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仙》万花灼

21、救赎

　　第二十一章 救赎
　　一.
　　熊熊火光将夜空染得通红，山野间弥漫着鬼哭狼嚎，不绝于耳。
　　我仰面坐在师父墓前，望着眼前的弥天大火，眼中轻含笑意。
　　“师父您看，这般景象美吗？”
　　“美，”我点点头，手里攥揉着破碎的天命符，自问自答。
　　火光照得眼生疼，却将莫名的兴奋与悲伤渲染至极，“此世间最后一丝熟稔与信任皆化为烟灰了…只可惜师叔数十年的心血与守护…”言尽之处，略带疯癫。

　　赤炀绕在我腰间，愈发光芒刺眼，躁动不安。
　　我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粗气，胸中似有团团雾气堵塞，肩上似有百斤顽石压迫，而整个人仿若游丝，被赤炀巨大的力量牵制，似乎下一刻就要灵魂出窍。
　　与此同时，另一股莫名的力量渐渐自右肩封印析出，越来越壮大，它抵抗着赤炀的威力，将我向后方拼命拉拽。
　　两股力量交汇终于碰触，如同水火般互相抵抗，我被这两股力量拖曳，感觉欲被撕碎，而几乎一瞬间，两股力量交汇在一起，气波冲入我体内，急速上行险些冲破头脑，幸情急之下迅疾运气，终是平复了突兀而来的气力。

　　强大的力量在我经络间游走，逐渐平静，良久，那力量似与我内力融成一体，升降沉浮皆可运筹。我挥手打断前方矮树的一小节侧枝，收回气力。显然，有了那力量的增益，内力与功力肉眼可见大涨，我不由得勾起嘴角。
　　“奇怪~”
　　这时，满山鬼啼骤停，我愣了一下，只见群鬼汹涌朝我奔来。
　　“吓！”我拔出剑。
　　群鬼止步，纷纷原地跪下，俯首嘶鸣。

　　“恶鬼，休要兴风作浪！”
　　方才闻声，一把长剑立即抵到眼前，我快步躲闪，嘴角依旧挂着笑意。
　　抬眼望去，一个年轻道士满面胀红，眉头紧蹙，举着长剑朝我刺来。在他身后，群鬼正步步逼近。
　　“啊哈哈哈哈哈…”我肆意大笑，笑声回荡在整个山谷。
　　风烈烈狂啸，雨簌簌拍打，鬼沉沉低嚎，似是都在为我助兴。
　　我停在悬崖边缘，余光瞥向悬崖之下。而后转身，一跃而下。

　　“哎嘿！”年轻道士快步跑到悬崖边，探身查看“恶鬼”的踪影。
　　可哪里能看到“恶鬼”身影，我从他后方腾上半空，手里的赤炀已蓄势待发。
　　“乾光引剑宇，坤气驻灵座，越艮接巽震，离离复离离！”运气上行，复掐反诀，四面山火汇聚于剑尖，形成六面阵，挥剑下劈，六面火阵铺散到地面，将年轻道士困在其中。
　　那年轻道士在火阵中转了几圈，自怀里掏出一张纸符朝正北端一抛，左手掐诀，口中快念一阵，右手执剑直击向北方，恰好刺穿符纸正中。
　　火愈发燃得猛烈，我在半空望着那道士的一通动作，不禁讽笑起来，执起赤炀剑向道士头顶正上方劈去。
　　“雕虫小技也想破此阵？”
　　“恶鬼，莫要高兴得太早！今日我不但要破了此阵，还要灭了山火，擒了你个兴风作浪之厮。”
　　“嘴硬？”我皱皱眉头，挑衅道：“那倒要看你有没有此番本事了！”

　　“他没有那番本事，我有——”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赶忙扭头，嘴角情不自禁上扬。
　　二.
　　“秦仙！”
　　“听闻扬州江北一带万鬼啼哭，山火映天，想不到是你在胡闹？”
　　“我此番是为治山鬼才放的山火！”
　　“还有理了！”秦芷恒微微一笑，挽剑走到我面前，“许久未见，你就是这般用武的？”
　　“剑仙，就是这头恶鬼在此地作祟！”年轻道士已被灼得满头大汗，双眼失神，见到秦仙，眼里瞬间放出光彩。
　　秦芷恒朝阵中心轻轻点了一指，烈火沿阵侧边逐渐退灭。
　　年轻道士跳出六面火阵，行礼谢了剑仙，忽掉转头挥剑向我刺来。
　　“我早告诉过你，活在世间，要做一个善人…”秦芷恒一个快步，抡剑打断那道士手中的剑，却扭头对我讲道。
　　“剑仙，她并非人，她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秦芷恒蹙蹙眉头，又极力地克制住，转身说道：“这恶鬼且交给我来处置，昆仑山域邪气益盛，恐有大变，你先动身前往。”
　　道士愣了愣，左顾右盼一阵，点头答应了，这才走开。

　　“顾…”秦仙欲开口，瞧见我面色难看，“莫要听他胡言…你不是什么恶鬼。”
　　“幼时有术士经过家门，也曾说过我是地狱来的小鬼。”我笑。
　　秦芷恒怔了怔，面色凝重。
　　“看来，是真的了？”
　　“青罗…”
　　我惊诧地抬头看他，他依旧面色凝重。
　　“青罗，”他唤我，“你不是什么地狱来的小鬼，你是人，既在人世，便要好好地活着。”
　　“秦仙…”我开口，“你认真讲这些话作何？”泪水忽然盈满眼眶。

　　赤炀剑安静地躺在腰间，忽明忽暗，金铃封印像一朵枯萎的花耷拉在右肩，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在经络间游刃有余地穿梭，我耳边已听不见阵阵鬼啼，山林寂静如初，只有风还在呼啸刮过。
　　三.
　　很多年前。
　　顾水长的独子顾业刚刚过世，家中还弥漫着悲伤的气氛，这日，一位术士恰巧从门前经过，见门挂白帘，倒退回去，进入门内。
　　术士言：“余观此门内阴气深重，异于寻常！”
　　“去去去！家中方有人过世。”奶娘白一眼那术士，心中直喊“呸！”
　　“非也，非也！”术士从前院东侧跑到西侧，又从西侧跑到东侧，“此家中阴气非出自大人，而是出自小娃娃。此家中小娃娃乃是从十八层地狱逃至人间一小鬼，生性本恶，徘徊于世，祸乱人间耳！”
　　顾家只有一个小娃娃，便是时年六岁的顾青罗，顾业的独女，细瘦病弱，懵懂无知。那术士说什么小鬼，便是直指她了。
　　奶娘听到术士这话，拉长了脸，急忙将术士往门外赶。
　　“等等！”顾水长从前厅走出来。
　　“老爷，莫要信此江湖骗子一番鬼话！”奶娘心想不好，赶忙劝说道。
　　“若如你所言，请问可有破解之法？”顾水长并未理会这奶娘的话，问术士。
　　“或远离江湖，封禁一处，神仙看守，或顺应天命，任由无常带回地狱。”

　　“听闻沁安门中二位师父本是司命仙君座下弟子，后来还了俗，又一同创立了沁安门，”管家老叔心知顾家舍不得将小丫头送远，打听到郭外沁安门师出不凡，“若送少小姐去沁安门，想念之时方可去看看。”
　　“青罗，你可想去学武？”
　　“想！青罗跟爹爹学过不少招式呢！娘亲，爹爹怎不起来教我武功了？”
　　秀娥转过身，躲到屏风后偷偷抹眼泪。
　　“娘亲，你怎了？”
　　“青罗，娘亲带你去沁安门学武可好…”
　　“沁安门是何处啊？”
　　“沁安门是…神仙练武之地。”
　　“那青罗去学也能变成神仙么？”
　　“少小姐，你去学了呀，也能成为神仙！”管家逗道。
　　可地狱的小鬼，怎会成为神仙！

　　四．
　　“那时你才六岁，许是听岔了大人们讲的话…”
　　“是啊，当年我才六岁，还不懂什么是生死，什么是人鬼，就因一个陌生术士一番糊话，便被送离家门，八年不迎！”
　　“青罗，有些事或许不是你想的那般…”
　　“哪般？人鬼殊途，避之不及？”我笑，眼里夹着泪。
　　“青罗…”
　　“如今我这副模样，便是人们口中的鬼了吧，秦仙，你既要铲除邪祟，为何不杀我？”
　　秦芷恒收起剑，走近我。
　　他眼角还泛着淡淡红丝，面色却平和许多，“青罗”，他道，语气温柔，“既放你一条生路，我便想看你好好活下去，过往不顾，从此开始。”
　　泪水肆意滑落，我看着秦抬起左手掐念仙诀，白色寒光划破黑夜。月山之上仙符层层笼罩，那向上扑腾跳跃的漫山山火，顶着颓势节节挣扎却节节败落。四面八方的寒气奔赴而来，汇入与天相接的白色剑光中，又顺沿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个方位扩散洒落。
　　我浑身颤抖，祟力缓缓收敛起。赤炀熄灭了最后一丝微弱光芒，像做错事的孩子躲在腰间，纹丝不动。群山山鬼发出一声呜咽，消散在符光下，不见丝缕。

　　“恶鬼——”这喊声还环绕在我耳边。
　　“秦仙，你能不能…”我抬眸哀求地望着他。
　　“怎会如此？”他搀扶住我，困惑地打量金铃封印，尔后低头瞥向赤炀剑。
　　“赤炀剑？”他刚要伸手，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一下子拽紧我，眨眼间放松。再看他，捧着右手满脸痛苦，似乎刚被什么东西袭击过。
　　“青罗，你已学会了用心御剑的本事…”他笑道,神色中夹杂一闪而过的惊异。
　　“你先坐下来慢慢运气，等周身气息平稳，我用仙力帮你趋走邪气。”
　　我点点头，照着他的话坐下运气。未几，一股仙气从背后涌入，向上蔓延包围住头脑，四下嘈杂响声皆化为乌有，再睁眼时，臂上青筋隐匿，额上红光褪去，狰狞模样不再，唯有嘴角还残留淡淡血迹。
　　“秦仙…”我有气无力地说，“多谢你…”
　　“我先带你回沁安城中好好歇息，至于你所历那些庞杂之事，等气力恢复以后，我会慢慢讲于你听。”
　　“好…”所以终于要告诉我了吗？我仰头瞄一眼秦芷恒，他面上并无过多情绪。但我已按捺不住心中激动，似乎冷冽的山风也突然变得柔和轻快。
　　五.
　　“我并不熟悉沁安门，无法从沁安门和天命府说起，但晏师父与司命仙君既安排你去涂山派求学，便是心中感怀极大的善意。你知涂山派由女娇上神族人建立，传禹王之精神，承涂山氏族之□□，师从涂山派，教你无畏人世苦难，也是教你舍私照念世之大公，所以你，能否理解他们的良苦用意？”
　　秦芷恒走到牗边，新雨后泥土的沁香扑鼻而来，傍水的杨柳刚刚抽芽，窗外一片新绿。
　　“又是一年惊春，鹊踏枝，迎客棹！”他叹道，“我在这人间游历百年，早已忽略了春来冬往，直到在余音岛上遇见你。那时余音仙君托我送你去珠玑岛，我倒是好奇何人还需我亲自护送，后来见到你，面上写满单纯，好似初生牛犊，纵前方凶险迤逦，丝毫不知，丝毫不畏，心中瞬臾想起自己，也曾是个无知无畏的少年，也曾如这萌芽新柳，稚气未褪，意气风发。”
　　他接着讲道，“我问余音仙君，为何要送你去珠玑岛，他说，希望待在涂山派里，能护你一世周全。我问女娇上神，为何允你来涂山派，她说，希望人间皆为善意。习善，行善，积善，每个人都希望你一直做个善人，好好活着，不论经历过何种苦难。青罗，你是人，你有影子，你可以在阳光下肆意奔跑，不要被无稽之谈左右，你有众人喜爱与保护。”
　　“珠玑岛，你为何称它是繇洛所设之境？”
　　“珠玑岛是真，涂山派亦是真，但身处珠玑岛，我们都逃不过繇洛的心结。”他苦涩地笑，“繇洛不是创造涂山境之人，是涂山境创造了他，但他，却渐渐掌控了涂山境之开来。”
　　“有些话至今我仍要问，青罗，离开珠玑岛重返中原，可真心顺遂你意？”
　　“嗯，”我狠狠地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
　　“旧亲不在，故宅不在，世人皆疑，不予辩说…经历此番，你还愿待在人间，努力过活吗？行善，积善，做个善人。”
　　“愿，”我重重地点点头。
　　他深呼一口气，转身走出客室，兀自感叹道，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秦仙，”
　　“嗯？”
　　“无事，我就是觉得…”
　　“如何？”
　　“你是个不错的仙。”
　　他嘴角咧开，朝我傻呵呵地笑。
　　“其实，我也觉得你是个不错的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