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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合婚 一 哪怕 ...

  •   一
      哪怕到了弟弟景祚穿着吉服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一刻,苏沐融心里没有一刻安心。病榻上王六儿那双狠辣的眼深深印在她心里:这个野蛮又生机勃勃的女子,是个不好对付的东西。这场婚礼是不可或缺亦不能有任何差池的:苏家曾历任二品要员,鉴宝斋亦曾是盛极一时的珠宝老号;然而靖难一役,父亲道轩虽未有错,却也未建尺寸之功,被言官弹劾纵容奸逆,内坏贰心;鉴宝斋历年也随着潮涨潮落,大不如前。新亲顾家虽是武官,本是一介城门,如今业已身居四品,最最紧要的,顾家是靖难新贵,又与中宫干系颇深,苏家要起势,非要这顾家不可。这一层,老太太知道,大房知道,恐怕连门口递帖子的小子都知道。偏有自己弟弟,一向是个行事不羁的,竟差点让一个卖酒的坏掉这一桩姻缘。此刻大爷、大奶奶正接待内外亲眷;众人又忙活着帮着老太太按品大妆。只有沐融一个,只伴在弟弟身旁,看着丫头婆子着吉服、挂玉带;心里也不觉好笑,仿佛昨日还是那个粉雕玉琢的总角孩童,追着自己姐姐姐姐的满口叫;如今已是冠带加身,玉树临风一个公子了。景祚看着姐姐笑,自己也笑,道:“姐姐不去看看老太太,定要在这里看着我么?”沐融道:“那是自然!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看住苏大少爷更紧要的。我不去,老太太再不怪我的。”道轩轻轻一笑,叹了口气,道:“如今冠带缠身,便是想走也做不脱了。”这一声轻叹,像足了自己的二叔,叫沐融心中不绝一阵恍惚。苏家二爷苏道衍,是景祚的生身父亲。沐融记得他那恬淡、和煦的样子,携了二奶奶在园中慢慢走。直到二奶奶不知所为何事开罪了老太太,二爷不肯撒手,叫老太太赶回安宁老家,几乎是软禁了起来,从此便再未见过这位二叔了,留下景过继给了大爷和大奶奶。想着二叔为着一个女子罔顾前途,就此寥落,沐融心中更是一紧:如此之事,定然不能叫它发生在弟弟身上。
      一边想着,一边起身,挥手让众人出去,将景祚腰间一颗三鼎纹兽面古佩正了正,口中笑道:“若是大少爷打定了主意想走啊,那真真是谁也拦不住。”又泠然正色道:“走与不走,只在你心罢了。”说得景祚心中一凛,三日前六儿事发时,老太太伤心,父母亲震怒,都不及长姊一番话让他心惊:“你以为带了这这女子走,从此便可高枕无忧了?你以为把事情都揽于一身,便不必牵累周围旁人了?你只知道这一个女子,得你关心爱护;岂不知那顾家女子,同样是二八年华,同样是蕙质兰心?只是与你们二人不同,她深闺紧锁,礼教规全,你让她走去哪里?你让她有何颜面面对世人?你撕掉这一纸婚约,却是要了她的性命!苏大公子,请问这个无辜女子,又何曾有对不起你二人的地方?!”
      是啊,自己视荣华如无物,可以四海为家。对于功名利禄,庙堂前途,他从未真正在意过。决意带着六儿走,也不过是想一力承担起这悔婚之责不至于连累苏家,大爷随不免担个教导不善,却也好过弃义毁信。然而顾家,这素未谋面的顾家女子,他却是从未想过。自己能接受一无所有,反正人生在世,不过是赤条条走一遭;然而自己却不能接受伤害一个素未谋面的弱女子——被夫家悔婚,这女子一世前途,可能就终于此了。心波未平,长姊的更在耳边炸响:“说一句更直白的话,这顾家女子若没了性命,休说你二人良心难稳,难道,难道你觉得这王姓女子还能有命么!”

      话已至此,路只有一条。景祚向沐融深深一揖,道:“长姊教诲,景祚铭记,吉时将近,长姊且安心往老太太处伺候。”沐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满意的点点头,看着弟弟走出门去,穿过回廊,叫小厮随着往前厅接待宾客去了,心里才算松下一口气。自己这个弟弟,富贵荣华、族规家法都奈何不了他,所过不去的,不过是一个情字罢了。一边想着,一边快步往老太太处去,一路上喜灯高悬、银锣金鼓,当院影壁后一个三尺高戏台,是一出热热闹闹的《大宴》,请的是给宫里娘娘唱戏的小梧桐。沐融在一片叫好声中穿过,来到西院老太太房中;见老太太给老姨奶奶、大奶奶并一众有位分的亲眷拥着,已经按品大装起来,热热闹闹说着话儿。见沐融来了,老太太赶忙招手儿,连连叫过来过来,这沐融含笑一一见过了,便猴到了老太太身边;叫大奶奶笑道:“融儿一向周全,今儿怎么到这会子了,还未曾装扮起来呢!”沐融连忙起身,微微笑道:“在景祚处耽搁了,未曾及时换上。已经着人送了来,此刻由不得老太太小气,便借着老太太这块地换一换吧!”说得众人莞尔,老太太道:“自个晚了,还要搭赖上旁人!”老太太身旁的一个大丫头,叫碧玺的眼睛尖,笑道:“回老太太,让丫头快快领了小姑奶奶去吧。再迟一会子,倒做实了我们不肯借地方!”众人大笑起来,这碧玺便携了沐融手出去,刚进内室,沐融便向碧玺悄声说到,都安顿好了,请老太太放心。碧玺答应着,不一会儿沐融按品装了出来,众人又是一番赞叹。大奶奶眼见着碧玺附在老太太耳边说了句什么,人声嘈杂,未曾听得真切。老太太听罢了,面上仍旧纹丝不动,只淡淡挂了一丝和蔼笑容;在进了苏家这十几年里,大奶奶无数次见过老太太这样的笑容,在逐二老爷一家出门时,在老爷靖难被劾时,甚至在自己和老爷大婚的那一天。因着是妾抬上来的续弦,自己并不曾有过婚礼,不过是照例请封了品,再向老太太敬一杯茶:就是在敬这杯茶时,大奶奶又一次撞上了老太太那似笑非笑的稀薄笑容,那笑容不让人觉得暖,倒让人觉得心虚,觉得不安,仿佛一向以来哪怕行差踏错的半步,都在老太太眼里可见。一面想着,一面不知怎地竟又微微有些局促起来;这局促又被沐融瞧在眼里,好意问道:“怎么大奶奶仿佛有些不适,可要休息一下?”这大奶奶被冷的一问,一时竟不能作答。恰此时门上婆子来回,原是定襄王孙、定远王孙、忠顺王和平阴王几家家眷到了门上,这大奶奶连忙整装出门迎接,出来叫日头明晃晃一照,心中仿佛才定了一定。丫头仆妇趋奉左右,四品命妇服制在身,过去种种并不重要,今日把握在手里的才是真。平复下一口气,大奶奶面上满是欣慰恳切的笑容。几乘华丽的四台小轿落在西院中,丫头们纷纷搀着自己主子出来,年长的,年轻的,各个衣饰华贵,环佩叮当,面上带着同样端庄而热诚的笑容,仿佛各自的生活一如他们展现的一样。

      这就是婚礼,台本早就写定了,来了的只要笑就行。

      顾家二奶奶也想笑,却怎地也笑不真。自己这一个宝贝千金,含着捧着长大了,如今要送到别人家里去,心里总好像有点转不还这个理儿。养儿女便是如此,文心姻缘未定时忙着相看,相看着又怕不好,及至挑拣了个好的,又不想送去了,只恨怎地不能永远三四岁,四处用手牵着走。三四岁——多好的时候,粉团捏就的一个脸,挂在奶妈身上抱过来。那日夜啼哭的几个月啊,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脑瓜仁子震得慌,一样离了娘,哥哥嘉猷不过两天还没哭过去,就随着小子斗蛐蛐去了;偏这个丫头,嚎得那叫一个没时没晌,震耳欲聋,连她爹都抱不住一刻钟。女儿哭自己陪着,闹自己也陪着,四处找她娘,自己也陪着。陪着陪着,就陪成如今这样一个大姑娘——正胡思乱想着,一个婆子急匆匆上来报道:“小姐跑去后院藏竹阁里拜大奶奶去了!”惊得二奶奶一个起身,便往藏竹苑去。藏竹阁中住着的,是顾指挥原配,顾家大奶奶,文心和嘉佑的生母瑶月,如今法号叫做正心的。从文心四岁时闭关修行,将一双儿女丢给顾指挥妾侍,便是如今的顾二奶奶,如今已是十几年了,未曾踏出藏竹阁半步。二奶奶穿过天井,来到院中,只见一个大红人儿跪倒在地,旁边林妈妈在软语劝着什么。二奶奶眼风向着阁中那么一掠,林妈妈便顺着轻微摇一摇头——二奶奶方才松了口气,轻轻走上前来,被文心看见时,登时满腹委屈涌上心来,一把抱住二娘,眼泪和衣襟一起落到二奶奶怀里:“二娘,我跟娘说了这么多话儿,娘怎地还是理都不理我一理呢!”叫二奶奶抱在怀里,心里心疼个不住,道“我的儿,你娘早不在红尘中了。你莫拿这些俗事烦扰她,岂不是要扰了她这么些年的修行么! ”文心听着,轻轻点了点头,眼泪仍旧是止不住,遂敛容正色,端跪于藏住阁门前,道:“娘,孩儿今日出阁了,以后不能时时跟娘一块。孩儿给娘磕三个头吧。”说罢跪拜下去,“一慰娘哺育之苦,二谢娘教诲之恩,三祝娘康泰喜乐,大道早成。”这林妈妈忙上前笑道:“小姐的意思,正心师傅心里都有了。小姐若有心,日后送几本经书到阁中便是了。此刻吉时将近,小姐要去准备着了,莫让老爷、太太忧心。”说罢扶了文心起来,小心送往前厅之中。这文心仍旧是一步三回头,只是这藏竹阁,仍旧只是静悄悄、沉落落的立在那里,一如过去十几年一般。

      鼓乐声响起,顾指挥佥事和二奶奶两个,已经端坐于堂中。不知怎地,这鼓乐声没地叫二奶奶心慌,总觉得仿佛谁要抢夺什么东西似的。看着女儿叫花婆领上堂前,看着女儿盈盈跪倒,一拜,再拜,再拜,一幕珠帘随着起伏轻轻晃动,在女儿脸上留下圆润的影。二奶奶,二奶奶——耳边是花婆在叫,要送小姐出门了,说着递过来她一个小小金手炉,里面是四样吉祥果,照例要娘送女儿出阁时给的。她机械的站起身,牵着女儿手随着花婆走到门外,鼓乐声奏得更响了,敲着二奶奶心里砰砰的,迎亲的队伍前不见头或不见尾,一顶大红喜蝠纹重绢轿子立在门前。早有一种丫头婆子等着,见二奶奶送出来了,就要扶着上轿——怎奈二奶奶仿佛有些怔怔的,只是拉着文心的手;还是有容上前,轻声道:娘,要送妹妹上轿了。二奶奶仿佛才回过神似的,连忙叫丫头婆子扶上轿子里去,那边才上了轿子里去,文心一张脸又从轿窗上探了出来,猴儿兮兮的撒娇道:“娘,我不想去了,我舍不得你。”这二奶奶略微回了回神儿,笑着唾道:“又说胡话!男婚女嫁,岂有赖在家里的道理。还不老实坐着,仔细蹭散了头发!”这文心一手掠着眼前珠幕,一面笑道:“娘不知道她们梳得这劳什子头发,扯都扯不散,我只好像是顶了一个桶在头上!”几句话说得二奶奶又是笑,又是气,晓得是女儿怕自己难过,忙道:“我的儿,眼看要去别人家里,说话可不能这么着。女儿家,总以行止沉稳,老成持重为上,长辈才喜欢——”话还未完,突然高亢一声响起:“吉时到,起轿!”登时二班和三班乐手也跟着奏起来了,一时间鼓乐掀天,车马喧哗,一个长长的送亲队伍便动了起来;眼看轿子就要向前,二奶奶急忙将金炉塞进轿中,又急急嘱咐道:“娘平日交代的,你要牢牢记在心里。我看女婿是个好的——若是真有什么事体,也不必着急,总归万事还有娘呢啊!”

      二奶奶的话,迅速湮灭在喧天鼓乐当中,文心最后看去时,是二娘那张且悲且喜的脸。文心伸出指头,在轿窗上偷偷露出一个缝隙来,惊奇地看着红毯和帷幕从府邸延伸出来,一路蜿蜒着向前;看着林妈妈厚重的背影立在一双小脚上喜颠颠的晃动,怀抱着一萝萝喜饼向人群中跑撒,看着妇人和孩童立于帷幕之后笑着、张望着、伸手将喜饼揽在怀里头;看到帷幕尽头挨挨挤挤的喜棚望不下百十余个,有各家家人将看热闹的诸人不断向后赶——那是苏、顾两家同僚亲眷早早设下的,文心只听得一声声的忠郡王府,贺——,定远王府,贺——,都御史秦府,贺——,礼部仪员外郎司马府,贺——,贺,贺,贺,贺,文心的轿子在这一叠声贺中,稳稳落在苏府门口。

      在文心放下轿窗的最后一刻,她看见秋风卷起苏府门口的大红帷幕在秋日里翻飞,阳光照着大红锦缎流光溢彩,人群皆是一片哗然之声。一个少年悄然立于门口,拱手相应来往的恭贺。文心一直都记得他通袍下露出的一抹淡青,和面上毫不动容的淡然之色。文心悄悄放下面上的珠帘,嘴角偷偷抿了一下:就是这个人,我的夫君啊。

      二
      叫珠帘挡着,文心什么也看不清,只好任由丫头婆子领着,好似一只提线木偶一般。进堂叩拜,每跪一次,头上六只凤翅步摇、面上的珍珠帘幕、颈间的珊瑚佛珠,腰上的香囊玉佩,腕子上的手串镯子,扑碌碌便是一大串珍珠玉石扑在地上。文心只得小心又小心,当心什么东西滚在地上。偏头上还是硬邦邦的,夫妻对拜时,文心硬是膝盖瞧瞧后蹭了两下,生怕头上这一个桶把苏公子砸了。对拜完毕,便有花娘领着送,三进两绕,仿佛还过了一段小桥似的,送入新房中,林妈妈赏了喜钱,这花娘便走开了。房门轻轻关上,也隔绝了一片喜悦之声,倒叫文心诧异起来,问道:“林妈妈,这就完了?”林妈妈觉得这话问得意头不好,连忙道:“哪里啊小姐,这才是刚开始呢。落后还要拜祖宗、设喜酒,便是宫里娘娘赏下来的戏,足足也要唱上三天!”文心听着提到宫里,跟着上了心,问到:“你瞧见我六黄叔叔来了没有”?林妈妈道“来了来了,咱们轿子刚落地时,六黄老太尉就代娘娘在里面赐礼呢!我只说六黄老太尉到咱们家,一向都是随随便便的;今日一见,霍,好大的排场!光是仪仗就是十几副,跟从的小太监也有几十个,坐着大轿子,穿着飞鱼服,啧啧,好不气派!”文心懒去听林妈妈啰嗦,只在心里盘算,不知道这胖圈儿,六黄叔叔是个送来还是没有呢?一边想着,一边向林妈妈说道:“林妈妈,你将我头上这个冠摘下来。”林妈妈连忙摇手,道:“使不得小姐,这要到傍晚姑爷回来时,先掀了帘子再去了。”文心道:“无妨,我晚些再戴上就是了”。这林妈妈还是不依,道“奴才不敢,这礼数上的事儿可是错不得的。左右还有几个时辰,小姐再忍忍,啊。”文心听着,轻轻点头,软语道“妈妈说得是。那请妈妈带着人先出去吧,我闹得乏了,先歇息一下。”这林妈妈先是嘱咐一番,歇息归歇息,莫要弄散了头发,才带着众人出去。
      眼见得门关了上,文心掠起眼前珠帘,看见自己在一间一进两间的卧房的内室中。内室左手一张素几,立着瓶、梅、笔、架,十分素雅;右手是梳妆,一溜半身长水银镜子,叫文心偷笑一下:得了。遂轻手轻脚行至镜前,便要将凤冠摘下。怎料也不知梳头的老妈子是怎么戴上来的,任凭文心摇摆,这凤冠只是纹丝不动。这文心正凑至镜前,小心寻找机关在哪时,之间镜子里一个小小身量,佝偻着腰,正悄手悄脚的往外走。这文心一回头,见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厮,两下里都愣在那了,文心盯着小厮,小厮也把两个黑豆眼睛看着文心。文心瞧着这小猴子怀里鼓鼓的,嘴巴上还黏得点心渣子,遂作出恍然大悟状,指着小厮悄声道:“我知道了,你是来偷吃的。”那小厮又有些惧怕,又有些好奇,也瞧着文心道:“我知道,你是新娘子吧。”文心逗趣道:“你怎么知道呢?”小厮略略有些骄傲,道:“你一定是,我见过画上的新娘,就是这样的”。文心笑问:“那么请问尊驾又是哪一位呢?”这小厮晓得是问自己姓名,登时扭捏起来,眼睛瞅着地下道:“我,我叫石头。我是三奶奶房里管烧水的来。”文心并不知道这三奶奶是哪一个,心里奇道怎么苏家用这么年少少的小厮。仍旧问道:“那你怎地不好好烧水,跑来偷东西吃呢?”这小厮更不好意思了,道:“我哥哥病了,没有吃的。我本想给他拿两个来,然后,然后不知怎么自己也吃了。”说着拿手悄悄抹了抹脸,抹下了渣子来,脸登时就红透了。文心听着,觉得好笑,遂拿起梳妆上的两张纸来,递给石头,道:“就算为着哥哥好,偷东西总不对。你想吃什么,去桌上自己拣了,从此再不许偷了,可好?”石头一听,露出喜出望外的感激神色,悄悄点了点头,爬到外堂桌上去拣了六块点心,想了想又放回去两块,把怀里的掏出来包上了。走出来,也不晓得跟文心磕头,只是愣愣站在文心身后,看文心在镜子前忙活。用手悄悄指了指文心脑后,横着比划道:这样,卡住了,拿不下来。文心一伸胳膊向后摸去,果然摸到了一个横簪。登时手到病除,凤冠移下,不觉神清气爽。心里觉得感激,瞧着小厮笑道:“果真是,谢谢你啊石头”。这小猴子哪里被人谢过,登时羞得脸上飞红,叫文心看了忍俊不禁。因着外头人多,文心便叫他躲了,等着夜里无人再出去。一大一小,两个人一本正经的聊起天来,方知石头新近叫苏家买来了,因着人事还不甚知道,遂派在了三奶奶房里烧水。究竟三奶奶是谁,这孩子也讲不清楚。问及父母兄弟,从哪里来,也只是摇头。许是婚礼上乱的,这孩子同另外一个小厮饭也吃不上,饿倒了便跑出来偷东西吃。文心瞧着,这分明还是个孩子,心下不免唏嘘。

      两人说着,竟不觉暮色沉沉已至,四处燃起大红的喜灯。有门口的人乱着,叫伺侯少爷回房歇息。文心一个激灵起身,石头已是以迅雷之速躲进窗前一对百宝妆花紫檀立柜之下;待文心抓起凤冠要往头上套时,那苏公子已经一脚踏了进来,一对丫头仆妇随后便紧紧把门关了。登时剩下两个人立在屋子里,一个满面惊诧,一个手里抱着冠子呆呆立着,连灯影都晃得尴尬。景祚惊诧,一是不曾想到这女子好个容貌,柳眉杏眼,玉面含春,竟是娥皇女瑛之辈;二是不曾想这女子并无傲气,望之十分和蔼可亲。此刻饶是眼睛已经瞧着她了,仍旧自己拿着冠子往头上戴了两戴,瞧着是带不上去了,索性放在一边。景祚连忙解围道:“不想小姐已为小生代劳,十分惭愧。”文心扑哧笑了一下,欠身道:“这凤冠太过沉重,文心偷懒,公子见笑。”景祚亦欠身,道“小姐不拘俗礼,我看着倒好。”这文心半坐在床边,亦笑道:“到底仿佛礼未成似的。”说着调皮起来,轻轻一掀床帷外层,一层轻柔的蝉翼纱便温柔的围了起来。轻纱里,是文心微有得意,又带着几分好奇的目光,那目光由着纱里透出来,没来由的多了几分迤逦味道,和着半摇的灯影,是兜头兜脸的温柔气息。景祚恍惚间在心里偷偷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轻轻揭起了面纱,少了遮挡的神色便略有些羞涩起来。景祚后退两步,向文心深深揖了一揖,道:“天深日寒,小姐早些歇息。景祚还有公务未了,便不打扰小姐安歇了。”

      说罢转身便走,出门声声撞上一群丫头仆妇莫名的惊呀目光。他没有回头去看,若要负一个,我便只能负你了。好歹你还有这凤冠霞帔和盛大荣华,没人在乎这世间还有另外一女子,怀着她的骨肉,在敌意中苦苦等待。

      林妈妈并众丫头要进来说话,被文心赶出去了。从踏出家门那一刻起,行动都有人备着,有人教着,只是这一件事,却从未曾有人提起。难道是因着自己摘了凤冠么?似乎不至于此。这件事之不合清理,仿佛杜甫吟出了柳永词,又或是茱萸长在这秋天里。仿佛说书先生说一个故事,不肯从开元年间的长安城讲起,便讲了李太白羽化成仙了,总之没有这样的道理。她就这样怔怔的坐着,直到石头睡眼惺忪的从柜子下爬出,他看不清楚新娘子脸上的神色,只是觉得她不像说话时那样高兴了。他慢慢走到她的身边,问道:“新娘子,你不高兴么?”文心看了看他道:“是不大高兴。”这小孩子面上浮起来淡淡忧虑,问她道:“你饿么,我拿东西你吃吧。”文心轻轻笑道,“我不饿。天色晚了,我送你出去好不好?”这小孩子点点头,看着怀里的干粮,面上又有色犹豫。文心道“不妨,别人问起,你便说是新少奶奶给的。”孩子喜悦的点点头,说谢谢新娘,想想不对,又说谢谢新少奶奶。文心牵着,送出门去,嘱咐丫头道好生送出去,别唬着了。这林妈妈正外面急着,冷不防看见一个小猴子出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借机随着文心进了房里,找话道:“老奴眼睛不好了,竟没见这小猴子几时到了小姐屋里。”文心看了林妈一眼,并未答话,只是淡淡道:“林妈,我也乏了,你叫人伺候我洗漱吧。你也早些歇息。”这林妈一肚子话顶着又不好问,只是讪讪应了一声,便两忙叫小丫头子端水、伺候着洗簌。

      外头的丫头小厮们,忙着将东西收了,有熬不住的,已经倚在门框上打起了盹儿。一片喧嚣,在淡青色的院落里归于沉寂。只剩下回廊里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拖出一道道长影。
      婚礼,像其他所有盛大的仪式一样,一向昭示的只有无尽的繁华喜庆,泛着溢彩流光。仪式背后的苦心经营和人仰马翻,又有谁想要去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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