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哦哟柚

1、出狱 “定豪，高

　　鲁山市白云间看守所第二监仓中，犯人们正在惫懒的享受着一天中不长的放风时间。
　　“集合！”二仔远远一声嚎，破锣嗓子响彻监仓。在放风仓外三两一丛闲唠的，偷偷摸摸抽烟喝酒吃零嘴的，风卷残云般藏匿了东西，跟头骨碌地窜进仓，老老实实蹲好。
　　铁门“哐”的一声洞开，进门的管教先是踹了磨磨蹭蹭的老猫一脚，瞥着角落吼了句：“0203，收拾东西。”话音刚落，嗡声满仓，犯人们就近凑着身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这是要出去了，眼中难掩羡慕。切，那个清高的小子，眼中满是不屑。0203一脸平静，默不作声地捞了几样散落的用品。
　　“高凡！”出声唤他的是0205，大名何正坤，两人前后脚进来的，声音中流露着某种患难与共的感情。
　　“呐，都给你了。”高凡把东西全塞到大坤怀里，展开双臂来了个用力的拥抱，在他耳边小声说：“敛敛你的脾气。”
　　“你小子！”大坤嗤笑着一拳擂上高凡的胸膛，“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就是你。”
　　高凡淡淡一笑，随即正色道：“出去有缘再会。”大坤用力握了握高凡的右手，嗯！
　　高大的白墙，黑色的大字，不管看几次还是觉得触目惊心。两边偶有整队操练的犯人，神色木然。穿过走廊，走向那扇进来之后再也没有接近过的大门，这条路上很安静，静的只能听到脚步声。
　　一道铁门。两道铁门。
　　哐啷啷打开，又哐啷啷关上。高凡跟在狱警身后半步的距离，心脏也随着哐啷啷的颤抖，他默默地站定，等着狱警递交材料。最后一扇门打开的时候，他不禁闭上眼睛，心脏不可抑制的狂跳，连带着胸闷气短，想要深呼吸，又像害怕吹破什么似的大气也不敢出。又是哐啷啷一声，耀眼的阳光瞬间笼罩全身。狱警侧身，干巴巴的说：“好了，出去吧。”显然对这样的表现已经见怪不怪了。
　　高凡看向狱警，轻轻道了句“谢谢”，提气跨出门去。铁门，“哐”的一声，在身后合上了。隔绝了高墙之下，日复一日，规律、单调、枯燥的三年。
　　看守所门口的道路宽阔平坦，绿化规整，停车场的车一字排开。高凡左顾右盼地细细扫过面前空旷的道路广场，清瘦面庞上的一丝落寞和失望全然落到了门口等待的人眼里。不甘心的又扫一遍，就被那人出声打断了：“高凡，走吧。”是啊，连一只麻雀落到电线上都会突兀的地方，如果有人怎么会看不到。高凡收回目光，抱歉地笑笑：“峰子，谢谢你啊，特意来接我。”
　　王子峰一把揽上他的肩，箍了他往停车场去，边走边数落：“你在里边呆傻了吧，和我还客气啥！走着，哥带你奔向那鲜花盛开的地方。”

　　国钧集团总部位于湖山路89号鲁山市世贸中心的核心位置，在寸土寸金的高档写字楼群中独占三幢，足见公司实力不凡。
　　此时，国钧大厦21楼会议室，集团例会刚刚结束。
　　总经理助理刘拓紧紧跟在张总身后，快步走进总经理办公室。虽然依旧顶着一张笑眯眯，让人如沐春风的脸，内心却十分焦虑，原因就在于——
　　“定豪，高凡出狱了。”
　　“什么！”坐在老板椅上的张定豪愕然扬眉，蹙着眉头，“刑期不是五年吗？”
　　“据说在狱中表现良好，提前出狱了。”
　　张定豪摩挲着手中的钢笔，沉吟不语。刘拓却是憋不住了：“定豪，他手中的材料，可是一枚定时炸弹啊。”
　　这刘拓跟了张定豪7年，单看他的表情心下就明白了七八分，于是软下语气：“我知道你一直没有忘了他，可是如果他现在找你，来个六亲不认怎么办？到时候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现在是国钧发展的关键时刻，也是关乎你能否进入香港总公司董事会的重要契机。”急促的语速暴露了事态的严重性。
　　张定豪放下笔，站起身踱步到桌前：“就算他不来找我，适当的时候我也会去找他的。毕竟是我欠他的。”
　　“可问题现在不是你还债的时候。再说，你怎么还？你别忘了，你现在有家有业，可不再是一个人了。”
　　正说着，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张定豪以眼神示意刘拓，不要多言。
　　“喂，亲爱的，我正在想你呢。”张定豪旋身走向窗边，25层的总经理办公室开窗向北，入目湖山盛景，给情话平添几分雅意的心境。“哈哈，那是当然。……没有没有，没有老婆大人的指示，我怎么敢呐。……嗯嗯，公司这边你放心……好好，下午约上你那几个姐妹去金帝去做个SPA……不是说好了吗，这边忙完我就去香港看你。……乖，亲一个，拜拜。”
　　张定豪放下电话，画风一转，正色问道：“恒远的情况怎么样？”
　　“还不错，这两天一直在涨停。”
　　“嗯，先让他美一段时间，明天视频会议，摸个虚实。”
　　“好的。那……高凡……”
　　张定豪摆摆手：“我自有安排。”

　　回城的路上车不多，王子峰轻踩油门，时不时瞄几眼高凡。瘦了，头发短短刺着。高凡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出神，神情有说不出的落寞。“哎，高凡，咱们先……”“峰子。”还没出口的话被高凡打断了，“我想先回家看看。”王子峰手一抖，带着方向盘连人带车在道上扭了扭，面上尴尬尤甚，心里急速盘旋着怎么说比较好接受。
　　看出了他的为难，高凡复又看向窗外，淡淡道：“什么都不用说，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求得妈妈的原谅。”话音刚落，车竟然靠边停下了。王子峰鼓起全部勇气才没有避开高凡的眼睛：“高凡，你淡定点听我说，阿姨她……”王子峰咬咬嘴唇，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去世了。”
　　那双充满愧疚、渴望原谅的眼睛里瞬间空白，就像是做了错事之后手足无措的孩子，头慌乱的晃来晃去，嘤咛着不甚清晰的音节，双手无意识地抓着安全带，摸到卡扣的位置就哆哆嗦嗦的要解开，还没等解开又摸上车门，掰着把手，可是僵硬的手指掰了两下都狠狠滑下来。“打不开……这门打不开，打不开……”高凡慌乱着，哽咽着，求助地望向他。
　　王子峰的心紧紧纠在一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高凡！高凡你冷静一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高凡猛然攥紧胸口的衣服，大口的喘着粗气，大滴大滴的眼泪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滑下来。车里一片漫长的死寂。
　　东南的太阳已经偏西，高凡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道：“带我去公墓。”
　　墓碑前的高凡轻抚着母亲的照片，手指颤抖。王子峰心下不忍，偏过头走向一边。从公墓回来，本想为他接风洗尘的王子峰看他神色萎靡，知道他心里难受，便顺了他意，直接送他回到家，不再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