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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改变命运的交谈 ...

  •   公交车像一条被夕阳镀亮的铁皮船,晃晃悠悠地停在交易大厅外的站台。
      唐阅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抬脚上车,动作利落得像把刚清仓的筹码锁进保险柜。最后一排靠窗的“老位置”空着,她猫腰坐下,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换了别人,兜里揣着两周翻三倍的战绩,早打车去庆祝了。
      她偏不,高调容易引来“监管”,父母就是最不讲理的“监管”。公交车颠簸,她数着窗外倒退的高楼,像时光穿梭机,将她带回到二十年前。
      “妈吃斋念佛,图啥?还不是给你们姐弟攒福报!”
      前世,这句话像闹钟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准时在厨房响起,伴着香油味和锅铲的碰撞声,叮铃哐啷往她耳朵里灌。
      “你和唐健的福报小,没人家那种大富大贵的命,别瞎折腾。瞧瞧对门老张家,人家儿子一出生就带旺财星,贵人追着喂饭,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种豆得豆,种瓜得瓜。你们现在不信,等撞了南墙就知道疼。”
      油锅“呲啦”一声,母亲的话也顺着锅铲翻了个面儿。
      “尤其你,闺女。女人投胎就是来渡劫的,佛经说:三种缺陷、十种业障,一个都逃不掉。争强好胜有什么用?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到最后苦的还是自己。安安分分的找个铁饭碗,再找个老实人嫁了,就是最大的福报。”
      那段话像一张无形的K线模板,把她未来死死压在“箱体”里,上轨是“稳定”,下轨是“认命”,突破即“违规”。
      前世,象牙塔里的唐阅靠几波牛市赚到第一桶金,二十出头便账户翻红。钱包一鼓,心也跟着膨胀。
      大四末,靠着同系学长引荐,她进入一家上市央企,从此开启八年的职场生涯。大公司是熔炉,也是染缸,先教做人,再教做事。八年里,她看够了职场的虚伪,所谓“运气”,不过是人脉加资金的复合收益。
      没有背景的人,想从底层爬到灯光下,只有两条路径:用青春换空间和用优势换资源。
      前者耗时长,后者波动剧烈;前者怕系统性风险,后者怕踩雷暴雷。
      每年毕业季,大城市都会批量收割新鲜的“韭菜”,可风雨一过,留下的寥寥无几。有人扛不住快节奏摔下车,有人舍不得小城市回锅热。她自嘲:大城市容不下肉身,小县城盛不下灵魂,自己就是那根上下影线极长的“十字星”,悬在半空,找不到方向。
      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进步,也有人被淘汰,只有不断开拓视野,提升认知,才能不被社会落下。
      低谷期,她把不必要的好友和群,全部拉黑。每天锻炼、看书,不再迎合谁。
      三年后,她带着全部身家,连同八年职场攒下的不甘与倔强,在梁依依的帮助下成立工作室。成立那天,公司只有两个人、三台旧电脑、一间租来的玻璃房。
      第一年,她每天睁眼就是成本,闭眼还是成本。
      为了省设计费,自己熬夜改稿,腱鞘炎疼到连筷子都拿不稳;
      为了省推广费,她裹着羽绒服蹲在地铁口发传单,被保安撵得满街跑;
      为了省会计费,她对着教程自学做账,年底还是把盈利算成亏损,抱着梁依依在楼梯间嚎啕大哭。
      哭完继续磕头作揖,求甲方,求客户、求银行信贷经理,把“求爷爷告奶奶”写进每日待办。
      第三年,工作室换成公司,注册资金从五十万变成五千万,不是融资,是她把做出来的第一款爆款卖了断价,现金一次性砸进去。
      品牌发布会那天,媒体闪光灯像一场盛夏的暴雨,她穿着租来的高定站在台上,背板后“阅界”两个大字被灯照得发白。没人看见她高跟鞋里磨破的脚跟,也没人知道她前一晚还在仓库搬货到凌晨三点。
      第五年,公司估值上亿,她和互联网龙头签下对赌协议:联合出品AI算力项目,首期标的十二个亿。
      签约酒会上,对方CEO举杯冲她扬了扬:“唐总,年轻有为。”
      她笑着碰杯,心里想的却是,如果三个月内,解决不了服务器的问题,她就得把公司拱手相让。
      第七年,对赌提前完成,她却没等到庆功,就被命运直接按了“重置”。
      再睁眼,她回到十七岁的夏天,公交车晃晃悠悠停在老槐树下,蝉声嘶哑。
      她推开家门,屋里空荡的,厨房没有灯火,也没有烟火气。唐健不知又跑哪儿疯了。
      一百五十平米的复式,在零几年算体面,却掩不住当年“超生罚款”留下的窟窿。
      她换了拖鞋,上楼。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就听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哎……老唐,你说我们这样,会不会让阅阅更反感?”
      “废话少说,待会儿她回来看见我们翻她东西,才叫反感。”
      卧室里飘出的烟味,像一条细蛇钻出门缝。
      唐阅险些忘了,今日是她因为父母动她志愿表吵架离家出走的日子。她推开门,父亲唐东坐在床沿,烟灰缸里堆满小山;母亲王秀英坐在电脑前,输网址。
      桌上,班主任发的《志愿填报指南》被红笔圈得满目疮痍。
      唐阅站在门槛里,背光,脸藏在阴影中,只剩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十七岁的轮廓,二十七岁的沉静,三十七岁的倦意,三层时光叠在同一张面孔上。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所谓重生,不仅是把旧路再走一遍,也是把曾经砸得粉碎的自己,重新拼好。
      高中三年,她的成绩就像坐过山车,忽上忽下,勉强维持在二本线。可谁也没想到她高考竟像开了挂,分数比最后一次模拟整整高出一档。消息一出,班主任在群里连发三个「大拇指」,连校领导都惊动了。可这份惊喜落进唐家,却立刻变了味。唐爸唐妈算盘打得精,就读省内大学离家近,学费低、消费低,正好把攒下的钱留给来年上大学的唐健;但唐阅却盯准了千里之外的一线城市。
      「你们是不是又想替我做决定?」
      记忆里,尖锐的吼声先一步在脑海炸响,那是十七岁的自己:摔门、吼叫、把暗恋对象当成救命稻草,故意填了父母最反对的学校,只为证明「我的人生我做主」。结果大学四年,她坐了无数次长途硬座,花光生活费,换来一场无疾而终的异地恋;毕业后才知道,那些自以为是的「自由」,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任性。
      唐东笑的有些谄媚,“呵呵,阅阅回来啦?我们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选好学校,眼看就要到截止的时间了,你到底有没有想好要去哪个学校?瞧把我和你妈给急的,都亲自上阵来给你查学校了,我们并不想左右你,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想好……”
      “我知道。”唐阅轻声截断,又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唐东指间那截还在冒烟的烟头上,眉心微蹙,两步上前,从其手中把烟头拿走。“别抽了,你最近总是咳嗽…”
      她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火星“滋啦”一声熄灭。
      唐东愣住。
      那支烟是他刚点的,连一口都没来得及嘬,就被女儿掐灭了。他忽然想起唐阅五岁那年,也是这样踮脚把他嘴里的烟拔走,奶声奶气地说“臭”。一晃十七年,女儿都长到和他差不多高了,脾气秉性却一点没变,倔,认死理,一旦认定的事,除非撞得头破血流,否则谁劝都没用。
      以前和他们吵架屋顶都能掀翻,今天却平静的让人心里没底。
      “阅阅……”王秀英不安地看着她,屏幕上的网页还停在“省内二本近三年投档线”,“妈不是想逼你,就是…舍不得你跑太远,回来一趟都难。”
      父母把话说得又轻又软,却像一张湿布,严严实实盖在唐阅脸上,让她连呼吸都带着重量。
      他们不敢直讲的是:家里存折的最后一笔整钱,已经贴在了一百五十平米的新房上;要是再供她去一线城市上学,缝隙里仅剩的活钱就会被她带走。而明年唐健要上大学,那笔钱本是他们省下给唐健的。他们说这是“一碗水端平”,可那碗水早在端起来之前就悄悄朝弟弟那边倾斜,从小到大的糖果、零花钱、补课费,甚至后来替他还的信用卡,都是证据。
      唐健被宠得不知道天高地厚,工作嫌累,存钱嫌慢,挣俩花三,欠下一屁股债,榨干家里的积蓄,把烂摊子推给爸妈。爸妈一边替儿子还债,一边回头劝女儿:“你先把工作稳住,日后你弟在大城市落脚,还得靠你帮衬。”
      他们对唐阅的“教育”向来是硬碰硬;考不好就黑脸,说“考不上就别念了,找个男人嫁”;放假晚回家十分钟,要立规矩;想买本参考书,也得说教一番。而唐健考倒数,他们只担心老师评语太打击孩子自信;想换专业,他们连夜托人找关系;钱不够,爸爸甚至把厂里的工龄一次性买断,也要把儿子送进大学。
      最让唐阅心寒的是那些藏在日常里的指责,唐健迟迟不谈恋爱,爸爸在饭桌上半开玩笑:“你姐都不结婚,做弟弟的急什么?”一句话把两个人的终身都钉在她的身上。仿佛她这个姐姐天生欠弟弟一个未来,欠父母一个顺遂的儿子。
      如今他们又把同样的剧本搬到志愿表上:希望她把脚步收拢,把梦想折小,把省下来的路费、住宿费、实习费,一并打包成弟弟通往大城市的垫脚石。他们说“女孩子离家近点好”,说“外面花销大”,说“家里实在拿不出”,每一句听起来都像商量,却都暗含着不容拒绝的判决。
      唐阅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像把钝刀,一点点割开儿时的伤疤。前世的她就是在这样的软磨硬泡里让步,结果弟弟一路高歌,而她被“懂事”两个字绑住翅膀,以至于人到中年才开始创业;今生她不想再被那套“你是姐姐”的绳结勒住脖子,但也不想重蹈覆辙因为和父母对着干,选择前世的大学。
      “爸,妈,既然话都说到这了,不如聊聊吧。”
      唐阅把书包放在桌上,拉过椅子,正对着双人床坐下,像把谈判桌搬进了卧室。
      王秀英和唐东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闺女今天没摔门、没拔高嗓门,连眼尾都没红,反倒把声音放软,却更有分量。唐东下意识把烟盒塞进抽屉,王秀英把摊开的《志愿填报指南》合上。
      “那你先说说你的决定?”王秀英试探着把话递过去。
      唐阅的目光落到父母脸上,“我还是想去北京念书。不是赌气,也不是跟谁较劲,是我深思熟虑,唯一想走的路。学费方面家里真要是吃力,我就自己挣奖学金、助学贷款、周末兼职,总有办法。但入学那笔需要你们先垫付,等我有了钱会还给你们。”
      “勤工俭学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成的?”唐东皱着眉,认为女儿的想法不成熟,“你要真有那本事,前面十几年还用我们供你读书?你说的就不成立,就你两下子,我还不知道你,快拉倒吧。”
      “爸,”唐阅抬眼,目光平静,“那您说说,您了解我几分?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考得最烂的是哪科,最上头的是哪件事?您要是连这几样都答不上来,凭什么断定我扛不下来?”
      唐东被问得一愣,喉结滚了滚,没接上话。
      王秀英赶紧打圆场:“阅阅,怎么跟你爸说话呢?没大没小。”
      “妈,”唐阅把声音又压低半度,“如果在你们眼里,‘讲道理’就是‘没大没小’,那今天确实谈不下去,因为我们的关系压根儿就不平等。”
      一句话把夫妻俩怼的哑口无言。
      唐阅继续:“你们一直说铁饭碗好,可你们当年的工作不也是铁饭碗,如今呢?一个下岗,一个半死不活。妈后来摆摊,爸你年年单位改制,工资涨得还没菜价快。眼下家里的小生意是不错,可能保一辈子吗?万一哪天市场变了、政策收了,你们拿什么兜底?到时候再怪‘命不好’?”
      唐东脸色发青,手指在膝盖上敲得哒哒响:“大人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现在说的是你报志愿,扯那么远干嘛?”
      “我说的也是志愿。”唐阅把脊背挺得笔直,“我想去北京。城市大、机会多、奖学金高,只要我能考进去,就能凭本事留下。可你们一句‘太远’、‘太贵’,就把我摁在省内,等于把我将来一起摁死。我要你们点头,但我不想拿一辈子的长度,换你们一句‘听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改变命运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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