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相逢》穆心

1、世界其实很大，世界其实也很小。－李琛 周一的早晨

　　周一的早晨，李琛在手机的闹铃声中起身，洗漱完毕后对着浴室中硕大的穿衣镜整理容装。
　　四十八岁的男人，身材保持的很好，皮肤还没有松弛下来，只有笑得时候，眼角明显的纹路泄漏了他的年龄。
　　可是谁会看到这些？人人都只会说他事业有成，此刻镜内的他能不容光焕发？
　　人们总是喜欢遗忘一些不愉快的经历，别人都只看到他现在光鲜的外表，除了自己谁会体会他曾经的艰辛。慢慢的，李琛自己也好像忘记那些日子。

　　早餐已经摆好了，陈云正看着新闻，目不转睛。看到李琛走出来，也没有起身，继续吃她的，看她的。李琛也并不在意，这样的日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相安无事，就随她吧。只是对着这早餐却没了胃口，随便拔了几口就对陈云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收拾东西出门了。

　　陈云只是喔了一声。
　　十几年的夫妻了，日子越过越象白开水，就象今天这样，淡而无味。
　　李琛在等红灯的时候脑间飞过他出门时陈云的表情，只是一闪而过，心里却悄悄可怜起来了自己
　　公司里那些刚进来的小女孩子，二十三四岁年纪，皮肤嫩的能滴出谁来，可看到他都会眼睛发光，脸发红。
　　也有人真的投怀送抱。李琛不是不想贪那一口鲜的，那样的皮肤真的是滑如凝脂令人眷恋，只是这些年过来他也知道哪些可以吃哪些是毒药。
　　这送上门的不是不好，只是太近，太多麻烦。于是在公司，李琛是个非常爱妻子的人，他甚至当着她们的面给陈云打电话，各种节日大张旗鼓的送礼物给太太，断了不少姑娘的念头。
　　总的来说，李总的形象维持的很好，他是一个令人尊敬的“正人君子”。

　　进了公司惯例是忙的，只是早晨陈云的态度始终让他觉得有些不甘心。于是午后看着没什么事情他便给上次在外面旅游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小姑娘打了电话，约她出来玩。
　　对方也倒爽快，反正这种事情是你情我愿的，大家的目的都很明确，利马就答应了，说了地方让他过去接人。

　　那是商业区的街口，李琛早到了一会，找了个可以停车的路段熄了火，打过电话之后就望着窗外的人流挨时间。
　　初夏的天气并不闷热，车里开着空调反而觉得难受，所以他干脆开着车窗，吹着外面微热的空气。看着匆忙在眼前穿过的人群，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有一丝孤独。

　　“柯海岚，你给我站住。”人群里传来大声的呼喝。一双双目光飘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李琛也好奇的看向那里。

　　只见一个高挑的少年，手里似乎捏着什么衣服，上身是雪白的衬衫，最上面的钮扣因为闷热已经解开了，露出小半截胸膛，甚是诱人。下身的整洁的西裤皮鞋透漏了此人的一些信息，头发是流行的碎垂，却没有其他的颜色，只是纯粹的黑，极是注意正面形象。五官是流行的白皙俊秀，不过此刻却急红了眼，众人的注视让他连带着脸上也是红彤彤的一片。
　　别人脸红脖子粗看起来都是不甚雅观的，可这少年却让人觉得那人实不该惹了他，抑或，惹了他的那人必定十分过分，否则这样子看起来脾气温和的美少年怎么会在大街上如此失态？！
　　少年急急向前赶着，身边的人因为听到他的叫喊也自动的为他让出一条道来。顺着这道向前看去，只见一个急匆匆的身影在人海里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少年的身影闪了几闪也消失了。

　　于是人群恢复了平静。
　　坐在车里的李琛也放下了好奇心，只是那匆匆而过的身影和那名字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未等他细想，车门已经被打开，一摩登女郎娇笑着已经坐在了副驾驶的位子上。
　　于是他拿出全副精力来讨美人欢心，美人一笑，他便觉得自己也是开心的。

　　快乐不知时光过，等到吃完饭已经是华灯初上，女郎叫了朋友说是要去酒吧继续玩，李琛虽有些心力不足，但此刻也不愿在众人面前示了弱，便开了车来到另一处繁华。在门口放下一干人等，他借口停车买烟躲了出去，在附近找了个泊车的位置，停下了车，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车窗从出来的时候就没有关上，后来车上人多，更是不能，所以养了没多久的神，他便不小心听到了一段对话。

　　“你的许我一件事情？”女声娇柔。
　　“好啊，什么事情？”男声似还稚嫩，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女生。
　　李琛心里暗想，这小子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个，呵呵，我还没想到，等想到再告诉你。反正你的记住你欠我一个愿望，到时候我要你做什么你就的做什么。” 女的笑了，很开心。
　　傻姑娘，当然是要趁现在套现啊。李琛心里又在替女孩说话。现在他喜欢你自然什么都肯的，他不喜欢你的时候你的愿望就是无理要求。
　　“好，那我们回家？”这男的，佛在哄她。
　　“我。。。等等就回去。”

　　本以为这只是一对男女情侣的对话，可是接下来却让李琛的耳朵有些接收不了。
　　听那女的说还不回去，男的就大吼了起来，柯海岚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怒吼中。

　　柯海岚，这名字，下午听得时候就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此时再听一遍便觉得似是无比熟悉，是谁呢？李琛皱起了眉头，努力想着这个名字到底属于谁。

　　此时那女孩似乎叹了一口气，幽幽的传进李琛的耳朵，一霎那，李琛终于想起来这个名字属于谁，却在那里呆住了。

　　竟然是她。
　　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他的心头，是喜，是怨，是想见，是害怕，让他乱了思绪。
　　“叮。。。。”手机的铃声响起，吓了李琛一大跳，下意识的拿起手机，听了，借故敷衍了，挂了电话的他浑身仿佛没有了力气，趴在了方向盘上。

　　“叭！”的一声，他又被吓的跳了起来。原来刚刚不小心按了喇叭。
　　回过神，准备继续趴在方向盘上缓缓劲，耳边又传来一把声音。

　　“先生，你没事吧？”
　　车窗没关，她的声音就从身边传来，还是柔柔的，只是多了一丝坚定。
　　多久了，没有听到这把声音了，十年，二十年？

　　那人见他没有反应，又拍了拍他，他甚至感到那手掌覆上了他的臂膀。
　　他该怎么办？她还认得他吗？
　　如果认得，她该怎么说？他又该怎么面对她？

　　就在李琛思绪万千的时候，那把又男声传了过来，而且好像离他很近，取代了她的位置，轻轻的问：他怎么了？
　　仿佛看到希望一样，李琛慢慢的把头抬起来，迷茫的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人，心下一惊，还是强做镇定，摔了摔头，冲那人笑了一下说：我没事，就是刚刚有些头晕。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下午见过的少年。
　　这少年与她是什么关系？这年龄够做她儿子了吧？！不知不觉他心里已经在猜度她与这少年的关系。

　　少年见他说无事，眼神却是涣散，客气的问：需要我帮你叫警察么？
　　他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忙说不用。电话此时又响起，顺手接起，原来是陈云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转过头瞟了一眼，窗外，她站的不近，身形比以前瘦小了许多，此刻少年将她完全挡在身后。路灯昏暗，应是看不清楚面目的吧。李琛心里安慰着自己，于是自然的应付几句，说这就回去了。
　　转过头去又向少年解释：我没事。这就回去了，家里太太在催了。多谢您关心。
　　说罢笑了一笑，看了一眼他背后的那个人影，见她没有出声，摇上窗户，发动车子，一等滑了出去，马上开始加速，仿佛后面追着什么东西。

　　那一夜，李琛睡得很早，却是在书房过得夜。
　　陈云有些惊讶，他回来的很早，身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神色间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随便说了句累了就躲进了书房再也没有出来。

　　第二天李琛觉得头有点疼，昨晚一个人喝了许多酒，却没有醉，脑海里不断翻滚着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些他以为忘记了的点点滴滴。

　　穿衣镜里的他今天面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连那胡须一夜之间也见长，密密麻麻的布满了下巴，越发显得他神色憔悴。
　　看到那胡须他又想起一件事，那个曾经窝在他怀里给他剔须的人，唯一的一个。

　　呆了很久，他终于收拾好了出去。
　　陈云虽然有些诧异他的憔悴也没有多问，因为即便问了他也是不会告诉她实话的，还不如不问，多年来竟已养成了习惯。

　　上了班的李琛有些心不在焉，就连开早会时也有些走神，等到秘书一再提醒他的时候，很多人已经意识到老总今天不在状态，正准备撤退，李琛却又开始丢问题出来，众人只好再重复一遍。
　　开完会秘书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交代完工作之后小女孩上前关心的问：李总，您今天不舒服么？要不然就回去休息吧。
　　李琛一愣，没想到自己表现的这么明显，有多久没有这么情绪外露了，心里立刻警醒起来，脸上又挂起正常的笑容：谢谢你了，我没事，你去做事情吧。

　　秘书退出去之后他深呼一口气，整理好思绪，开始忙碌。

　　晚上几个商场上的朋友约好了一起吃饭，地点是市内新开一家餐厅，据说是地道的川菜，非要他这个四川人来试试。
　　他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心里还是有些满意的，这里的装修的确是花了心思，蜀地的山水钟秀被微缩后点缀在各处，他最喜欢的那一片竹海更是被放在入口的显眼处，设计者还别有心思的用人工的微风吹着，竹叶摩擦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伴着淙淙的流水声，真的仿佛置身竹海，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包间不多，团团围在大厅附近，用一条小河与大厅割开，过了桥，门却是开在另外一面的，临着厅的那面开了一扇窗，垂下细细的竹帘和薄纱，外面的声音便轻轻远远的隔了出去，但是里面的人却依然可以看到朦朦胧胧的各式景色。

　　迎客的小姐也是眉清目秀，并没有特别浓艳的装扮，轻声问了他情况之后就在前面客气的带路。
　　此时大厅内已经坐满了人，川菜的餐厅一般都是热闹的，这里也不例外，着眼处已经见到几位熟人，而这些熟人无一例外都是四川人，看来这牌子还真是被老板擦的很亮啊，让这些好吃的老乡都寻味而来。

　　和众人寒喧了几句，李琛继续向前，进了几个朋友预先定下的包间：夜深沉。
　　第一次看到这名字的时候，他便觉得有些意思，现在顺便瞄了一下附近包间的名字，无一不是以“夜”字开头的，这店便叫做夜雨楼。

　　李琛一进去就看到人已经差不多齐了，惯例的玩笑，落座，点菜。打开菜牌一看也是有些惊喜，竟然有他许久都不见的家常菜，甚至还有一些地方小吃，那是他从小熟悉了的，带着他太多的童年回忆扑面而来，于是点了几样来，暗道今天真是没有白来。

　　酒过三巡，李琛已经是有些醉了，只是与昨晚不同，此时他是开心的，一是和朋友一起，更开心的是吃到了他久违的家乡菜，酒酣之际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阔别多年的家乡。

　　有人醉酒是哭的，有人醉酒是笑的，李琛醉酒却只是睡。
　　朦胧间仿佛有嘈杂的声音飘过，有人对他做了一些事情，但是他手软脚软，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根本没法理会，意识只清醒了一下便又坠入了黑暗中。

　　醒来的李琛发现自己在家里，陈云趴在身边睡了。
　　许久没有看到她这样沉静的睡颜了，不小心发现妻子的眼尾竟然也出现了小小的皱纹，他不由的难过了一下，何时这枕边人变得如此陌生了呢？

　　只是一下陈云便醒了，忙问他要不要喝水，还有哪里不舒服。
　　一瞬间，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候有人也是这么温柔的问他，一阵温暖涌了上来，顿时浑身都温柔了起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陈云的脸，低低的说：没事，辛苦你了。
　　陈云的眼一下子就红了，泪象掉了线的珠子，噗噗的打在床单上，在这安静的时刻听得特别清楚。
　　李琛心里一紧，单手用力，一把将陈云拽进了怀里，轻轻的拍打着她的后背，像是哄孩子一样。
　　陈云哭得更伤心了，先前无声的呜咽变成了嚎啕大哭。

　　自那一天起，李琛和陈云两人似乎又回到了刚结婚时候，只不过两人现在更懂怎么和对方融洽相处。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李琛现在觉得很开心，一场醉酒能让在家的时间简单起来也是一种幸运。
　　偶尔和朋友提起那家夜雨楼更是赞不绝口，虽然有在那里醉酒的历史，但是他还是极力向陈云推荐那里。
　　经不住李琛的诱惑，陈云也开始想去那个地方试试，于是定了个日子，李琛约了几个同城的旧同学，带上陈云在一个周末的中午再一次关顾了那里。

　　一样的热闹，一样的舒适，一样的美食，众人都很享受。
　　正待结账，小姐进来说这餐老板赠给李先生的。
　　这一番话让在座的众人都有点反应不过来，李琛也有些纳闷，并不认识这里的老板，平白得了这么一顿免费的午餐，他自然是心里不安的。当下客气的说我想见见你们老板好谢谢他。
　　小姐似是料到他会有这一说，也礼貌的说：如果先生不介意，我们老板也想见见您，请跟我来。

　　李琛的好奇心此时也被挠了上来，上次醉酒应该没有闹什么岔子啊，今天也只不过是第二次来这里，这老板就怎么认识了我呢？
　　进了那所谓的经理室，他才知道，他真的见过这所谓的老板。
　　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一段日子见到的那少年，今日穿了非常正式的衣服，表情也成熟许多。

　　少年见他进来，微微一笑，客气的让座，双手递上一张名片。
　　李琛低头一看：柯轩。

　　那天晚上的疑问又回到了他的脑中，这少年名叫柯轩，那他与柯海岚是什么关系呢？

　　见李琛看了一眼名片之后就盯着他看，柯轩笑出了声：李先生可能不知道，您是家父母的旧识。
　　不待李琛回答，柯轩又开口了。
　　“那一次你喝醉了，正好母亲在这里吃饭，这才认出来你。我父亲与李先生您是老乡，并且是旧识，只是多年不见了。上次母亲见到你就瞩咐我再见到您一定要以礼相待。”

　　父亲？老乡？旧识？母亲？姓柯？
　　李琛被这一连串的词击糊涂了，心底的疑问不断的冒出来。
　　他也是商场上多年的老将，遂不动声色的问：柯先生太客气了。只是我想请问令尊是？你母亲又是谁？

　　那柯轩似也有些疑惑，不明白李琛为何如此问他，难道他不是么？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喔，我父亲名叫吴庆义，是您的高中同学，他很早就去世了。我跟母亲姓，她叫柯海岚。”

　　浓浓的疑问从李琛心底浮了上来，他根本没有一个同学叫吴庆义，听听这名字“无情义”，不知道是太恨那个人了还是怎么回事？
　　柯海岚怎么会这么告诉孩子呢？她就不怕这谎言被拆穿？
　　这是柯海岚的儿子，她的儿子。
　　这，到底是谁的儿子？

　　再仔细看了一眼柯轩的面目，他的心忽然漏了一拍，然后脸色变得煞白。

　　柯轩见他听说父母的名字之后脸色突变，以为有什么不妥，许久也不见李琛有什么反应。
　　“李先生，李先生。”

　　李琛不记得自己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废话，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只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象木偶一样，潜意识操控了一切，灵魂却躲在一边看着他。

　　那一夜，李琛又把自己关在了书房。
　　第二天，一上班他便给柯轩电话说是想叙叙旧，见见他妈妈。并解释昨天是因为乍闻他父亲过世的消息太悲伤了，有些失态了，还请他多多见谅。

　　柯轩并没有多加追问他，只是停顿了许久才有些尴尬的告诉他柯海岚现在很忙，等他联络到了母亲约定了时间再通知他。
　　李琛遂想起那天的经历，不知道这柯海岚现在在做什么，连儿子都要追着她跑。
　　放下了电话，他又开始不安，她会见他么？该讲些什么话?柯轩到底是谁的儿子？一连串的问题又浮了上来。

　　他曾经恨过她，可一年年过去，他再想想，当年毕竟是他错在先啊，就那样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从来没有想过会有重逢的这一天，是他不愿意去想，也不肯去想。
　　这么些年过去了，一直一直都没有遇到过她，甚至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仿佛那一天离开之后他，世界上便没有了这个人。

　　世界是这么的大。
　　如今，还是让他遇上了，而且还是她先认出了他。
　　这叫他该怎么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