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言蹊》子于川

2、很高兴认识你 南方的八月

　　南方的八月像只老虎，咆哮一声就可以喷出满嘴的热气。陶蹊言实在想不出学校将报到时间锁定在正午十二点至下午四点居心何在。总之，自己现在已经被人流挤的摸不清方向了。空气中到处是汗液的味道，在人堆里手肘相碰时，她都会条件反射的向后弹，可又导致踩了后边儿人的脚，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灰头土脸的道歉。
　　“对不起，让一让，对不起…….”好不容易从人堆里钻出来，将近窒息，一转身见夏自悠然自得坐在树下吃冰工厂，强压下满肚子火气。
　　“我这边搞定了，你呢？”
　　夏自刚咬下一大块冰，整张脸皱成一堆，像刚拧干的抹布，勉强梗着脖子咽下冰块，一张口，白雾弥漫。
　　“搞定了！”
　　“那我的行李呢？”
　　“帮你放在寝室了。”
　　“我倒是很好奇你‘放’到什么程度。”
　　“你看了以后一定会想用最萌的声音喊我一声‘好哥哥’的。”
　　“……”
　　到寝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蹊言同门厅打扫卫生的寝管阿姨问过好便看见自己的寝室了，1108，紧挨着寝管室！晚上打灯学习会不会不太方便？蹊言暗想。先不管这么多，总会有办法的，想着想着，前脚跨进了寝室门。其实那一瞬间，蹊言真的在心里喊了一声“好哥哥”怎么说呢，一切都整理好了，并且按照她喜欢的方式整理好了。牛皮席子靠墙摆，留出一侧毯子上小黄鸭的图案。柜子里依次摆放零食箱水果篮饭盒组，顺序完全正确。笔筒里三支黑笔两支蓝笔一支红笔。书本从高到低严格摆放。最爱的漫威海报平整地躺在枕头底下。蹊言止不住地在心里感叹，谁说太过了解的人之间没有惊喜！与夏自的默契就像双生子之间的心电感应，准的不得了。手机在口袋里微微振动。
　　“我在公寓门口，你那边可以了吗？”夏自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想要表扬就直说，别搞得这么正式。”
　　“好吧，那换个问法，喜欢吗宝贝儿？”
　　“我收回刚刚的话，马上出来。”
　　从寝室楼走近大门，蹊言一眼就在人堆里认出了背对自己的夏自，不过，他身边站着的高挑女生是怎么回事？走近几步，可以听见两人的对话。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次一定可以，麻烦你再操作一次。”女孩的声音软软甜甜的很好听。
　　夏自接过女生手里的索尼微单，看样子是帮女生拍照。视线被挡掉了，蹊言看不清女孩的样子。
　　“啊，谢谢谢谢，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改天请你吃糖。”
　　“没事儿，那边有人叫你，你先去吧。”
　　“好的，我叫米诺，记得来找我要糖！”女生接过相机跑走了，长马尾在身后一蹦一跳，蹊言看着，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美好。
　　“你在后面站了多久啊？”夏自的声音打破了蹊言的沉思。
　　“…..挺久了，不好意思打扰你勾搭小姑娘。”
　　“切，从小到大明明都是小姑娘想勾搭我好嘛！”
　　“是是是，太多小姑娘想勾搭你，产生免疫力了。”
　　“不过，那个女生——挺美好的。”
　　“啊，好想要一个这样的妹妹啊！”夏自微微眯起眼睛，微微戏谑的语气。
　　“别臭美了，快去班里。”
　　“喂，你慢点，等等我啊。”
　　蹊言独自快步走在前头，心底的不适感逐渐加深。那个背影美好的女孩，第六感告诉自己，她不会仅仅是他生命里的过客。
　　“诶你生气啦？”夏自在后边儿追问。
　　蹊言没有听见。
　　“陶蹊言我开玩笑的”，加大了分贝，然而又瞬间小声下去，“我其实......”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风一吹，散了。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夏自加大步子，追上陶蹊言，各怀心事的两人对彼此报以滴水不漏的笑容，一路沉默。新生们有说有笑从他们身边走过蹊言总是羡慕世界上有那么一群人，素昧平生却可以像莫逆之交一样跟你聊天，像自带光源的萤火抽，哪怕是在最黑最黑的夜里，也可以包裹着光亮。
　　“诶，教学楼要被你走穿了！”
　　“啊？”蹊言猛地回过神，果然，“高一二班”班牌耀武扬威地挂在头顶。
　　“进去吧”夏自示意蹊言跟在自己身后。
　　蹊言从小就讨厌类似的新班级见面会，总是有一屋子的陌生人看着你，每个人在心里默默对你品头论足一番，然而你却要挂着假兮兮的笑容说很高兴认识大家。果然，两人刚进班门，就有陆陆续续的目光投过来。
　　“果然这么多年还是这样啊！整个班的女生几乎都在悄悄看你呢。”蹊言微微碰了碰夏自。
　　“肤浅，太肤浅了，他们只看到我华丽的外表，忽略了我丰富的内涵。”夏自故意皱起眉头。
　　“。。。。。。”
　　两人刚刚找到空位，班主任就出现在了讲台上。
　　“那个，大家安静一下！”
　　“好的，同学们好，大家在家访的时候应该都见过我了，我叫沈雍。”
　　“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名字，没有关系，其实我不怎么习惯被称作老师……”沈雍搓了搓手，接着说道“或者我知道你们喜欢给老师起外号，随便取啊，没关系。”
　　“我今年30，刚结婚，还没有宝宝。”底下响起一阵揶揄的笑声。
　　“不过我保证，在你们毕业前会有的。”
　　“喔噢”底下一片欢呼，一些男生开始起哄。
　　“老师加油！”
　　“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啊？”
　　……
　　“班主任好欢乐啊。”蹊言内心无力，在她眼里，含蓄温和的老教师总是给人更好的印象。
　　“欢乐好啊，没准以后犯错用不着写检查了。”夏自边说边不忘对蹊言挑了挑眉毛。
　　“好了好了，安静一下，大家都做一下自我介绍吧，来，从这一列开始，都上讲台说，也好——”
　　“报告！”门口突然传来甜甜的女声，全班人都忍不住往前伸了伸脑袋。
　　女生一脸抱歉地朝沈雍鞠了个躬。
　　“老师，实在对不起，路上有事耽搁了。”
　　“没事没事，快进去坐吧。”沈雍笑呵呵地示意。
　　刷刷刷几十道目光像射灯一样投向女生行走的方向。鹅蛋脸，凤眼，细眉。皮肤白的没有一点杂质。身材可比蒂梵尼早餐时期的赫本。又黑又直的头发在背后梳成低低的马尾，用白底黑蚕豆点的头花圈着。抿紧嘴唇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干净如深山清晨的白露。果然是佳人，佳人啊。小时候读过的美好诗句在蹊言脑子里一一晃过。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双雪。”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可是，佳人为什么朝自己的方向越走越近了
　　终于，她在夏自面前站定。摊开双手，“说好的，请你吃糖！”
　　夏自抬起头，有一秒惊愕，随即咧开嘴笑了。
　　“是你啊，缘分缘分！”
　　蹊言在脑子里将这奇怪的对话简单过了一遍，想通了，佳人是上午的背影美女，不，现在可以把“背影”两个字去掉了。
　　两个很漂亮的人相视而笑，总会令人浮想联翩。蹊言扭过头，不再看下去，可是刚才的情景，却又分明清晰地在脑海里打下烙印。
　　“行了行了”，沈雍继续刚才的讲话，“通过自我介绍，也好练练大家的胆子，其实表达能力，是——”
　　“报告。”全班的目光再一次向门口聚焦。
　　这次，沈雍明显有些不悦。
　　男生微微低了低头，表示抱歉。
　　“不好意思老师，路上出了点状况。”
　　沈雍皱了皱眉，语气里明显有不满。
　　“快进去找个位置。”
　　男生保持刚才的姿势，低头进班，因为看不清脸，许多人失去兴趣般地把目光收了回去。
　　“那位同学”沈雍突然叫住他。
　　蓦地回首，抬头。
　　班里突然有了明显的骚动。
　　“别忙着找位置，先上台自我介绍吧。”
　　略微皱了皱眉，男生还是走向讲台。
　　“我叫程屿冬，今后请多多关照。”
　　半晌的沉默，全班人都以为这只是个开头，没想到男生自顾自走下了讲台。
　　夏自眯着眼睛把来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不就是冷帅哥吗？偶像剧看多了吧，总裁梗陷得这么深！”带着些许酸味儿的抱怨。
　　蹊言的目光从刚开始也一直在程屿冬身上。男生微扬下颔，一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冷冷清清像古潭一般。似乎天生带有傲气的脸上无形中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蹊言隐约觉得此人绝对不仅仅是拥有一张美好的皮相那样简单，这种骨子里的自信，支撑它的一定有许多东西。
　　“总算有个人可以和你各占半边天了。啊，不，他可能多占那么一点点。”收回目光，她斜眼看了看一旁的夏自，慢吞吞说道。
　　“切。”
　　男生在最后一排的美女旁边坐定。
　　“怎么这么晚？”
　　“你说呢？”
　　蹊言听见两人在后排小声的交流着，难道，他们俩认识？美丽的种群实在是太可怕。
　　“刚说到哪儿了？”沈雍下意识看了看门外，“算了，下一个同学。”
　　自我介绍有条不紊地进行，除了名字，其他内容大同小异。蹊言觉得有些困，忍不住伏在课桌上，闭着眼睛听。
　　“我叫米诺，米是多米诺骨牌的米，诺是多米诺骨牌的诺。”
　　熟悉的声音迫使蹊言睁开眼睛。
　　“我性格比较随和，欢迎大家和我交朋友。”“没事的时候我喜欢跳舞，下次有机会可以跳给大家看。” “今后的三年，就要靠大家多多包涵了!”说完她又笑了一下。
　　不显山露水的自信，这是陶蹊言对米诺的第一印象。
　　“喂，陶蹊言。”夏自戳了戳她“你不会和程屿冬对上眼了吧，刚刚看得那么仔细。”
　　“脑洞真大，还是你对米诺比较感兴趣吧。”
　　“哦呦，喜欢美女是男生天性咯，再说，我立志于成为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
　　“喂，陶蹊言，你相信一见钟情吗？”夏自凑过来，小声问道。
　　“我觉得所有的人都是观感动物，如果没有深入接触，一见钟情还是很靠谱的。”蹊言想了想说。
　　“你呢？”蹊言反问。
　　“一见钟情吗？”显然命运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没有女生可以让我在一瞬间心动。”因为身边有了占据整个脑海的人，根本容不下所谓国色天香。
　　“所以长这么大我没有这方面体验。”夏自摊了摊手。
　　撒谎果然是一项顺理成章的技能。
　　“而且，我怎么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喜欢男人？”说完还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
　　陶蹊言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其实，她的内心在这一秒是喜悦的。
　　夏自，你这样说，我很开心。
　　“你们聊什么的，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