱。

　　有人留言猜测张钰琛正是看到了这一幕才跳的楼，据“知情人士”透露沈黎正是沈浩的父亲，他们父子俩其实是利用这样的方式从本次程序大赛排挤竞争对手！

　　沈黎被媒体围追堵截，万般无奈下才不得不对外澄清所谓的黑幕其实只是一场意外的车祸，肇事者刚好是评委组的一员而已，受害人是他的大儿子沈润峰，视频里放出来的正好是事后两人交涉赔偿款项的画面。

　　事情是这样的吗？张钰琛的事只是意外吗？虽然有些遗憾，可毕竟有了所谓的结果。

　　然而，体罚一事的风波并未平，恰恰正是因为有了张钰琛跳楼一事的铺垫，“沈浩”这个名字在Y城基本上已经家喻户晓，当舆论再次聚焦在孔万荣和沈浩身上时，事情的发展已经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老师，对不起。”沈浩低着头站在孔万荣的面前，“对不起！”

　　孔万荣这时候的确窝火，的确心寒，可理智也在告诉他这一切和沈浩没有关系，无论从哪一件事情出发沈浩都是最无辜的受害者。

　　“和你没关系。”孔万荣拍了拍沈浩的肩膀，他对这小子更多的是心疼。

　　虽然多少也猜到了一些，可真的从新闻上得知沈浩的过往时孔万荣忽然就明白了沈浩过去为什么会那么在意“钱”，如果可以早一点遇上这个孩子，也许沈浩可以早一点打开心结吧？

　　“可能看不了你毕业了，但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得意门生。”孔万荣淡淡地笑了笑，“沈浩，你是我见过的最坦然的孩子，答应我，一定不要放弃你心底的坚持。”

　　“老师，我不会放弃的！”沈浩红着眼眶，鼻子酸酸的。

　　孔万荣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然后平静地坐在沙发上，划着平板，看着沈浩曾经刷过的题。

　　沈浩憋了很久，还是忍不住想要冲出公寓去澄清一切，可当他抓着门把手的时候却只能低着头闷闷地苦笑：“老师，我可以出去告诉他们是我自己弄的……没有体罚，我们之间没有体罚！”可一旦有人扒开他脆弱的外表，丑陋的伤疤却是最难推翻的铁证。

　　没有人会问原因，这么多年大多数人对他的过去从不关心，即便少部分人被那些迷雾所吸引，他们却是带着各种目的把揭人伤疤当作了猎奇，当作了炫耀的手段。

　　“老师，您曾经问过我在乎的究竟是过程还是结果，那一天，您说‘刻意追求的东西或许终生得不到，而不曾期待的灿烂反而会在你的淡泊从容中不期而至，人生所有的过程和结果，都需要我们自己承担。’”沈浩盯着孔万荣，淡淡追忆的语调渐渐变成了戳心的质问：“那么您呢？这一次您究竟准备怎么承担？”不论是怎样的结果，都请您不要瞒我！

　　孔万荣轻轻地放下了平板，然后淡淡地笑了，“放心，睡一觉明天都会好的。”

　　沈浩憋在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都挤了出来，他知道不会好的，他不想老师因为他身败名裂，可他除了相信老师又能怎么办呢？

　　9月24日，中秋节，一个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

　　孔万荣体罚学生一事的结果终于出来了，赔偿沈浩及其家属医疗费、精神损失和交通住宿共计108564.42元，枉为人师，C大将解除与其教师聘任合同，孔万荣从此退出教育界。

　　孔万荣回到公寓整理个人物品的时候沈浩突然从外边追了过来，他哭着跪在了孔万荣的面前，两个人沉默了整整十分钟后，孔万荣叹了一口气，然后把人叫进了房间，拿出戒尺轻轻地打了三下手心。

　　“沈浩，从此我们互不相欠。”孔万荣很平静地看着沈浩，早在第一次对这小子动手时他就已经猜到了会有这一天，明知是错的，但他并没有后悔。

　　“怎么会互不相欠呢？老师，我还欠您一年的学费呢，这一年，您供我吃穿，指导我的专业，一点一滴，我还不清了啊。老师，您从来都没有嫌弃过我，现在又怎么可以不要我？”沈浩再一次瘫软在了地上，声泪俱下，却终究没有伸手抓住老师的勇气。

　　孔万荣蹲下来抚了抚沈浩的小鸟窝，然后温柔地刮了刮他的鼻子：“怎么又哭了呢？你的路还很长，如果将来真的想做老师，可千万不要步了我的后尘哦~”

　　说着，孔万荣把那柄戒尺送给了沈浩。

　　沈浩紧紧抓住了这份礼物，看着上面的八个字（“心有戒尺，行有所止”）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天后，沈润峰出院，沈浩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了病房里，沈润峰满脸通红，很激动。

　　“沈浩，对不起！”沈润峰悲痛地看着沈浩，他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以为爸爸会心疼一下沈浩，然后沈浩可以跟他一起回“家”，仅此而已。

　　“哥，你希望听到我说一句‘没关系’吗？不可能的。”沈浩平静地看向了沈润峰，“或者让我像小说里那些苦情的角色一样哭得撕心裂肺？你知道我不会的。”就算会，也与眼前的人无关。

　　“沈浩，请你相信……我真的没想过会这样。”沈润峰自责地低下了头，“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哥，拿好那些钱，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咱爸有你养老就够了，我真的，真的不想再看见他。
　　沈浩苦苦地笑了笑，“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我们只能选择接受，我没有怪任何人，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你，怎么面对……那个人。”

　　“沈浩，我是为你好！”一直守在病房口的沈黎听到这里忍不住一下子冲了进来，他想说他是不想看沈浩被人骗，无论如何，他不会害沈浩的！

　　“谢谢，不过真的不用了。”沈浩脸上冷得像一块冰，说话的时候更是看都不看沈黎一眼。

　　三年没有出现过的爸爸他不需要，在他胃疼得两眼发黑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沈黎，在他彷徨无助的时候沈黎也从来都没有站出来，如今，他已经不需要了。

　　“我还有事，出院手续就不帮着办了。”沈浩淡淡地叹了一口气，“这次住院的钱也不用还我了，就这些，我说完了。”

　　两个月后，Y城程序大赛联赛正式落幕，来自C大的总冠军沈浩收到了一封K大计算机系特招的研究生录取通知，各校带队的老师们无不惊羡地看向了沈浩的指导老师吴世军，所有参赛的选手也都崇拜地看向了从始至终都不曾笑过的沈浩。

　　又过了半年，李剑锋指导的沈浩同学作为2019届优秀毕业生代表站在报告厅发言，一身深色西装，戴了副金丝小眼镜，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