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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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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九州,即徐州、冀州、兖州、青州、扬州、荆州、梁州、雍州和豫州。豫州居中,徐州在东,荆州居南,雍州据西,兖州统北,更有青辖东北,扬势东南,梁占西南,冀踞西北。
豫冀交界处,有一小国,名营。营国人口不足十万,得营、川二流过境,水草丰饶,土地肥沃,青山颖丽,四季分明。营国国公显,年过耳顺,膝下七子五女,长子褚,立为太子,承袭国统,其余数子,或分封别国,或交质天朝,或黄口总角,幼不及冠。五女一为天朝贤妃,二做邻国国后,另余二女尚未及笄,缠绕父母膝下承欢。
显公三十三年春,营水暴涨,川水泛滥,显公擢太子褚往南境营水治河疏通,又令国相公叔赞往北境治理川水。北境地广人稀,多山峦丘壑,与南境万里良田、一马平川相反,深林广袤,卧虎藏龙。
这一日,山谷幽林中,两个年轻人脚步轻盈,正缘一条碎石小径往山上去。
行至一半,忽听歌声悠悠,自半山传来,唱词是: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
似续妣祖,筑室百堵,西南其户。爰居爰处,爰笑爰语。
约之阁阁,椓之橐橐。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芋。”
正是《诗》中一首。
两人其一叹道:“想不到这荒疏之地,竟也能闻诗韵,想来显公之教化,深矣、远矣!”
另一人不答,微微一笑,仍往上走。又行不远,忽然停住脚步,后面之人险些撞到他身上,仰头怔怔来问:“怎么停了?不是要去访仙么?”
与此同时,见前方一条岔道上,一个梳着羊角辫儿的山姑跳着脚跑来。
见有人访山,山姑紧跑了几步,来到近前,深行一礼,道:“两位远客从何处来?到这山中又有何事?”音色清脆动听。
后面那人瞧山姑年纪至多七八,行事却似模似样,不敢怠慢,待要报名,身前人已深躬一礼,说道:“山姑好。在下刘勰,这位是我的好友闻胥,我们自荣城来,想进山访贤。”
山姑将她二人从头瞧到脚,又从脚瞧到头,嘻嘻一笑:“荣城是营国国都,难道贤人不多么?”
刘勰道:“自古明主多求贤,贤人自然越多越好。”
山姑眨巴眨巴眼睛,小嘴一噘:“你又不是国公,访那么多贤人做什么?”
闻胥严肃道:“山姑不得无礼。这位是国三公子,乃是代国公访贤。”
山姑闻言,非但不怕,反倒咯咯笑起来,弄得两人一时无措。
刘勰瞧她年纪虽小,眼神中却闪着聪慧光芒,忍不住问道:“山姑莫笑。方才那首山歌,可是山姑唱的?”
山姑闻言,点点头。
刘勰又问:“唱的可是《诗》中《斯干》?”
山姑止了笑意,特意瞧了瞧刘勰,显出几分另眼相看的样子:“公子也喜欢《诗》?”
刘勰道:“幼时读过,现在偶尔翻看,作闲时打发时间用。”
山姑一笑:“敢问何时算作闲?何时算不闲?”
刘勰道:“国事巨细,多如牛毛,处国事无闲,其余自然算作闲。”
山姑摇摇头:“你既是国公之子,便该明白,国事无私,既然无私,时时刻刻都不得闲。”
刘勰和闻胥均一怔,彼此对视一眼,未曾想一个幼齿之童能说出这样话来,料想其身后必有贤者,此番进山算是来对了。
刘勰道:“山姑说得是,是刘勰浅薄了。不知山姑在这山中,可有亲人?”
山姑嘻嘻一笑:“你们呀,说来说去,什么访仙、访贤,还不是想见爷爷,就别兜圈子啦。”
刘勰被山姑没头没脑一句说愣了:‘爷爷?’
看看闻胥,闻胥也是不解。
“还请山姑为我们带路。”不管如何,凭山姑这几句对白,想被她称为“爷爷”之人,该不是平凡之辈。
山姑一笑:“那两位就跟我来吧。”一边说,一边转身往山上去。
竹林深茂,刘勰紧随其后,瞧她背影纤弱,背着个老大的竹筐,筐里装了数十种植物,沉甸甸的,有心想替她担一程:“这筐子重,让闻胥背吧。”刘勰说时,闻胥已经挽起袖子准备接手,哪知山姑急忙一躲,笑道:“筐子不沉,往上去还要许久,公子们还是照顾好自己吧。”言语之中,竟有些瞧不上刘勰、闻胥的意思。
闻胥朝刘勰吐吐舌头。
刘勰问道:“山姑的爷爷,可是常年住在山中?”
山姑点点头:“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山里。年里净有像你们这样打扮的人来找他,满嘴里都是求贤访士的大话,其实还不是想爷爷出去替他们做事?他们以为自己聪明,其实呀,爷爷心里明白着呢。”
这人小鬼大的山姑,每每说话,总让刘勰有意外之感,不禁特意关注起来。瞧她皮肤白皙,样子并非绝代,可能年纪尚小,只有可爱之感,一双大眼睛水灵灵,透着单纯却不简单。
山姑所言不虚,入山之路远比刘勰想的要远。走出有四五十里,越过一山,又上一山,山姑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好像有使不完的气力,刘勰和闻胥两个少年公子,反倒有些走不动了。山姑在前面招手:“快到啦,就在前面。”
刘勰和闻胥对视一眼,不禁加快了脚步,你追我赶,生怕谁落下谁一步。
竹舍隐在一片竹林之后,一共五间,三两相对。临舍种有三株杏树,两株梅树,此间梅花已落,杏花正开,一片粉白,实在好看。竹舍一旁,有个水潭,并非天然形成,潭中几只白鹅闲适游弋,旁若无人。
“此处真是清雅。”刘勰脱口而出。
山姑奔到一间竹舍外,喊道:“爷爷,有客到。”然后又往另一间竹舍去,推门而入。
刘勰与闻胥站在对屋中间,耳听窸窸窣窣动响,不一会儿,山姑最初奔至的竹舍门扉大开,里面走出一位老人来,鬓发皆白,美髯飘逸,身形消瘦,却格外硬朗健康,好一派道骨仙风。
闻胥暗暗杵了杵刘勰:“真是访到仙啦。”
刘勰走到老人身前,长揖到地:“刘勰问老前辈安好。”
老人回礼:“公子到访,寒室简陋,还请里面坐吧。”
刘勰跟着老人往竹舍里走,闻胥紧随其后。竹舍内陈列简单,一应物品,皆为自制。刘勰在竹席上坐下,闻胥站立一旁。刘勰拉了他一把,闻胥赶忙跟着坐在刘勰斜后方。
老人坐好,刘勰又施一礼:“听山姑说,老前辈一直住在此处,孤身寡助,想来还是有诸多不便啊。”他环顾四周,似在指日常所用。
老人呵呵一笑,一捋长须:“荣城自然比这里要方便许多,可方便也有方便的麻烦,清苦也有清苦的好处。老朽已是行将就木之人,住在荣城与此,无多少差别,心静足矣。”
正说话间,竹帘一挑,山姑托着一盘茶水走进来,放在竹席上,为每人奉茶:“这是爷爷配的四季茶的春茶,山中缺物,唯不缺药草配料,你们尝尝,可比得上荣城大户煮的暖茶?”
刘勰和闻胥应请端起茶杯,先嗅气味,隐隐有草香,待及入口,温润中略带甘凉,爽口清甜,不觉一惊。
“这茶好喝!山姑再为我奉上一碗吧。”闻胥第一个叫唤。
刘勰将碗放置茶水盘中,彬彬有礼道:“一路上山,路遥费力,实在口渴,还请山姑再为我二人来上一碗吧。”
山姑瞥眼一笑:“喜欢喝就直说,可不许拐弯抹角的。”起身挑帘出去了。不一会儿,又奉来两碗茶,多置一个茶壶。
闻胥瞧见,用手肘碰了碰刘勰,暗自偷笑:“这下可管够了。”
老人呵呵一笑,招呼山姑来到自己身旁,对刘勰、闻胥道:“公子,这位是我徒儿,林生。”
刘勰、闻胥一愣:“徒儿?她不是您的孙儿吗?”
老人还未说话,山姑先急了:“是孙儿,也是徒儿。”
老人解释道:“这娃儿原非我亲孙,是我在山中砍樵所捡,与我以爷孙相称。到她四岁,我便教她识字读书,也算半个徒儿。”
刘勰瞧着山姑,嘴里念叨:“林生,林中重生,倒极贴切。”
林生被他目不转瞬瞧得脸红,往老人身边耳语几句,老人频频点头。林生起身离去了。
瞧刘勰好奇,老人忙道:“还未请教,公子到访,有何事指教?”
刘勰施尊长之礼,道:“今年春汛,营、川两水大溢,国公令国相公叔赞临治北川水,晚辈不才,自请随行,一来体勘河工之事,二来熟悉国北地形,三来嘛,代国父访求贤士,助理国事。”
老人点点头:“老国公一番治国治家心思,令人敬佩啊。河工之事,公叔赞主持多年,修葺疏导,经验丰富,公子跟随他,必有所受益;国北地形,深山远影,丘壑天险,实是抵御冀、兖大军的天然屏障,公子勘一处便可见微知著,有益于国防;至于求贤访士,恕老朽直言,北地人稀,不如南境人才济济,公子若想求访,恐怕要失望而归啦。”
刘勰斜看一眼闻胥,似不赞同:“老前辈一番教诲,句句中肯,晚辈铭记在心。只国公求贤,不局限于地域差别。南境人众,人杰不少,北地人稀,未必缺了龙凤。就好比老前辈,虽身在山中,却满腹经纶,便教出的总角孩童,也能海阔天空,谈经论道。晚辈粗读过几年书,知道天下时事虽变,万变不离其宗,老前辈胸中乾坤,便是这宗,正是我等渴求之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