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战争》王二胖子

2、生变 一 三街

　　一
　　三街开外，便是苏府里。那头隋大管家刚刚回到府里，一个小厮便过来，道老太太请大管事的着紧到堂上，牵着马去了；管家往里走，便觉得气氛十分不一般，门内仍旧是张灯结彩，家人忙进忙出，搭戏台、扎彩棚、珍奇盆景四处送来的捧着进去，然而各个都是小心翼翼，连笼子里的鹦哥都不出一声，心里便道了一声不好；即刻来到堂上，只见老太太端坐于前，面带怒容；下首坐着老姨奶奶，也不敢十分坐着，只是斜签着个身子；旁边两个大丫头翡翠、碧玺，持着帕子、茶碟，也是大气不敢出，地下跪着好些个人，头前的就是西宅大奶奶。原来这苏老太太有两子，长子便是通政使司左通政苏道轩，如今跪在地下的这一位大奶奶，原是侍妾扶正的；次子苏道衍，也中过举人的，原管着家中老号鉴宝斋 ，跟老太太住在东宅里；后来不知因着什么事惹恼了老太太，叫举家迁回祖籍思过，如今也十余年了。偏留下二老爷长子没叫带走，过继给大老爷养着的，便是这要娶亲的大公子苏景祚。说是过继，十日里总有六七日还是在老太太这头，相貌端正，能诗能文，是老太太一个心头宝贝。如今大婚在即，这一个宝贝生生是不见了三日，这是刚刚才叫人找着，难怪老太太怒火中烧。上头见翡翠使下颜色来，隋大管家拉住门口小厮，叫即刻去请小姑奶奶来；一面硬着头皮走上堂去，连忙跟着跪下。

　　老太太眼也不抬，端着茶碗慢慢道，“这人也齐活了，倒是来个人给我讲讲，好好一个孩子，是怎么弄丢了两三日，牙口风也不给我透的！如今你们长起来，就要当家做主起来了！” 地下大奶奶只是满面通红，惭愧不已，连连道“媳妇不敢！实在是怕娘知道了要焦心，这才出此下策！实指望着这两日找回来的！叫老太太忧心，都是媳妇的不是！”说罢几乎要掉下泪来；然后老太太仍旧眼也不抬，一时间堂上十分寂静，好不尴尬，这隋管家连忙爬上前去，道：“老太太息怒，大奶奶一时知道了，立时派了几十人出去找来，也是几夜没合眼，如今到底有惊无险，好好找回来了！”只听狂哐地一声，老太太茶碗重重落在桌子上，怒道：“你还有脸说话！手底下整日一班小子跟着出门，也能叫出这样的事来！几十人出去找，你是怕这样事儿不快快传到顾家那边去？”隋大管家登时俯下身去，连连答“是是是，一向也是奴才的眼瞎了！”
　　这里老太太哼了一声，道，“不是你，竟是各个都瞎了，不然何以少爷叫人勾了去，你们竟一个音信也不得！”这隋大管家不听则已，一听脑袋嗡地一声，心突突突跳了起来，原想着少爷找了回来，先糊弄着把礼成了，不想这里老太太竟然知道了。旁边大奶奶又是心惊，又是慌乱，一瞬间连话也说不出，只是呜咽道：“老太太是什么都知道的，都是媳妇的错！”老太太喝道，“自然都是你们的错！平日里看你跟你老爷两个也忙来，究竟是教了一些什么东西！就叫走到路上，给妖精勾了去！”喘了两口气，略微缓缓道，“如今都到了这了，你们还指望瞒过去呢？到底什么首尾，趁早给我讲讲清楚！”

　　正说着，门外小姑奶奶苏沐融也进来了；正是秦通政跟先头大奶奶生的一个女儿，也是自幼养在老太太身边，跟大少爷景祚最为亲近，五年前嫁了袁同，太医院的一个八品御医，夫妻两个一个敦厚和缓，一个精明热辣，彼此十分相合。一进门便觉气氛不对，连忙走上前去，在老太太腿边跪道，“孙女给老太太请安来，怪说怎么一进院子，各个都像是吃了悄声儿药来，大气不出的。原来老太太在这里三堂会审。这事儿说来，都是孙女的错，老太太却是冤枉娘了。”这大奶奶听了，抬头看了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去；老太太心下不耐烦，道，“谁又去把你给搬来了，知道这说什么呢，胡乱就来包揽。”沐融跪直，正色道：“回老太太，这事孙女知道；娘并不敢瞒着老太太，也是孙女的主意。说多了恐怕污了老太太和娘的耳朵，左右是街上一个沽酒的女的叫王六儿的，一家子河南逃难来，景祚原是看着可怜，偶尔照顾生意；然而这女子仗着几分颜色，又是一家子安心要下套儿；祚儿一来二去吃了人家局骗，居然正经要娶了这女子，闹出这逃婚的笑话来！”
　　这老太太不听则已，一听登时怒将起来：“真正是荒唐！我活这么大，还不知道哪家公子做出这样下流事！”登时脸也红，手也抖——这老太君，早年也是偌大家管着，偌大铺子顶着，风浪也见过，这一招是动了真气。沐融忙道：“老太太息怒！咱们家的孩子，老太太还不知道，一向最是秉性单纯，怜贫惜老，碰到有灾有难，无有不帮的，哪里经过这样的事儿来！论起来还是这些市井之徒不顾廉耻，贪心不足，人家原是要帮几两银子，就安心勾引起人家公子来！还指望成真夫妻，也是心比天高了。”老太太听着，不由地冷笑三声，道“这样一个下贱女子，也痴心妄想起来了！祚儿不懂事，你们竟也由着么！”这边大奶奶正要说话，沐蓉忙道：“孙女也是这么说，一得了信儿，孙女立刻发落了这一家子，连带这女子——大婚之日，准保一声儿也没有；到底没有人证，传出去谁家也说不出话来。”听到这里，老太太心里方稍微舒了一口气，低头看着孙女跪在脚边，肉嘟嘟脸儿，头上戴的东西也少——知道是急急赶过来的，不由叹了一口气，道：“也是你有心了，到底也不知道女孩子家这么能干是好不好。这样跑来，用了饭没有？”沐融见老太太松了口，就撒起娇来，道：“孙女自作主张，弄出这些事儿来，叫老太太和娘操心，我看也不必吃饭了，自罚两日，给老太太消消气吧！”这里老太太掌不住笑了，大家也都略松了口气，敢露出些笑模样。这里老姨奶奶虚搭着椅子半天，累的腰也要散了，方才敢坐实，跟着凑趣道：“回回咱们小姑奶奶来，只嚷嚷不吃饭，说是面上肉又长了！如今又算是自罚，真正是一件事卖两个好儿！”沐融装出受惊的样子，道这样一下子给戳穿，以后再弄鬼可不敢再老姨奶奶跟前！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老隋抹抹脑袋上汗，赔笑到：“老太太、大奶奶想是饿了，家人扶着去用膳吧。”老太太向下看着道，“都起来吧。莫怪我说你们，弄出这样的事儿，到底是没脸面。人要是找不回来，搭起这么大的台子，要把一家子都摔死了。”大奶奶登时又紧张起来，只听着老太太说，“不幸万幸，到底人找回来了！也算你们有主意，一应事宜还不曾发了乱。”大奶奶听着，一口气才有略略放下点。赶忙上来扶着老太太去用膳。

　　膳闭，沐融退了出来，大奶奶由管家丫头翠喜扶着——两年前开了脸给苏通政做了屋里人的，也往外走。两下里到了二门，这沐融也并不上前扶着，只是望着大奶奶，不冷不热道，“大奶奶今日也辛苦。”倒是这大奶奶十分恳切和善，道“今日多亏你了，夜间湿寒，你早早回府歇息吧。”这沐融竟似没听到一般，不当不正的福了一福，道一声告辞，便转头走了。
　　眼看着沐融退了出去，跟着大奶奶的一个心腹，叫做老吴妈的，悄声儿道：“为着少爷的事，不知费了奶奶多少心，如今老太太跟前儿，小姑奶奶把好儿全占了不算，如今还这么副声气儿！”大奶奶轻轻笑道：“罢了，她一向也是这么个样子，到底不是我身下养育教导的。”说着便带着二人向东院去了。

　　二
　　沐融出得二门，隋管家忙迎了上来，作揖道“今儿这事儿，多亏姑奶奶了！”这沐融斜着瞟了隋管家一眼，道“今儿这事也容易，老太太不过发作几句便完了；搁在我家里那个才麻烦！”

　　沐融和景祚一样，都是大爷、大奶奶身下的，却是在老太太那的时候多。除却老太太，这个弟弟便是自己至亲的一个人了。想到家人回说景祚同人私奔时，沐融心间仍是一股无法遏制的恶气翻腾，我统共只有这么一个至亲弟弟，竟由着你一个秦淮河上的婊子勾了去！弟弟素来心慈手软，处事恬淡；自己却是个雷厉风行的。当下叫人打听了这王六儿何许人也，原是父母俱无，跟着兄嫂逃难来，原在秦淮河上挑着一个担子沽酒，后来勾上了弟弟，竟守着秦淮也开了个铺子起来。得了这些信息，便先有这街头地痞上门，将这铺子砸了个稀巴烂，扭住这王六儿兄嫂王二两个，只说是开私娼，拐带良民，便要他交出这王六儿和苏公子来，说着便要扭送到衙门去。休说那苏家是何等人物，便是从河南逃佃这一项，进了衙门便是个死。登时吓得有如软泥烂酱，有苦难言：手头分文皆无，偏有个妹子十分有姿色，打发去卖酒，指望着搭上个好主顾；不想这六儿发昏起来，竟要和苏家公子私奔，连他两个也找不着！打了一阵子，落后这班地痞才松了口儿：要是叫不出人来，立马签字画押，将这王六儿卖出来。这王二一万个摸不着头脑，倒是这王二媳妇，叫做金花的，心里明白，这是怕六儿放在外面坏了苏公子的名声，要拉去藏起来。到了这个地步，想要跟着苏公子是不要想了，倒不如索性卖了，也是钱来！当下痛哭流涕，放着胆子说这六儿人才怎么好，兄嫂两个怎地不易，叫这流氓给了一百两，签了一个卖身契，便把这王六儿卖出去了。夫妻两个虚惊一场，倒得了些不意之财，虽然心里终有谢埋怨这六儿，到底只能丢开了手。

　　这卖身契，自然是到了袁府奶奶沐融手里；找到这六儿和景祚时，六儿便直接给拉到袁府里。原想着先按下在家里，等到弟弟完婚，心里冷了，按着配个浑小厮，不怕她自己不抹了脖子。不料这袁大人只看了这六儿一眼，便向夫人到：这女子有身子了。登时叫沐融心里凉了半截。

　　此间正没有头绪，今夜又经这样一番折腾，难怪没有好声气。这隋管家不知六儿怀孕这一节，只道姑奶奶家里现放着个麻烦，忙道：“小姑奶奶受累！是小姑奶奶有胆识，将这事情按下，这女子想要再生事端也是不能了！”又赔笑道，“姑老爷见姑奶奶出来这些时候，惦记了，刚打发小子过来问来。到底是我们姑爷有心！”这里沐融叹了口气，道“如今这事，都在你我身上；还有三日，这一桩婚事，总归不能出半点差池。”隋管家敛容道是，一边送沐融上轿不提。

　　沐融回了府里已是晚了，院子里各处都掌起灯来；家人照着送去袁大人书房。沐融甫一进门，看见夫君站在一堆草纸中间；夫君原是北方人，长得高头大马，虎背熊腰，方脸阔腮，正经像是个提拳弄腿的；然而性情却是十分温厚，万事无争——进太医院几年了，还是个八品太医。一生是个医痴，整日一股子药味儿。这刻也不知道是写着什么来，呆呆脸儿，紧锁着眉，一个虎身子左转转，右转转，连灯花都跟着晃得着急。见到沐融进来才露一露笑；这里沐融笑着嗔道：“又不知道哪里淘弄来这些东西！夜深天凉，大人怎地还不歇息？”这袁同也笑起来，道：“夫人不知，我才淘弄来这些方子，内中有多少甚奇的，不能小觑！”边说边从纸里走出来，一页纸还黏在后衣襟上，问道“家里可还好？还是因为景祚底事么？”沐融一面伸出手来，帮着相公整理衣襟，一面道：“叫老太太知道了，发作了一回。如今也无事了，倒是家里放着这一个，如今带这个肚子，倒叫我一时没了主意起来。”袁大人道：“倒是第一次听到夫人也有没主意的时候，这女子也是个奇人了！”这里沐融冷笑一声，道；“她自然是个能人：便是秦淮河上八千佳丽，竟也没敌过这一个卖酒的！”正说着，管家在门外打着帘子进来，悄声道：“回老爷、奶奶话，家里新买的丫头六儿，刚刚在房里上吊，叫家人救下来了。”沐融眉毛微微一横：道“还有气没？”管家道：“性命看来是无碍，只是也勒得不轻。”这袁同医者父母心，听着便抓起盒子要去看；叫沐融轻轻按住，道“老爷且歇歇吧！不值当劳动老爷，也并无甚事，女子心肠，不过是闹一闹罢了。我去看看。”说着起身，一面换丫头给老爷换过灯烛，一面由管家引着除了去。走了没几步，向管家道，去找条绳子来，要粗壮的，给我带进去。这管家姓全的，在旁小心翼翼道：“只怕这女子真死了，姑少爷要埋冤。”叫沐融看了一眼，再不敢说话了。

　　这里沐融到了六儿居所——倒是齐整一件客房，想来叫人收拾过了，没有一丝痕迹；只是这六儿躺在床上，脖颈间一条深深印痕，直伸到耳朵边去，正中处皮也破了，确实勒得不轻。沐融缓缓踱进房中，竟是第一次仔细打量六儿，见着一个小小身量蜷在床上，蜂腰窄肩，柳叶眉，桃花眼，左眼下一刻泪痣，当着是我见犹怜。虽是挣扎着憔悴，眉目间仍是含情带意的眼风。这沐融在踏前坐下，半抬着眼瞧着她，多看一眼，心里便多厌恶十分；这六儿却丝毫不是个弱的，若是沐融瞧她的眼神儿有七分不屑，她便还以十分狠毒，一双桃花眼死盯着沐融，要剜下一块肉来似的，道：“你是哪里来贱人，拉我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沐融闲闲地：“我与你无冤无仇，能拉你做什么来。只是你兄嫂100两银子死契将你卖倒了，生死无干，如今这里也算你家门了，你认认吧。”这里六儿一愣，怒道“你胡说！我兄嫂如今酒楼开着，何苦卖我！定是你这贱人使了什么手段！”说着双手撑着床嗖地起了身来，目光里又是怨，又是毒，仿佛笼中刚驯的鸟儿来，咬牙道：“你是顾家的什么贱人！以为把我按在这里，公子便肯娶了你家的么？要便等着看吧！”说吧呵呵冷笑，因着嗓子勒得厉害，几句话出来，身子痛得发抖；这里沐融一愣，晓得她错认了人，倒也不急，道：“你怎知道苏公子不肯娶这顾家姑娘呢？”这六儿一声冷笑，道“公子与我情深意切，我如今又怀着苏家骨肉，正经天作之合是我们！苏公子今日要娶你顾家的，当初就不必有我了！”这沐融听得有趣，问道：“你道公子要娶你，那末是因为你们情投意合呢，还是因为你怀了顾家骨肉呢？”这六儿听的一愣，道“自然是两个都有的”。叫沐融忍不住笑出声来，道“你倒真是都算全了！公子待你是这般，那么你待公子呢？”六儿支起身来，狠道“我待公子一片赤诚，何须向你这贱人说道！”这沐融听着，嘴角牵了牵，似笑非笑，道：“这话出口，便知平日戏文听多了。你一片赤诚？你看苏公子像是缺你这一片赤诚的人物么？”这六儿刚要争辩，沐融又道：“便说你与别个不同，这一片真心比谁的都不一般，便该事事以公子为先；你若以公子为先，此刻便该去独死了来，还在这里拖累公子前途！”六儿从未听过这般论调，登时一愣，脸色煞白，口中呵呵冷笑起来，“我与公子，死生相依。便是你想，公子也必不肯独活！”这沐融徐徐吹着茶，道：“你死了，他自然可以活——你知道顾家，还不知道顾家小姐什么人才，连宫里皇后娘娘都十分看顾。你活着叫人知道了，公子才是个死；你死了，公子才能清静。便是伤心两日，也丢开手去了。况且你们两处隔着，便说送了你做姑子去，瞒个三年五载也不难。所以今儿这事儿，你只做对了一半”，说着提高了音量，道“全管家！”这里管家推门进来，将绳子扔在地上，沐融道：“我方便你，叫你把另一半也做完。说罢起了身，望了六儿一眼，道你肯去死，我便信你是有情的了。”说罢走出门去；这六儿身上如寒冰袭来，冻的仿佛每个呼吸都是生冷。呆呆着看着地上一条绳子，只觉得三魂七魄，都已经给绑得透不过气来，想哭一下，竟然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外头月光清冷，有风在竹缝间缓缓穿过。沐融笼一笼袖子，向全管家道： “她死不了了，只管看住她不得出门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