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灯》折言而誓

39、第39章

　　诸如喜欢与爱这样的感情，和血浓于水的亲情到底是不同的，后者相对固定不可变，而前者则纯粹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可能发生在一瞬间，也可能是日积月累的，但无论如何，直面感情的那刻，人们总会体会到何为醍醐灌顶。
　　时彦顺手把吃完的早餐包装丢进垃圾桶，目送贾付忙慌慌地往X大的方向跑。针对昨晚的事，他跟时彦分享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的感想，耽误到现在，离讲座开始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这几天的天气一直不好，天空都是灰蒙蒙的，阴云似乎从未散开过，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会是一场雨。时彦抬头望着顶端的那团乌云，脑子里忽然闪过许多爱情电影以及情歌MV的镜头。譬如在大雨中咆哮的，或者在夕阳下亲吻的，配合着主角发自肺腑的精妙表白，真是要多动人有多动人。
　　相比之下，自己那寥寥几字可真是逊爆了。
　　可若要他做到跟昨晚那哥们似的，对着白羽耍些浪漫套路……才刚尝试着想象了一下，时彦就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那画面也未免太美了点。
　　性别差异或多或少还是会影响人的行为和观念的，女孩子在见到烛火收到玫瑰时会心花怒放，但男人却大多不会如此。虽然之前自己和白羽算是误打误撞地在游乐园玩了两遭，但当时挑选的项目也都以刺激有趣的为主，如果把对象换作妹子，估计就会变成在摩天轮上演接吻的戏码了。
　　不过这个倒也未尝不可。时彦自觉自动地忽略了地点修饰词，把重点放在了动词上，这让他想起昨晚在车里的那次亲吻。
　　真是完了，轻叹一声，他觉得自己现在真的好想去见见白羽。

　　说干就干这种事时彦一向是驾轻就熟的，就像那次去苏州乐园也是临时起意一样，他想着要见白羽，便拦了辆出租车就直奔过去了。
　　白羽家的具体住址他当然是没有的，不过第一次和对方去吃饭时，他曾感叹过师惠坊的环境挺不错，落在住宅区和商业区的交界处，热闹而不吵嚷。那时白羽顺带着还跟他推荐了另外一家餐厅，地址是在他自己家附近，而在送时彦回学校的路上，刚好路过那里时他还特意提醒了时彦一下。
　　应该不会离那家店太远吧。
　　时彦看着窗外，车子已驶出高教区，他赶紧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白羽，毫不犹豫就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得不快，但好在不是忙音，时彦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在听到第一声“喂”后再也忍不住一股脑说了好长一串话：“白羽哥，我是时彦。昨天我跟你说了要给你打电话的，我没忘。”他刻意顿了一下，想听听对方的反应，奈何听筒里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于是他只能继续说道，“我现在…在往你家方向去。我可以见见你吗？”
　　这次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回答，白羽说话间的气息因为惊讶都透着不稳：“你在哪？”
　　时彦辨认了一下周围的建筑，报了个地址，又告诉白羽自己正在往上次提到的那家餐厅走。这次他确实是贸然行事，都已经行至半路才想起去联络人，怎么看都有些不妥。意识到这一点，时彦觉得自己应该好好表示一番歉意才行，却没料想还没开口就被白羽打断了。
　　“你等等，我现在马上过去找你。”
　　大约是电波在传递的过程中失了真，变得朦胧而低沉了，时彦听着这句话，耳根竟然有些发烫。

　　到达目的地餐厅的时候雨终于还是落了下来，虽然只是零落的雨丝，考虑了一下时彦还是撑了伞，毕竟他的感冒还没痊愈，是不能再经受更多折腾的了。
　　白羽推荐的那家餐厅就在眼前，时彦四下瞧了一阵却是没找到白羽，他估计是自己来得太快了，便干脆走近餐厅，盘算着要不要进去点杯饮料等人。这是一家港式茶餐厅，门店不大不小，但装潢很是精致，据白羽说味道也是相当不错的。时彦踏上店门前的台阶，透过玻璃往里看去，发现好几个店员打扮的人都站在一块，他们面前还站着一个人，很明显就是在进行典型的晨间训话与动员。
　　差点忘了，现在上午都还没过半，餐厅大多都还没开始一天的营业。
　　有些遗憾地又打量了一会，时彦转身去寻找另一个适合等人的地方，他往前走了十几米，发现这条街的餐厅意外还挺多，不过也都十分默契的都还没开始营业。又走了一段路，视线中终于出现了一家银行自助厅，时彦想了想，决定站在门口等白羽，毕竟他离约定的那家餐厅已经隔了好几个门店了，他担心白羽会因此和自己错过。
　　也许因为是周末的早晨，也有可能因为是雨天，街上都没什么人，时彦身后的自助银行也是空落落的。他把伞收好，看着顺建筑边缘滴落下来的雨滴，心中涌出一种既期待又忐忑的复杂感情。
　　冰冰凉凉的深秋的雨，却一点都没有浇熄内心汹涌着的燥热，这种一半海水一半火焰的体会让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身处梦境。这个梦的背景是一团灰暮，但也没有显得寂寥，就像是沉在了深海，但呼吸仍旧畅快。
　　梦应当是独属于某一人的，而时彦却在这里等待着别人。
　　他在海底辨认着方向，在视线的尽头撞见了白羽，那点模糊不清的人影在雨帘中逐渐清晰，一点点的走近他的世界里。

　　时彦看着白羽已经变得湿润的发梢，感觉眼前的人周身都萦绕着烟雨雾气，不禁微微皱眉：“白羽哥，你怎么没带伞？”
　　“出门的时候没注意看，以为没下雨。”白羽顿了一下，他没想到两人的对话会开始得如此自然，他不知道时彦突然来找自己是想干什么，所以在来之前还一直担心见面时会不会气氛尴尬。顺着时彦的视线看向自己被雨滴斑驳了的外套，他补充了一句，“不过只淋了一点，没事的。”
　　“感冒可就不好了。”时彦非常深有体会的嘀咕了一句，可别像我一样。
　　这句小声的感叹飘散在空气中，随即蔓延开来的便是沉默。雨下大了些，砸落在地上已足以惊起细微的声响，隔壁的门店里传来人声，虽是听不大清，却是更加烘托了空气的安静。
　　白羽轻咳了一声：“时彦，你……”
　　没有理会对方的呼唤，时彦的目光从头到尾都仿佛粘在了白羽身上似的，怎么都移不开，他盯着眼前这个自己已然万分熟识的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非常的稳：“我之前听人说，跟喜欢的人四目相对时…就会情不自禁想去亲他。”
　　他忘了是在哪次聚会中，一群人玩起了相互对视而不笑的游戏，其中有一对情侣在四目相对了十几秒后，居然公开虐狗地亲在了一起。在大家都纷纷表示羡慕嫉妒恨之后，他们竟然还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样一直盯着自己的恋人看，谁都会忍不住想亲亲对方的。
　　时彦原来是不信这套说辞的，但这一刻却变成了这个理论的忠实拥趸者。
　　手上稍一用力，黑色的伞面便被整个撑开，不大的圆面刚刚好遮挡住两人越靠越近的上身，时彦仰起头，顺遂心中所愿，吻了上去。
　　“我喜欢你。”唇瓣分开的时候，他轻声将那四字的咒言又念了一遍，带着无比的虔诚，“非常清醒，也没有开玩笑。”
　　在那之后，便是等待魔法生效的时间了。
　　时彦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手上的力气放松了些。雨伞随着他的步调，在这场另类的物尽其用之后向下倾斜，却又在触及地面之前落入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一场出色的模仿在烟雨间开演，白羽握住那把伞，效仿着时彦数秒前的动作，把一切步骤都重演了一遍，而且更加的细致完美。
　　两个吻，在银行自助厅的门口，隔壁还有人在进行工作前的动员活动，一切与浪漫无关的元素充斥在他们周围，依旧阻挡不了愈演愈烈的心跳。
　　白羽吻得很深，和自己之前那样的蜻蜓点水完全不同，时彦眯起眼睛，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着。直到感觉有些缺氧，他才勉强伸出一只手来推了推对方，而另一只手则还被白羽紧紧的握住——连带着那把伞一起。
　　被放开的时候脑中已是一片空白了，时彦轻轻喘息着，低温环境生成的淡淡白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把一切都变成镜中月水中花一般捉摸不定了。
　　但这不是梦境，这是现实。
　　这分明是一个不需要任何推理的简单事实，却使时彦忍不住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