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番外之——如来的心 ...
-
番外之——如来的心
他是天地五行元素之首，是第一灵根菩提树所化。他是佛祖，他是如来。他上善若水，他大爱无边，他是众生的依靠，是天道的忠实守护。
可是，最初的最初，他也只不过是一株女萝依附攀生的一棵树，仅此而已。
他记得，他刚刚有意识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躺在自己怀里的阿萝，她也正睁开眼看着他。他们的本体在他们醒来前，已相附相依地生存了很多年，根系交错，枝蔓纠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以，他们虽初次见面，却已相熟万年。
一开始就分不清彼此，又如何能在后来一刀两断？
可惜，他们那时都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都太倔强，都太坚持已见，等明白时，大错已成，无法挽回。
可是，即便这样，他也从不后悔。重来一次，他依然会如此选择。
因为他在很早很早以前就立下了宏愿，要为苦难众生解困度厄，寻求一条超脱大道。
他和阿萝的师父是盘古大神的力之化身，可是照顾着他们的却是师伯和师叔。
盘古大神开辟这方天地用了全力，最后力竭身死，可毁灭它只需要三分神力即可，而师父却承继了大神八成的神力，他没办法自如地控制这股力量，为怕自己失控而毁了这方新生的天地，只能长时间地闭关，甚至让师伯和师叔将他的力量封印。
他在师父身上，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牺牲。
师伯是大神理性之化身，他的眼中总是无悲无喜，仿佛任何人事物都不在他心上，就只有道，只有理，总是跟他讲天道、天数，可就是这个最最理性的师伯，却义无反顾地以身合道。
他清楚地记得，他和阿萝拉着师伯的衣角，不让他走，师伯摸着他们的头，慈爱地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循去其一，虽不圆满，却是常数，亦是变数。有了这一，才会生发无穷变化，这方天地，才能丰富多彩。这循去的一，也是天道给众生留的一线生机，这是好事。但天数不全，会有碍天道运行，最终会天地崩散，所以，需要我去补全。菩提，阿萝，你们要记住，我们是天地应运而生的，自然有注定的使命和责任。天道赋予了我们超凡的力量，我们自然也应该为之付出所有。”……
他在师伯身上，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使命。
师伯最终还是去了，他们的身边就只有师叔一个人了。
那时候，渐渐地出来了很多生灵，都是天地自然孕育的，可纷争也渐渐多了起来，争抢灵宝、掠夺资源，天地间越来越乱，最后要不是师叔及时出手，这些生灵早都在斗争中消亡了。
可师叔却越来越伤心，她是盘古大神的慈爱之心所化，对这方天地有着无与伦比的喜爱，对这些生灵一直怀着慈母之心，可他们却伤了她的心。
她一方面对他们失望透顶，一方面又看着死去的灵魂消逝而心痛不已。于是，她用自己与身俱来的生死造化之力，开始创造新的物种和开辟生死轮回之所，让死去的灵魂能够重生，不至消亡，从此六道轮回，生生不息。
师叔为此耗尽了法力，若不是师父及时出关，师叔可能就要沉睡不醒了。
他从师叔身上，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大爱。
新生的物种被师叔定名为人类，很弱小，但却被师叔赋予了许多优秀特质，他们是天道新的宠儿，虽然生命短暂，却绵延源长，成为了天地的主体。
当时，师父要帮师叔疗伤，所以，他作为大弟子理所当然地关注着整个天地，照顾着天地众生。
也是从这个时候起，他渐渐地为众生之苦而苦，他看着他们在生死间苦苦挣扎而不得解脱，他看着他们在爱恨嗔痴之中沉浮而不能自醒，他就下定决心要为众生寻求一条超脱之道。
他把这种心愿告诉了阿萝，果然阿萝是最懂他的，她无条件地支持他，并帮助他一起研究各种道法、魔法，他们甚至还偷偷地窃取了各种族的秘法回来比较，想从中找出一种最适合大数人修练的最容易的方法，可惜，基本上所有的修练方法都有特殊要求，不适合推广，尤其是弱小的人类，寿命太短，很难修练有成。
直到他练了师父闭关所创的佛法，他一下子豁然于心，他甚至感到了一种冥冥中注定的使命感。
佛法是师父为了克制自己体内的魔力所创的，针对性很强，所以，他要把这种方法直接用于修练，还要走很长很长的路。好在，阿萝一直陪着他，陪着他反复演练，陪着他一点点修正，陪着他整理心得，陪着他著书立说，陪着他去各处收徒……
那段时间，是他们生命中最开心、最快乐的日子，他们心有灵犀，息息相通，两个人就仿佛是一个人，他们甚至都不用说话，一个眼光，一个手势，就知道对方的意思。他们都很笃定，他们会永远这样相伴下去，毕竟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相伴而生的，不是吗？
后来，师父和师叔开辟了天界、魔界、凡界，又为轮回地府特意开辟了冥界，号令众生，各归所属，尤其是凡界为人类居住地，其余各种族不得私下凡间。
于是，他和阿萝两个人更忙了，阿萝要忙着管理魔界，更要忙着帮他开辟佛界，他们的修为毕竟不能跟师父师叔比，要开立一界，一个人是绝对不行的。所以，佛界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他和阿萝两个人的。
如果说小济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那么佛界就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阿萝会如此决绝，最后竟然要抱着这两个孩子一起毁灭。
在小济出现前，他们就已经有了纷争，好像是从他剃了发开始的吧。
经过长时间的研究，他认为佛法本性祥和、清静无为，要修此法，最好断情断欲，他决定献身潜修，与阿萝分手。他以为阿萝会同意的，毕竟这个方法是他们两个人一起探索出来的，是适合大多数人的入门要求最低的修行方法，此法若成，众生有望，功德无量。
可阿萝不同意，她说可以让别人去试，但他不可以，她绝对不允许他斩断情缘，她不要和他分手，她不能没有他的爱，他对她一个人的爱。
他对阿萝说，这是他的使命，是上天注定的，他必须要去完成，就如同师伯以身殉道一样。所以，作出些牺牲是应该的。更何况，他们只是断了情缘，他们还是同伴，还是知已。
他说了很多，但是阿萝一概不理。他们越吵越烈，最终，他狠心斩断了两人本体的交缠，以示一刀两断，互不相欠。
小济的出现，让他们俩都很开心，他们有意无意地搁置了之前的矛盾，仿佛回到了未吵架前。
他们都很爱小济，这是他们的孩子，身体里有他们两人的血脉，有着他们的特质和天赋。他们商量着要让孩子继承师父的衣钵，佛魔同修，最后达到混元第一人，甚至希冀着孩子能成为盘古大神那般的存在。
阿萝想让小济先学魔法，因为师父就先是天魔后成上佛的，可他觉得小济的个性太过随性，如果学了魔法，那就更加不愿受拘束了，哪还可能再去学平心静气的佛法。阿萝依了他。
他们两人依旧很忙，都没多少时间照顾孩子，好在，不久后，优昙成了形，两个孩子可以一起作伴，免了寂寞。
就这样，他一边修正着佛法，看着苦难的众生，一边照顾着两个孩子，仿佛看着自己和阿萝的过往。
只眼看众生，只眼看过往。
几万年过去，佛法体系渐成，佛门已然初立，他渐渐心如止水起来。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他佛法有成？意味着他真的已经六根清静、断了七情六欲？
阿萝感觉到了，她每次来，每次都要盯着他的眼睛看半天，他的眼里越来越淡漠，而她眼里的忧伤却越来越浓郁。
于是，她又开始跟他吵。时吵时闹，时哭时求。
她让他先把众生和佛法放一放，再好好爱她几年，陪她几年，然后，她陪他去普度众生，宣扬佛法。
她让他停下，让他等她，让她能追上他，和他并肩同行，她哭着说，即使无爱，也要在一起。
她求他跟她下凡投胎，一次就行，让她了断执念。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阿萝很失望，可其实，他也没拒绝，他之后去求了师叔、做了安排的，只是没告诉她，没来得及告诉她，她就暴发了……
那时，他看着她的眼睛，平静了几万年的心终于起了波澜，阿萝的眼中满是冰冷，在小济拒绝她改练天魔大法的要求后，更是一片木然，她说，“既然你不要我，儿子也不要我，那么，我就消失吧，与我有关的一切都消失吧，从此，世上再没有菩提，再没有女萝，只有如来，只有佛祖！”……
师父和师叔赶到时，佛界已毁近半，无数生灵死去，几成地狱，他们，终于，铸成了大错。
师父问他可曾后悔。
他不悔，永不后悔，因为这是他的使命，无论让他选多少次，他选的永远会是众生，为此，牺牲什么都在所不惜，也，包括阿萝。只是，连累了佛魔两界的无数生灵枉死。
所以，他求师父，让他一个人来承担一切罪孽，他愿意化身千万，无数次堕入轮回，去度化苍生，以赎此衍。
师父没答应，还是拘了昏迷的阿萝去了混沌，并命他即刻下凡，重建佛门，宏扬佛法。
可他怎么能看着阿萝去送死？阿萝根本了无生意，如何能禁得住师父的炼心阵？恐怕一进去就化灰灰。
他不停地磕头求师叔，师叔终于不忍心，还是帮了他。他赶去混沌帮阿萝抵抗炼心阵，而师叔抽了他和阿萝的一缕元神去投了胎——那原本是他求了师叔，是他和阿萝要下凡投胎的一对命定夫妻。
炼心阵内的阿萝呆呆傻傻地倒在地上，根本没想要抵抗，只想着解脱。
他无奈地看着她，默默地护着她，整整十九年，阿萝才回复了意志，他才放下了心，又匆匆去了人间。
他们元神所投的凡胎，分别叫悉达多和耶输陀罗，已经结了婚，并且有了孩子，孩子叫罗侯罗。
他收回了那缕元神，却没有融回体内，而是销毁了它。耶输陀罗虽然是阿萝的一缕元神所寄，可毕竟不是阿萝，他又怎么能够与别的女子产生纠葛？所以，他不需要悉达多之前的记忆。
他投入了悉达多的肉身，然后出了家，开始普扬佛法，几年后，得道成佛，始称释迦牟尼。
他封印了小济的记忆，把小济送入轮回，然后在他出生之后，立即渡走了他。在阿萝没出来之前，小济不需要沾染太多的情感，不需要体会人情事故，只要单纯地修行就行了，小济是阿萝的孩子，是她的一个执念，他要帮她留着，让她来调教。
回天时，他把耶输陀罗和罗侯罗也度上了天，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跟阿萝有关，那就等着阿萝自己来处理。
然后，他又去求了师叔，掩盖了天机。他必须斩断阿萝的情丝，让她能一心求道。
果然，阿萝出来后得知他在凡间娶妻生子，终于心死。
他一边重建佛界，一边看着她开辟新界，十万年岁月也就这样过去了。
她离圣只差一步，而他早就心无尘埃，早可入圣，只是，这一次，他打算等她，阿萝以前说过，让他停下，等她追上，他别的做不到，这一点还是可以的，他等她一起迈入圣境，一起超凡入圣。
在此之前，他让小济和优昙下了凡，他知道阿萝肯定会逼小济接受魔道，可不清楚她会采取什么手段，既然如此，就先让小济历练红尘吧，懂情识爱，忆起前事，唤醒小济体内女萝的特质，让阿萝能少点怨恨，多点安慰。所以，他其实并不介意小济和胭脂结婚生子，这些都是小道而已。
他和阿萝静静地看着这对小儿女，从人间到仙界，又从仙界到人间，然后，他感到波罗有了异动，又看到阿萝偷入佛界与波罗密谈，他想了想，还是没去打扰，他只要在旁看着就好。
然后，阿萝就选了个点强行介入，把胭脂带回了情宫。
他想他应该参与一下，否则阿萝会很不高兴。于是，他去见了她，她带着面具，笑语殷殷，可眸中却全是冰冷，他心中终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他总是伤害了她，虽然他不后悔。
他答应她绝不插手，其实，她的任何要求，他都会答应，只要没涉及到众生。
清心坡上，小济不顾佛门戒律，吐露了对胭脂的爱。他笑了，他想阿萝必定很开心，因为这会让阿萝感觉小济很像她。
阿萝果然很开心，她到了佛界，第一次去看了耶输陀罗和罗侯罗，然后终于肯来见他了，终于回到了他们相处了无数年的地方。
他抬头看她的眼睛，这一次，冰冷消失了，他便知道阿萝心结已解，她已经知道了耶输陀罗和罗侯罗的来历。他虽然选了众生而伤害了她，但他毕竟没有和别的女子结合而负她。
他问她，她和波罗要什么结果，她们不肯说。其实他也无所谓，阿萝执念渐消，再不至于像上次那样，既然如此，那就随她高兴，让她好好地玩玩吧。最多，也就是儿子多被折腾折腾罢了。
他又闭上了眼静修，阿萝和波罗在他身旁闹腾，他波澜不兴。但他嘴角的笑意却不由地加深了。其实，听到阿萝真心的笑语声，他，终是会忍不住地开心起来。
然后，阿萝就坦然地跟他讲，这一次，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让儿子学魔法，儿子自己选了，那最好，不然，她也会消了儿子的记忆，丢给师父，强迫他学。
他没有疑义。他本来就是留着儿子让阿萝来处理的，更何况，他俩很久以前就是准备让儿子双修的。
于是，他们去找了师父师叔。
当小济调动了全身的魔力去救胭脂时，依在他怀里的阿萝吁了口气；当小济用天魔大法挽救了一场浩劫时，阿萝全身松软了下来；当小济洒脱随性地抱着胭脂表白时，阿萝双眼晶亮地看着他说，“这孩子比你强，也比我强！”
是啊，是比他们强。这孩子能当机立断地作了选择，又能不失本心地解救生灵，接着，又心无介蒂地反过去安慰胭脂，并洒脱地表白爱意，最后，师父稍一点拨就豁然大悟，心性圆融，已无破绽，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果然，仅仅百年，小济的法力已与他们不分上下，而且融合了佛魔，已成混元，体内法力再不分属性，而是混沌之力，是圣人才能运用的混沌之力，儿子虽没成圣，却已经是圣者之下第一人。
小济拉着胭脂的手到了他们面前，他抱住阿萝，皮皮地说，“老娘，十几万年不见，你依然美得让我怦然心动，我爱你，亲爱的阿萝仙子，并请原谅儿子我以前的不懂事。”
阿萝笑了，小济又说，“娘，以后由我来爱你，连着老头子的份一起补给你，哦，还有胭脂和小昙，我们都很爱你。”
胭脂也上前依着阿萝的肩，小女儿态地道，“姑姑，我们都很爱你，很爱很爱的……”
然后，波罗也出来凑了热闹……
安静的禅修之所，一片软语笑声……
他看着、听着，微微笑着，他想，他虽然欠着阿萝很多，但总算可以还回去一点，总算能够让她真心地微笑，这样，也就够了。
正想着，小济却留了阿萝三人在一边，自己蹭到了他面前，蹲下身，笑道，“老爹，老娘说，让我以情界之主的身份现世，哦，就是原先的情场，佛界这边，我复制一缕元神，弄个分身，让降龙回归本位，怎么样？嗯，这缕元神，我会净化一下，只以苍生为念、只以佛法为本，绝对是最忠诚、最无杂念的佛门护法，如何？”
他其实对这些小问题根本不在意，不过，难得儿子贴心，他就点头答应了。
小济又说，“不过，分身要耗我不少法力，平时我就会收回，有了大事，我让他去做，可以吧？”
他无所谓地点头。
“哦，还有，老爹呀，老娘太挑剔了，那个情界，人太少了，要不，你借我几个人，比如灵禅子、胖瘦仙童什么的，毕竟也只是仙童，不会对佛界有啥影响，是吧？再说，我以后要自成一道，开门立派的，也需要人手，是不？我以一界之主的名义，跟佛界要几个人，应该没事吧？”
他笑了，小济的道，根本没人能承继，又如何能开门立派？儿子不过是想给灵隐寺几人提供一个机会罢了，算了，反正无关大局，所以，他还是点头了。
小济谄媚地谢了他，又移近身子，低声道，“老头子啊，我是觉得你没错了，不过，我也觉得你太苦了，不仅苦，还捞不到好，现在一切都稳定了，老娘也看开了，你们是不是可以出去走走，不说别的，起码对问道有进益。嗯，佛界出不了事，我替你看着，你放心！”
他看了眼儿子一脸诚挚的表情，笑意加浓，却没有作答。
只是等小济和胭脂走后，他问了阿萝，要不要和他一起外出远游。
阿萝看了他半天，才道，“师叔告诉了我，你当时帮我抵抗了炼心阵十几年，悉达多是你的一缕元神所化，只是，后来，你是怎么处理的？”
他稍稍有些讶异，他实在没想到，阿萝竟然还有这一点执念，不过，好在，他也足够了解她，所以，之前的处置，应该能让她再无心痕。
于是，他道，“那缕元神被我毁了，我没有收回。”见到阿萝漾起了笑容，他反而有些皱眉，喝道，“阿萝，你还没放下？”
阿萝被他的喝声怔了怔，然后媚笑道，“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放下？”
他仔细看她的眼，发现眼中一片清明，放心地点点头，闭上了眼，只听阿萝道，“等孩子们婚礼结束，熟悉了情宫后，我们就走，以后，我们就专心问道吧……”
他听见自己轻轻地说了个“好！”
两个人便再无言语，一个专心地闭目修禅，一个依在他怀里闲适地睡觉，一如他们初初相拥醒来时……
只有他们身后的波罗，深深地叹息着……
无论如何，他们总是在一起的，也算是如了她的愿——没有爱，也要在一起。
其实，这样，也好！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番外之——如来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