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熙起居注》稚珑

3、深宫孤寂有谁知

　　凤京皇城北面靠山，其余三面都是平原之地。地处冬暖夏凉的丘陵沿海地区。皇城呈四方形，开东西南北四门。东西南三门白日城门大开。皇宫靠北，自然北门也是重地，寻常百姓不能进入。南门直通皇城前的凤凰门，凤凰门内便是颜皇上朝的勤政殿。勤政殿后，便是颜皇的寝宫凤寰宫，凤寰宫富丽堂皇，满殿横梁由蜀锦织成凤凰彩缎的纹样，既雅致又绚丽。白玉为地，金砖为墙。凤寰宫分主宫及左右侧殿。除了主宫由颜皇住之外，左侧殿为合欢殿招幸侍君外，右侧殿空置着。然在颜云熙登基之前，也只有颜云熙的曾祖母文宗的兰贵卿、祖母武宗的清君在右侧殿住过。凤寰宫后就是皇后的寝宫凤鸾宫，只是颜皇尚未封后，不免显得冷清些。除了凤鸾宫，还有六宫十一殿，给四品卿位以上的主位空置着。因着颜皇不爱近后宫，登基三年，从未选秀。后宫中只有两位汪、薛二侍君侍奉在侧。颜皇膝下只得一子，乃汪侍君所出。这鲜花般的后宫脂粉之地，只得二人，竟是如此孤寂。后宫的最北部，靠近皇城的北门，悄无声息。那是慈贞庄元大君的凤仪宫。先帝的后宫人少，只得寥寥五人，都在凤仪宫的左右侧殿住着。颜皇每日晨起，必至凤仪宫给皇考请安。

　　月色下的凤寰宫，一片寂静。寝殿内，颜云熙捧着书卷正在看，内侍忽报太后驾到。颜云熙整衣而起，立在宫门口恭迎慈贞元大君。慈贞元大君走入到内室坐下，看着翻开的书卷，“皇帝近日书读的如何？”颜皇站着回道，“太傅们教的书已经温过了，今日父后转递的折子儿臣也看了，并无不妥。”慈贞元大君点头，内侍送上茶点。元大君拿着茶碗，掀开盖碗却不喝，颜皇示意众人，众人皆退下。元大君缓缓喝了口茶，“云儿也十七了，到了明年父后也该放手让你亲政了。只是，四位顾命大臣不除，帝位不稳......”颜皇坐到元大君身边，“女儿知道。父后处理朝政，顾命大臣暗地里处处使绊子，时局不稳定。只是眼下还未到时机。”元大君轻拍着颜皇的手背，“云儿的机会来了。如今你也十七了，是该立后纳侍了。那些大臣家的好儿子个个盼着入宫为后为侍。若是趁这个机会，笼络那些中立大臣的心，那么你我父女的日子便会好过许多。”颜皇看着元大君，“女儿还小，何不等到亲政之后，再选秀？”元大君呵斥，“自古便是先成家再立业，现在选秀对前朝的助力那是不可限量的。只是，日后的日子要雨露均沾。汪侍君那里，到底还是要少去些。”颜皇也不作声，默默了许久。元大君见着颜皇如此，放缓了口气，“如今你还年轻，儿女情长暂且放一放。后位自是要紧的，选个端庄大方的世家公子也就是了。日后汪侍君生有皇女，自然可立为四君。”颜皇心里一滞，微微泛上涩意，“女儿是想汪氏、薛氏在身边久了，该晋一晋位分了。新人进宫之后顾着他们的日子也少了。”元大君松的一口气，“这也是好事，明日就传旨下去，叫他们两个晋为九卿。择两处好地方住着就是了。让下面人去办。”元大君略坐坐就走了。

　　天子选侍，一时间全国都热闹了起来，此次是颜皇头次大选，破了规矩。元大君的懿旨颁下甄选八位官家子弟入宫。按照祖制，头次大选可选六人，往后的四年大选可选四人。原本到了嫁龄的养在深闺人不知的公子，倒是到了抛头露面的日子。家人送去内务府，请画师为其画像。先由内务府淘汰一批，再由颜皇的亲叔叔礼亲王亲自验看家世、相貌、才学、体量。过了礼亲王的这关，其后才是殿选，由颜皇和元大君亲自询问、相看。要是被颜皇、元大君看上了留在后宫中，便是飞上枝头，即使做不了凤凰，那还是只鸾鸟。（凤国以凤凰为尊，其下等级众多，统称为鸾鸟。）凤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官家，纷纷为兄弟子侄备置首饰衣衫脂粉，凤京绸缎、金银、脂粉大涨。顾家的周纯亦是在此次入选之列。周纯本是出挑的人物，家世也好。但在凤京从来不缺家世好、模样好的美男坯子。初次大选的六人，周纯本是轮不上的。谁知元大君开恩，初选增至八人，周纯还有一搏的机会。若是入选，便是一朝入宫。若是落选也不打紧，四年之后，周纯二十一，也可参选。只是年纪偏大，加之只选四人，这也不好把握。为此，周家上下忐忑了好一阵子直至那一日圣旨。

　　延熙三年四月十七，懿旨曰：慈贞元大君慈谕，左丞相三子陈氏、平章政事长子王氏、吏部尚书胞弟钱氏、礼部尚书长子周氏，封六品侍卿。大理寺左少卿胞弟章氏、通政司右通判胞弟姚氏、国子监祭酒次子秦氏、翰林院学士次子高氏，封七品侍郎。三日后入宫，钦此。

　　这日，顾祺正与胞姐顾氏及周彤的两位侧室及几位姐儿、哥儿陪着周家太太、老爷说话。一时外头吵嚷起来，太太、老爷站起身，唤进外头的仆妇。那富儿走进门来，满面喜色，给太太磕了头，“大喜，纯哥儿大喜。得封六品侍卿，三日后入宫。老太太、老太爷、老爷、纯哥儿请速去按品大妆，上前头接旨。”一时间家人无不喜形于色。

　　接旨后，那宫侍留下了一位教养嬷嬷，教规矩便走了。一家上下待嬷嬷十分客气。嬷嬷教规矩也十分尽心。家里置办了金银细软送进宫去。家人这三日陪着周纯说了好些话，家里的长辈、平辈纷纷来看周纯说着些恭喜的话。。三日很快就过去，四月二十这日上下通不曾睡。纯哥儿寅时就坐上宫里的小轿，哭着送别家里人，带着两个贴身的小厮就进宫去了。

　　天还没亮，八乘小轿停在后宫的偏门前停下，却并不进去。一众人在门口等着，一时间无人说话。这是规矩，新进宫的侍卿侍郎，需得憋憋性子，等一会，进宫后需得把在家娇养的脾气得改了。

　　两个时辰后，偏门大开，八顶精致小轿有序进了偏门。轿子悄无声息的地停在门内，轿子边上的小厮纷纷上前掀开轿帘，扶着主子下轿。轿子里的人陆续下来，跪在宫侍面前，那宫侍展开圣旨，“钦赐侍卿陈氏居清韵阁、侍卿王氏居清音阁、侍卿钱氏居清秋阁、侍卿周氏居清芷阁。侍郎章氏居醉霞阁、侍郎姚氏居倚霞阁、侍郎秦氏居枕霞阁、侍郎高氏居紫霞阁。”众人领旨谢恩，各自上轿。宫侍抬轿，各入居所。

　　周纯被抬入东六宫的一角—清芷阁。落轿之后，由家生小厮听竹、听兰，一边扶了一个走进清芷阁。阁子的正门边跪了四个宫人，原是阁子里分配的，看着具是伶俐的。宫人们给新晋的侍卿行礼，周纯赏了宫人，便在宫人的带领下，细细地看了这清芷阁。因是住人的阁子，只三层。底下的一层是平时待客听旨的正厅，两侧是偏厅，放些杂物，后侧则是阁子里宫人们住的地方。第二层是书房兼小厅，此处还放了一张贵君榻。常日无事时，可在此小憩打发消磨辰光。第三层就是侍卿的内室了，衣柜和妆台都在此，更衣梳洗也无人可扰。周纯打开雕花木窗，望见有三处宫殿尤其宏伟，远远看来竟是在一条线上，便指着远处的三处宫殿问身边的宫人那是何处？宫人答道，最后那处是太后所居的凤仪宫，中间那处是元君所居的凤鸾宫，前面那处是女皇颜帝所居的凤寰宫。周纯点点头，看着凤寰宫所在不再言语。宫人们在一旁小声提醒，该传膳了。周纯回转过来，吩咐传膳。

　　是夜，凤寰宫里的灯都点了起来，颜云熙带着两个贴身宫人，在宫里最高处俯瞰整个凤宫。今日进了新人，东西六宫的八个角都亮起了灯。恍惚间，这凤宫里有了人气。也不似往日那孤孤单单的日子。楼底下的宫人轻声问提醒，“陛下该翻牌子了。”颜云熙看着底下跪着的宫人，“今儿去看看大皇子。”宫人行礼起身退下。一直以来汪侍君得幸最久，在东宫时生有大皇子。这些年颜皇也不曾临幸过他人。连薛侍君是颜皇的头一个都没得幸。看来竟是专宠于汪侍君一人。因着后宫里不立后纳侍的，底下臣子可要翻了天了。头一条就是颜皇无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身为帝王，需广纳后宫，绵延子嗣。颜云熙已经十七了。她的几个堂姐妹都有好几个孩子了，只有她膝下唯有一子。折子压了三年压不住了。颜皇终是点头纳了新人进宫。颜皇起身，下楼起驾去看大皇子。下月是大皇子的生辰，宫里也该出点喜事热闹热闹。也是给汪侍君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