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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冰 蹊言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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蹊言一个人霸占了八人长桌悠悠解决餐盘里油光水滑的刀削面。半根面条叼在嘴里,正准备把另外半根往嘴里吸,夏自魔性的笑声突然飘进耳朵。“啪”半根面条滑落回碗,溅起红红的油汤。蹊言一边拧着眉毛擦拭新买的白T恤,一边不忘斜眼寻找声音的源头。菱中食堂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男女坐法泾渭分明。本着男左女右的原则,靠窗边清一色的是男生,靠门边是女生。而夏自同一群估摸着是他室友的男生现在正坐在景观座上边吃边聊,笑得像是走上了人生巅峰。所谓景观座,就是食堂靠近落地窗的十六排桌子,吃饭的时候一转头可以望见仅一条马路之隔的江滨公园以及秀丽的信安阁,时不时还会有锻炼的行人牵着金毛或者拉布拉多走过。对于一所封闭式寄宿学校来说,这样的景色当然可以很好的缓解周三综合症。大部分女生都对风景归男生,收残台归女生的现状很不满,但囿于青春期独特的小心理有没有多少女生敢于自觉坐过去食堂左边。唯有一小撮同男生玩得很开或者打扮得花枝招展混迹情感圈子的女生会选择在十六分之一小口小口吃饭,捂着嘴巴说笑,那群女生当然不包括蹊言,所以蹊言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不仅节约时间也图个方便。
但今天,她收回视线,转向施施然向自己走来的风景。刚才在班里,米诺的介入中断了她与夏自的闲聊,后来发展成三个人扯东扯西的漫谈,最后米诺干脆提出一起去吃完饭。“诶,你不吃青菜柄吗?”米诺在对面坐定,指着被蹊言放在盘子一边的一堆青菜柄说。
“对啊,我一般会把叶子全部吃掉,柄的话难嚼又不入味,不怎么喜欢。”
“正好,我超爱吃柄的,帮你解决吧。”边说边拿起了筷子。
陶蹊言有些惊讶。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一厢情愿地认为米诺是个生活精致可能还有些微公主病的女孩,怕脏怕累,没事喜欢端着,吃饭喝汤应该会花至少半小时,有轻微洁癖。然而眼前这个真实的米诺竟是如此的接地气,甚至比那些平平庸庸的女生还大方自然。陶蹊言甚至都有点欣赏这个女生了。
“我们来之前老师有讲过什么重要的事情吗?”米诺从书包里拿出餐巾纸擦了擦嘴,问道。
“啊?那个……没有吧,只是单纯的老师自我介绍与新同学自我介绍。”
“呼,那就好,今天进教室的时候感到大家都用奇异的眼光看着我们,我还以为情况有多糟糕呢。”,“我记得今天早上见过你,恩……是我请夏自帮忙的时候,你就站在不远处。”
看见我了吗?蹊言想,好细心啊。
两人一时无话,米诺只是低着头吃饭,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自然,倒是陶蹊言,停停吃吃,总是忍不住去扫一眼米诺好看的脸,几乎所有的女生在见到完美同类时,从来都是先有违心的称赞,再者是粗鲁的否定,最后非得找出她不完美的证据才罢休。蹊言也不例外,卯足了劲想在这张脸上挑出点儿毛病,却又无功而返,埋首吃饭。
“诶你住在哪个寝室啊?”米诺不一会已经解决掉了青菜柄,抬头问道。
“1108”
“好巧,我也是1108的,那床米色小碎花的被子是不是你的?”
“对”
“我住在你的下铺。好棒啊,以后可以一起吗?”
蹊言愣了愣,米诺这样的邀请让她有些犹豫,刚认识半天,两人互不了解,不知道往后结伴而会不会根本处不下去,再者,一个人行动也更节省时间一些。
“初中的时候一直是独来独往的,我原本就不是那种特别擅长与人交往的人。”
“但是直觉蹊言我和蹊言会很合拍,所以,主动提出来一起走什么的,如果蹊言你不愿意,没有关系的。”米诺说。
世界观又一次被颠覆了,米诺与自己,好像啊。像到自己不忍拒绝她。
“嗯好。”蹊言也笑了笑说。
“看你和程屿冬交流的很自然,以为你是那种应付人游刃有余的女生呢。”
“不不不,其实我和程屿冬的情况与你和夏自差不了多少。”
我和夏自的关系?不用问就做出这种类比?蹊言摇了摇头,米诺大脑的运转速度自己跟不上啊!
这边夏自花了半天就把全寝室混熟了,这时候正与五个哥们一边吃饭一边天马行空的聊天。大家都聊得热火朝天,当然你,除了程屿冬。不管大家怎么说,他总是适时地发表一下自己的言论,其余时候都只是在听大家说话或者低头吃东西。然而偏偏程屿冬是夏自心里最想发展成好哥们的人,他非常欣赏程屿冬身上与众不同的气质与遮挡不住的才华,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一定会有很多可以探讨的话。然而现在的情况是程屿冬连话都不怎么愿意说。宿舍夜聊的时候他大都塞着耳机听歌,平时没事的时候他更喜欢看书而不是说话,他与所有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做着不痛不痒的事情,然而即使是这样依然拥有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开学第一周周六,刚下过雨,地面还是湿的。手痒难耐的夏自趁着军训封场前托着爱球往球场赶,跃过围栏,心情大好吹了声口哨。然而预想中空荡荡的篮球场却传来了运球的声音,向右偏头张望了一会,只有梧桐叶落下来悠闲地在场地中央打转,视线转了个弯,在靠近沙坑的角落里找到了答案。运球,站定,跳投,动作极为流畅漂亮,视线中的人一直游走在三分线上,似曾相识的脚步,夏自脑子里闪回了一下,但他不确定,抱着球往那边走。距离一点一点拉近,原本模糊的人影也渐渐清晰起来。
“很漂亮!”夏自喊了声。
打球的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看过来。
“没想到当年绝杀我们校的人是你啊,我一下子没有认出来。”夏自说
程屿冬微微笑了笑,“运气罢了,如果最后我没有抱着侥幸的心里出手试试看,冠军就是你们了。”
切,装吧你,根本就是计划之中出手,计划之中投进,计划之中赢了我们。夏自悄悄翻了个白眼。
“我记得当年你在菱外并不显眼,你们队好像有两个身高190+的前锋,风头很劲,不过最后你的绝杀还是很惊艳的。”夏自说
“过奖了。”程屿冬语气里的疏离与客气让夏自很不爽。
这家伙,不装能憋死你吗?
“不过,我记得你当年好像不高啊,一对一的时候感觉……好像刚到我鼻子。”夏自说着露出一个漂亮的微笑。
“哦”程屿冬沉静的眸子闪了闪,“我倒是记得当时貌似是轻松断了你的球,还了你们一个漂亮的回击。“
“而且,我这个人——”边说边挺直脊背缓缓靠近夏自,避光微微向下偏,看着夏自的眼睛,“比较看重结果。”说完勾了勾嘴角。
夏自不情愿地向上偏了几寸目光,对上比自己高了五厘米的男生。本来是想嘲笑他一回,没想被倒打一耙。
“当时手滑了,要不,再来比一场!”夏自挑了挑眉毛。
“一对一吗?”程屿冬还是笑得滴水不漏。
夏自二话没说把手里的球扔给对方。
早晨的篮球场,少年球鞋与橡胶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汗水滴落在潮潮的地面上,不声不响化作细细长长的白雾。运球声急急缓缓,像错落的鼓点。少年有力的心跳,在球场的每一个角落震荡,空气里充满青春的味道。
然而画风戏剧性地在夏自莫名其妙坐在地上时急转。时间倒退几秒,当事人因为大步上篮,加上地面湿滑,一不小心将静摩擦减到最小,于是顺理成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还因为吃痛倒抽了一口凉气。然而更令夏自摸不着头脑的是程屿冬那张一向禁欲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罕见的笑,还笑得露出满口白牙!
“抱歉抱歉,你没事吧?”程屿冬强压下笑意,对夏自伸出手。
夏自呼了口气,摇摇头,攀着他的手站起来。
“你倒是很尽兴啊。”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不过,刚才的一幕太戏剧性,这次,算平手吧。”看你衣服都湿了,先穿我的吧,说着脱下自己披在T恤外的衬衫扔过去。
男生之间就是这样奇怪,自从有了球场事件以后,夏自和程屿冬好像成了后者口中所谓可以说得上话的朋友。然而在夏自看来,程屿冬那家伙就是在心底接受了他。哎,本少果然是魅力十足啊,夏自在心里狠狠夸了自己一番。
周六晚上,夏自和程屿冬逛到十点半才回家,一回家就冲到陶蹊言门前一顿猛敲。得到许可以后推门进去,蹊言正皱着眉头翻看眼前的王后雄学案。
夏自整个人铺在陶蹊言床上,还用脸蹭了蹭她的枕头。专注的蹊言并没有侧脸看,不然的话夏自这一刻一定不可能留在这张床上了。
“今天我成功搞定程屿冬了。”夏自的语气里带着得意。
“嗯”蹊言有些心不在焉。
“我发现不看那张禁欲的脸,他还是有非常多可取之处的。”
“嗯”又是漫不经心的回复。
“诶?”陶蹊言反应过来,一脸揶揄的笑了,“在一起喽~顺便,你洗过澡了吗?”
夏自白了她一眼,谎扯得相当自然,“洗过了,顺便,收起你那颗不能再腐的心,本少喜欢女人!”再次抬头的时候陶蹊言又把脑袋转了回去。
“喂——”微微有些懊恼,拔高了音量,猛一眼瞥见绝妙角度里不曾见过的风景。是灯光的作用还是心情在作怪,蹊言略皱起的眉毛与微微发亮的眼睛说不出的俏皮可爱,本来就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在眼睑处投下的阴影也跟着跳动,勾起人想要恶作剧搬的去戳一戳的欲望。半张脸染上暖暖的橘色,因为亮度的关系皮肤有稍稍透明的效果,细小的绒毛附表面,染了霜雪般的纯净。小粒牙齿轻咬住的下唇,精巧的下颔,不经意间自然搭在鼻尖上的头发。夏自举得自己被这景绊住了,想要抽离的努力显得那样苍白,什么时候起,蹊言已经从原来那个瘦不拉几的小不点出落成这副精致的样子?夏自又一次在心里把自己看人的本事狠狠夸了一通,然后用残存的理智拉回自己的视线。
“吵死了”,蹊言回过头,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
“我只是,想让你听我说……”说着夏自一副很受伤的样子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蹊言架不住他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也坐到了床上。“说吧,我听着。”
于是夏自声情并茂添油加醋地讲完了整个事件的经过,却没想到陶蹊言沉默了许久。
“夏自,我觉得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能说有多好。”
“咳咳,你一定是觉得他没有你哥哥我帅咯。”夏自扬了扬眉毛。
“我没有开玩笑。”她正色道。
陶蹊言和程屿冬,性格里面都有一些芥蒂,一些高傲,一些不甘平凡,一些想要刻意维持的东西。许许多多的相似,都偏向寡淡的性格,一开始的相遇就不可能萌生太多的好感。
“他眼睛里的冷淡与疏离,那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你难道很欣赏吗?”陶蹊言继续说。
“我在想是不是应该让你们俩熟悉一下再下定论,军训结束我把他拉来家里吃饭。”
蹊言听完皱了皱眉,“随便你。”接着回头继续埋首书本。
夏末的夜晚很安静,时钟轻轻松松划过十二点,好像时间都变得活泼起来。
蹊言伸了个懒腰,诶,夏自还没有离开,而且看这样子,是,睡着了?
愣了愣,扭过头,死死盯着书本,然而眼神像突然失去了焦距。忍不住,还是回过头,看一眼熟睡的男孩,看了一眼,又想凑得更近一些,再近一些从小,夏自就是那种扔在哪都能一眼被认出来的孩子,与其说这种光环来自高出平均水平的外表倒不如说是来自于好比小太阳的性格。盛夏刺眼的阳光,河堤摇摇晃晃的垂柳,带着青草香气的自由的风
——夏自,人如其名。而自己就像光下的影子,心中那个谁也不知道,谁也填不平的幽暗角落,越长越高的荒草,也不知再过多久就会彻底隔绝了光源。夏自棱角清晰的侧脸,夏自干净利落的头发,夏自笑起来微微上挑的眼角,夏自每一句话里散发出来的热量,蹊言一直迷恋这样的夏自哥哥,从开始的依赖,到依恋,再到小心翼翼藏好的喜欢,为他设置了特殊的社交软件提示音,却在第一时间看到他的回复后不得不装出一副寡淡的样子,故意留出十分钟的间隙。蹊言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家,她也知道对夏自表现出的任何超乎寻常的情感只会加速她被这个家抹去的速度。她不是感觉不到陶瑾对自己一天天堆积起来的敌意,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根导火索就可以引燃一切沉默太久的东西。她只有努力将自己打扮成夏家希望看到的样子,蹊言有时真佩服自己的演技,将汹涌的情绪包得滴水不漏,最后呈现在脸上的就只剩下一双乌黑看不见底的眼睛。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夏自靠得太近了,于是直起身子,调整好表情,推了推熟睡的男孩。
“起床,回你的房间睡。”
“啊?我睡着了,抱歉抱歉,马上回去。”说着一轱辘起身,匆匆离去。
陶蹊言站在原地张了张嘴,转身把自己埋进小床里,好像,还留着夏自头发上的气味,是一种小兰花香。怎么说,越长大,越感到某些节点上夏自刻意的疏离,也说不出具体都是些什么样的情形,就像刚才他反常的抱歉。
曾经蹊言也天真地想过收情书专业户夏自迟迟没有接受任何一个女生会不会同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的关系,但总有这么一些记忆,想要强行擦去却又只会越描越黑,最后就像水泥地上经年未去的口香糖,融为一体,看起来就像与生俱来的心壁上的斑点。那年不经意间匆匆飘过的话,却像入侵耳廓的蜒蚰,冰冷黏腻,一个劲儿往脑袋里钻,把耳朵弄得生疼。
夏自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闭上眼睛仿佛还可以回想起她枕头上的清淡味道,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自顾自笑了起来,然而又突然沉下脸,深锁双眉,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年前的记忆翻涌上来,带着没有成熟的李子的味道,涩涩的。
“小自,你觉得,言言怎么样?”母亲随手拿起桌上的作业本,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挺好的啊。”
“挺好的,有多好?足以让你们产生超出兄妹之情的亲密?”
“妈,你一天到晚都自己在瞎想什么呢!”
“小自,妈妈从一开始就没有干涉过你的人生,你怎么想,怎么做,妈妈都表示支持。可唯独言言,不行。”
沉默,漫长的沉默,仿佛尘埃都被凝固在了时间里。夏自不知道陶瑾突如其来的干涉究竟出于什么,但最隐秘的小心思被拆穿,心中的小兽反而张牙舞爪起来,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妈,陶蹊言同我们家没有血缘关系。”
“啪”作业本被重重摔在地上,陶谨皱起眉头,脸颊微微泛红,夏自明白,老妈这是动怒了。
“我最近总是在想,没有言言的日子,一定会很孤单吧。我和你爸,都很舍不得她。”
“怎么,妈——”夏自闻言一惊,不禁喊了出来。
陶谨冷冷看了他一眼“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们兄妹感情太好,倒是有必要分开一段时间。”
“妈——你!”
陶瑾没有理会夏自渐渐涨红的脸与深深蹙起的眉头
“小自,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好了,早点睡吧。”
如果有人说阻止一座火山喷发的方法是堵住火山口,那么全世界都会笑他傻。然而陶瑾就拿陶蹊言的去留硬生生堵住了夏自情感泛滥的缺口,所有言语之下包含的灼热情感,都在蹊言可能会离开这个家的恐惧中被消耗干净了。
睡吧,自我安慰是夏自最擅长的伎俩。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五岁的陶蹊言甜甜的喊他,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梦里她笑得从没有过的灿烂,人面桃花,灼灼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