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莫信金冠 ...
-
扬州,林府。
“爹,我不同意送姐姐去京城寄居外祖家!”
在盐院衙门忙了一整日,刚刚回府的林如海,便被小儿子劈头盖脸的一句话砸懵了。
“谁说要送你姐姐入京?”他怎么不知道?
林琛双手抱臂,哼道,“今日阿爹刚去衙门,府外便来了几个仆妇,自称是荣国府派来接姐姐入京的。”
“仆妇?”林如海闻言皱起眉。
一个多月前,他嫡妻贾敏病逝,停灵七日后,林如海请了一月假,将贾敏送回原籍姑苏安葬。
前一日林如海刚回扬州销假,堆积一个月的公务,忙得他焦头烂额。
没想到,这刚一回府,就听到这么个令人不太愉悦的消息。
贾敏病逝,虽说只停灵七日,岳家远在京城,赶不及来吊唁。
可既然要接他爱女入京,缘何只遣了几个仆妇来?一个做主的人都没有?
荣府内宅的女眷也就罢了,不便出门,府里的男主人也没一个能来的?
大内兄贾赦和二内兄贾政有官职也就罢了,小一辈的贾琏也来不成?
贾琏身上虽然也有官职,但只不过是花钱捐的一个虚职,根本不需要去衙门点卯当差。
只需去吏部请个假,完全可以来扬州一趟。
上午这些仆妇便来了,说明在他回扬州之前,就已经到了扬州。
否则不会来得这么及时。
正要说话,门外响起敲门声。
“谁?”
“爹,是我。”是长女黛玉的声音。
“进来吧。”
黛玉推门而入,见林琛也在,不由一愣。
“姐姐。”林琛先打了招呼。
黛玉微笑点头,然后上前向林如海行礼,“爹。”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黛玉依言坐下,正要说话,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林如海皱起眉,“谁啊?”
今天怎么这么多敲门的?
“老爷,是我。”是府里大管家宋长风的声音。
林如海看了眼儿女们,扬声问,“何事?”
“荣府遣了人接大姑娘入京。”宋长风见门没开,便用简短的语言说明原委。
“我知道了,让她们去客院等着。”打发走了宋长风,林如海拉着儿子林琛在一旁坐下。
“玉儿,你是什么想法?”
他膝下这一双儿女,长女林黛玉,年方八岁,幼子林琛,年方七岁。
已经是晓事的年纪,有些事,他也不避讳,直接问他们的意见。
黛玉沉默片刻,道,“女儿不想去。”
“为什么?”
黛玉又是一阵沉默。
他便没有追问,而是看向林琛,“荣府遣人来接你姐姐入京的事,我刚刚才知道,但送你姐姐入京,我觉得未尝不可。”
“为何还要送姐姐入京?姐姐都说了不想去。”林琛皱起眉。
“一则,我年将半百,再无续弦之意;二则,你外祖母是超品诰命夫人,有她教养玉儿,将来你姐姐婚嫁便省了许多麻烦。”
闻言,林琛也不慌。
“阿爹,我不同意送姐姐入京,若是母亲还在,也不会同意。”
林如海皱起眉,“你母亲若还在,谁还送你姐姐入京?”
“爹,你今日去了盐院衙门,不久荣府就来了人,我听说后,遣了织星去客院找那几个仆妇说话。织星回来告诉我,这几个仆妇在荣府不过是三等仆妇,平日里在荣府,连主子一面都难得见到,外祖母就遣了几个三等仆妇来接姐姐,足见祖母没将姐姐放在心上。”
织星是林琛身边的大丫鬟,家宅里的事,林琛都会叫她去办。
显然,林琛嘴上说是让织星去寻荣府仆妇说话,实则是从她们嘴里探听荣府的消息。
还真叫林琛探出了些东西来。
林如海眉头微蹙,没有说话。
他也不蠢,从宋长风来禀报荣府只遣了几个仆妇来接黛玉的时候,他就看出了荣府的怠慢。
但他内心里,还是倾向于,将黛玉送去荣府。
原因是他不打算续娶继妻,黛玉没有女性长辈教养,就只能送去荣府,交由史老太君教养。
别看他膝下儿女双全,但都是嫡妻贾氏年过三十后接连诞下的。
他也有妾侍,但都没有生养,不是因为贾敏善妒使了不光彩的手段,而是她们根本没怀过。
当年他和贾敏成亲后,贾敏迟迟没有好消息,母亲便赐了他两个侍女,实则就是给他的通房。
他当时膝下空虚,即便爱重嫡妻贾敏,也硬气不起来,只得接受了母亲给的侍女。
可之后几年,他后院还是没有好消息。
母亲便急了,怀疑是贾敏善妒,不想让庶子庶女生在嫡子嫡女前头,丝毫不给贾敏颜面的请了大夫上门彻查林如海的后院,结果却是后院干干净净,什么问题都没有。
自那之后,贾敏便与林家离了心,奈何当时荣府也处于风雨飘摇的时候,她只能忍气吞声。
后来母亲离世,贾敏之后又接连有孕生下一双儿女,这些陈年旧事,便尘封了起来。
四年前,林琛病重,险些夭折,他和贾敏心急如焚,好在林琛熬了过来。
可惜贾敏的身体却拖垮了,死的时候才四十一岁。
贾敏一死,他膝下儿女又年幼,最好的选择其实是续娶,但因着当年的事,林如海心里便明白,他子嗣艰难不是贾敏的问题,而是他的问题。
他不欲再祸害好人家的姑娘,而不是好姑娘,他也不放心娶回来照顾儿女,思量再三,放弃了续娶。
若不续娶,他就要面对黛玉的教养问题。
送去京城荣府,交由贾老太君教养,是最好的选择。
荣府老太君是超品国公夫人,即便只是担个养在她膝下的名儿,将来给黛玉挑夫婿,也能少写波折。
林琛知道,仅仅是这些话,不足以打消林如海送黛玉入京的念头。
“爹,姐姐尚在热孝之中,若去了荣府,荣府宴客,她去还是不去?去了,便是孝期宴乐,是大不孝。若不去,荣府的人难道不会对姐姐有意见?”
林如海拧眉不语。
“阿娘在世的时候,就常与我和姐姐说起荣府的事儿,二舅舅的嫡次子,就是衔玉而诞的那个贾宝玉。母亲说他顽劣异常,极其厌恶读书,最喜欢在内帷厮混,外祖母又十分溺爱宝玉表兄,那府里无人能管。姐姐若是去那府上寄人篱下,与这位表兄起了冲突,又待如何?”
“即便不起冲突,说句难听的,宝玉表哥喜欢在内帷厮混,祖母又溺爱他。姐姐的品貌阿爹是知道的,我就不信宝玉表兄不会有别的心思。若是……”林琛顿了顿,坚决的反对道,“我绝不同意姐姐去荣府。”
林如海眉头紧锁,陷入了沉默。
黛玉的教养问题是要解决,可她的清誉同样重要。
不得不说,林琛的话戳到了他的心窝子。
“不送你姐姐去京城,难不成还叫你爹我一把年纪了还续娶一门妻室?”林如海要脸,也不愿意祸害好人家的姑娘。
林琛见林如海已经动摇了送黛玉入京的念头,趁热打铁的道,“父亲,前不久,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你又瞎捣鼓什么?”林如海没好气的道。
对这个儿子,林如海有时候真的很想揍他一顿。
平日里叫他读书,他正经书不读,专门看杂书,还捣鼓那些奇巧淫技。
说了多少遍好好读书,他也不听。
林琛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绢帛,轻轻摊在案上——竟是江南织造局去年私印的《女诫补遗》,内页密密麻麻批注,字迹清秀如春水初生,竟是贾敏的手笔。
“阿爹,您忘了?”林琛声音低却如钉,“母亲临终前,把这卷书交给我,说‘若玉儿将来无人教,便照此行’。”
林如海瞳孔一缩——那字迹,他认得。
是贾敏病中咳血时,一点点抄录的。
她从不提,他竟也忘了。
“这书里,”林琛指尖划过一页,“母亲写:‘女子之教,不在深宅,而在见世。’她早知荣府是非多,才不许姐姐多提贾家事。”
林如海指尖微颤,翻至末页——竟夹着一封未寄出的信,墨迹已淡,却字字如刀:
“如海,若我先去,莫送玉儿入京。荣府金玉其外,内里腐骨。玉儿聪慧过人,若困于深宅,必成祭品。我已托苏州织造李大人,为玉儿寻一女师,隐于云林庵,不为世人知,却可授诗书、通医理、明世情。玉儿若得此师,胜过万般诰命。”
书房死寂。
烛火忽地一跳,映出林如海眼中水光。
他缓缓合上书卷,声音沙哑如裂帛:“……明日,遣宋长风去苏州,接那位女师来。”
黛玉悄悄松开攥紧的衣角,泪珠无声坠地,却笑了。
林如海将书卷紧紧按在心口,仿佛压住一缕未散的魂。
次日晨雾未散,他亲自备了马车,命宋长风携密信南下苏州。
林琛悄悄将一柄铜制窥镜藏入袖中——那是他仿造西洋器械所制,可窥墙外人影。
黛玉立于回廊,指尖轻抚母亲旧帕,帕角绣着半朵未完成的海棠。
风过,帕子翻飞,竟露出内里一行小字:“莫信金冠,信心灯。”
——那字,是贾敏用血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