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灯》折言而誓

8、第8章

　　车里很安静，白羽没有放音乐也没有开广播。时彦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华灯初上，星星点点地流过玻璃，一瞬之间换了面貌。他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空，想起昨晚任沛然似乎说过今天会下雨，但到现在却不见落下，只希望在他回去之前都保持这样便好。
　　刚上车的时候，借着有话头还能聊上几句，但一旦开始沉默，气氛蔓延开来就再不好开口了。
　　飞机驾驶舱里也是这么闷吗？虽然跟驾驶员说话是挺不好的……
　　时彦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他偷偷看了几眼白羽，发现人家的表情非常自然舒适，不像自己，仿佛被猫挠着心口似的，觉得不说点什么就不自在。
　　于是在下一个十字路口，趁着红灯还有好几十秒，时彦直起身子：“对了，你最近是准备飞国际航线了吗？”
　　白羽闻言扭头看向他，时彦发现他总是这样，说话的时候毫不遮掩地看着人的眼睛：“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就你那个微信……”被人这么盯着，时彦莫名就有些紧张，“不是写的‘新航线’吗？”
　　“那个啊，”白羽听完笑了，看起来有点无奈，“是公司推出的新线路，要求每个人都尽力帮忙宣传一下。不是我飞。”
　　这样啊，时彦点着头应了声，一时想不出该如何继续，又只能沉默。
　　白羽回头看了看，前面的车子已经开始动了，他赶紧换了档位，也跟着往前。
　　时彦看着他的动作，以为这一开车又只能在沉默中度过，没想到白羽居然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虽然现在的航班基本都是自动飞行，但大多数飞行员都是有自己的固定航线的。就比如我，是上海往返成都的双线。”
　　所以才能两次都和我遇到啊，时彦嗯了一声，点点头：“自动飞行….我之前也有听说过。话说回来，驾驶舱里呆这么长时间，不会很无聊么？”
　　“虽然是自动飞行，但也需要注意很多情况的。气流的运动，地面的联络，一旦有变化，飞行员必须马上做出反应。”白羽解释着，“所以也没有心思去想无不无聊了，飞一趟下来其实挺累的。”
　　“太辛苦了吧……”时彦想起自己一上飞机就睡觉的习惯，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白羽听了他的感叹，反而笑起来：“也不至于，工作而已。你学习的时候不也挺辛苦的吗？”
　　这么一宽慰却是让时彦觉得更尴尬了，秉承着当代大学生“及格万岁”的精神，除了考试抱佛脚之前，他还真没觉得学习有多辛苦。
　　他轻轻咳了一下，随口又扯出另一个话题，和白羽有一搭没一搭了聊了起来。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也不过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现在是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晚，车子大多是往高教区里边开，送学生返校的。而他们则是在往外走，赶上饭点却也没遇到堵车。
　　但毕竟是在假期，白羽考虑了很久，还是放弃了去商业餐饮集中的地方吃饭，选了离住宅区稍近的地方。下午他还特意问了时彦的意见，知道对方还挺喜欢日料的，这才选定了这家店。他挑的是一家居酒屋，开在师惠坊这日料集中的地方，藏在侧街里，门店不大但进去却别有洞天，白羽第一次来这边也是被朋友带来的。居酒屋的老板和厨师都是日本人，料理做得地道精致，味道很不错，他觉得时彦应该会喜欢。
　　把车停好，白羽带着时彦走进了店里，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
　　七点半不到的时间，还不是居酒屋正热闹的时候，店里客人不算多，回荡的是极具年代感的日文歌，倒是颇具情调。
　　服务员拿来了菜单，白羽顺手又递给了时彦，微笑着看他：“你先点你喜欢的。”
　　时彦也没推来推去，接过来翻了翻点了几个菜，又把菜单递了回去。白羽拿到又看了一会，补充点了一些，最后看向时彦：“要喝酒吗？”
　　“诶……你喝吗？”突然被这么一问，时彦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好像在心底总不自觉的把对方当成一种和长辈类似的角色，顿了好一会才憋出一句反问。
　　“不喝，我要开车的。”
　　时彦暗自在心底吐槽了一下自己问问题都不过脑子，摇摇头：“那我也不喝。”
　　白羽闻言又点了两杯饮料，把菜单还给服务员，回头发现时彦正盯着自己看：“怎么了？”
　　“我其实一直都想问的，”时彦把声音压低了些，就像要说什么惊天的秘密，“白羽…哥……你今年多大啊？”
　　还以为是要问什么呢，白羽听着他这声略显迟疑的“哥”，觉得有些好笑：“二十八。”
　　还好还好，只比自己大八岁，这个称呼没错。
　　时彦有一个堂哥，差不多也是二十七八的年纪，两人虽然平时见面机会不多，但过年的时候还是很能玩到一块，没什么代沟隔阂。这么一对比，他顿时觉得自己和白羽也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方才还稍加顾虑的问题也瞬间被抛在了脑后。
　　“我现在二十，”时彦笑嘻嘻地看着白羽，“可以叫你‘白羽哥’吗？”
　　当然可以，白羽看着时彦的笑脸，也笑着应道。

　　菜上得很快，味道也很好，时彦吃得满意，再加上心里也没了顾忌，席间便七七八八地时而说自己的事时而问白羽的事。白羽听得认真，偶尔便回应几句，提到航空相关的问题则一点一点地说答很细致，听得对方眼睛都快亮起来，一副兴奋又崇拜的模样。
　　过了八点半，进进出出的客人便多了起来，周围也几乎没什么空位了，酒精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深夜的帷幕凭此拉开。
　　两人也吃得差不多了，白羽去结了账，打算把时彦送回学校就回家休息，国庆期间他到底是太忙，现在还有些没缓过来。
　　时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白羽。
　　“白羽哥，”他现在已经把这个称呼叫得相当自然了，“我问你个问题，晕机和恐高有联系吗？”
　　这是什么问题，白羽被问得疑惑，但还是答道：“我觉得没有。”他用余光瞥见了时彦咬唇纠结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怎么了吗，你晕机？”
　　“没有没有。是这样的，我们社团素拓可能要去欢乐谷，到时候我室友肯定要拖我去玩各种刺激的项目。”时彦老老实实地交代着，他一想起群面上老张说的那个素拓就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我妈以前管我严，这种危险性大的东西我都没试过……万一到时候玩完下来晕得不成样子…太丢脸了。”
　　白羽开着车，虽然不能细细琢磨时彦的一些小表情，但听着他说话的语气，就不自觉笑起来：“那种项目一般是两种方面的，晕机或者恐高的人都会觉得不舒服。你既然不晕机，只要也不恐高应该就没事。”
　　“我也不知道我恐不恐。就我们家吧，住六楼，往下看的时候我觉得什么事也没有，”时彦说着，还稍微侧过了身子想尽可能地正对白羽，“但是在图书馆的时候，我坐在十楼的窗边上，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时彦想了想，接着说：“这种东西应该也有个度吧？”
　　应该是，白羽点头：“不试试的话很难说，我也没坐过那些游乐设施，没法给你提供参考。”
　　“这样啊……”时彦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窝在了座位上，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赶紧直起身子，“你没去过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怎么说？
　　又是一个红灯，白羽停下了车子，外面渐渐下起了雨，他打开雨刷器，目光从朦胧模糊的车窗玻璃移到时彦的脸上。
　　“这种游乐园的设施都差不多的，我想先去苏州乐园试试水，”时彦跟白羽讲着他的想法，“你要是没去过的话，我们一起去吧。”
　　白羽专注地看着时彦的眼睛，他说话的时候，眼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其后车窗外的陆离光彩，闪闪的，和被雨水冲刷过的玻璃面一样，朦胧却亮丽。
　　好啊，他低声应下，差点就伸出手摸了摸时彦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