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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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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是戏子。
音是北方人,随戏班子流浪到小镇。整日在戏台上挥舞着水袖,咿咿呀呀的吟唱古旧戏文,古时的悲欢离合,花好月圆。声调悠长,与小镇的迟缓安宁甚是合拍。然而音的本性并非如此。她的灵魂像一匹在草原上奔跑的野马,无拘无束,勇往直前,因而无法忍受小镇的滞重寂寞,直到她遇见了默和,林默和。
默和是眉眼平淡的男子,面容清瘦,带着小镇人多有的敏感拘谨。彼时经营着家传的杂货铺,闲时和友人去听戏。一阵锣鼓喧天后,弦乐合鸣,音出场。莲步缓出,惊艳四座。满头珠翠,着一袭月白的纺绸长袍,巧笑倩兮,顾盼生辉。她唱一曲《牡丹亭》,长袖轻舒,神情凄楚。冷而不冰,哀却不伤。不知不觉,默和的视线像被胶水粘在了她身上。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美。
待到散场,默和跑去后台。不由自主。掀开油腻发黑的杏黄色布帘,是偌大一个化妆间。灯火通明。戏子们说笑着卸妆,无人睬他。却不见音的身影。默和素喜安静,而化妆间却是喧嚣一片,胭脂,粉饼上下翻飞,一团浓烈的香粉弥漫开来,只能瞧见戏子们苍白的脸和血红的唇。四处打量,他在墙角处发现沉默的音。
是卸了妆的样子。长发束起,神色疲惫。此时,她蜷缩在角落里,恰是一处灯光无法照及的场所,有大片的浓重暗影覆盖。光洁姣好的脸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憔悴落寞。
默和悄然走近她。音抬眼,望见一个南方男子清澈腼腆的微笑。你好,我是林默和。我是程音。她面无表情。可想安静一会儿?默和轻声问道。音点头。
戏院外是深秋的夜晚。月光给天地万物铺上了一层清霜。丝绒蓝的夜空衬着香樟的枝叶,光影交错,分外开阔疏朗。
不多时,两人走入一处院落。小而洁净的庭院,低矮的土墙上缀着爬山虎的枯藤,在寒风中喇喇作响。竹棚上垂着干枯的南瓜藤,墙角歪着一棵绿萼梅,陶盆里植着茉莉,错落有致,可以想象,盛夏时节,这小小的院落该是怎样的生机盎然。
屋中陈设寒素而整洁。音对着墙上悬挂的山水条幅凝目遐思。画的是烟笼远山,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音静下心观赏,渐觉心中的嘈杂秽气逝去大半。默和给她端上一盏碧螺春。她回过神来,问道,是你画的吗。默和点头道,是我伯父所授。可以送我一幅吗,音展颜一笑。当然。默和看见音映在墙上的剪影,柔和的暖黄色光线中,那影子轻盈灵动,线条圆润流畅,闪烁着少女的灼灼光彩,真是比画还好看。
有东西充饥么,音神情坦然的说,我没吃晚饭。有,你稍等。默和转身奔进厨房,不多时,端了碗米粉出来。糯白的米粉上洒着碎葱,隐约可见埋在里面的荷包蛋的嫩黄。
音的吃相如男子般粗鲁,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音满足的说。默和在一旁静静看着,音感觉到他怜惜的目光在抚摸自己的脸颊。如果你愿意,以后我天天做给你吃,默和轻声说。音抬头,正撞上他略显紧张的青涩笑容,忽然之间,她想靠在这单纯温厚的男子肩头,安心的打个盹。
恍惚中,默和又端了碗点心递给她。用白瓷碗盛着的酒酿圆子,是南方家常的甜点。音细细品尝着,糯米里面裹着桂花豆沙,甜而不腻,酒酿亦是清甜醇香。白瓷碗上描着朱红的喜鹊报春,在油灯下显出一派欢喜热闹的人间烟火气。音突然记起,小时候家里的一套青瓷饭碗上也描着靛蓝的喜鹊,她不小心打碎了一只,母亲没有骂她,只在夜深人静时向隅流泪,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母亲所剩的最后一件陪嫁。从此天灾人祸便接踵而至,战火纷飞时,只剩她一人流落异乡。她总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打碎那只碗,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正胡思乱想,默和在旁唤她,音,可想听箫一曲?音颔首。箫声哀婉低回,如泣如诉。音站在窗边,望着月色溶溶的院落,只觉箫声和月光汩汩流淌,一时之间,天地更加空阔,而自己却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仿佛要融化在这无边秋夜里,消失不见。
这画面似曾相识。音想,是了,那是孩提时家中常见的一幕。窗明几净的屋子,热乎乎的炕。外面白雪皑皑,寒风呼啸。窗外,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像穿了件棉袍。日落时分,父亲会在窗前吹一曲《梅花三弄》,这是母亲最爱的曲子。母亲听得箫声,亦会拿起笛子合奏。清幽的乐声在风雪之夜静静流淌。她和弟弟歪在炕上,边听边往嘴里塞零嘴。家中暖意盎然,其乐融融。然而时过境迁,如今自己已一无所有。她透过如烟岁月往回看,十年前如壁的圆月都瘦成了怨妇的颦眉。
音轻叹一声,凉风拂来,她不由打了个哆嗦。默和停下来,将窗户关上,关切道:更深露重,当心着凉。多谢,音仍是淡淡的,奏的是《梅花三弄》吧。不错,默和笑着说,其实我应该吹笛。秋夜听箫,会令人加倍哀伤。笛声润朗,多少可化解秋之萧瑟。是么,音的嘴角漾着一弯笑。她记得母亲也是这么说的,故要箫笛合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