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朔色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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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他经常这样不关门睡，好像在等待着死亡一样。

　　没有目标的活着和死了差不多，在没有事情做得时候，他就在房间里大敞着门睡觉，想或许在他睡觉的时候，就会有人悄无声息进来杀了他。

　　可是没有。即使有那么一两个为他杀的人报仇的，他也像本能一样在对方刚踏进屋子的时候就醒了，一把掐住对方，然后杀了他。

　　李东辰出乎意料的一言不发的走了，他一走郑莫臣就关上灯，盖上了被子，闭上了眼。

　　这么多年睡觉简直成了他的一部分，郑莫臣几乎一闭眼就能睡着。经常他闭上眼的时候还是满天云彩，睁开时已是落日残阳。

　　郑莫臣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他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的爬起，然后拿起放在床下的一个箱子，没有管其他几箱子的钱，他提着那个箱子，走向了窗口。

　　郑莫臣打开窗子，从窗口很轻巧的爬了下去。这个房子已经非常老旧，长满了青苔。郑莫臣手里拿着那张所谓的身份证，上面用的就是“郑莫臣”三个字。名字对于他来说不重要，没有人需要知道他的名字。

　　废了的左手其实切掉也不要紧，但是毕竟有的时候还是有用的。郑莫臣很轻的落到地上，蒙了一层雾的月光下只穿着白衬衫的他半露着锁骨，清瘦而结实的身体。他提着箱子往前走去，就听见后面淡淡的道：“小臣。”

　　郑莫臣从没指望他深夜离开能瞒得过李东辰。他不知道李东辰为什么找到他没有杀了他，他也不想想。郑莫臣转过头来，就看见李东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他身后，淡淡的看着他。

　　郑莫臣站在原地，一言不发。李东辰应该恨他。郑莫臣没有救伊凡，而那个保镖也是他打死的，监控系统也是他屏蔽的，如果李东辰知道了这些，恐怕会让他生不如死。

　　李东辰一步一步的走过来，最后站在了他面前。李东辰比他高，高出小半个头，不管怎样都是居高临下。郑莫臣眼神淡漠的看着他，李东辰轻轻地问道：“你去哪？”

　　“伊凡死了。”郑莫臣道。

　　“我知道。”李东辰淡淡的道，“跟我回去。”

　　“她死了。”

　　“跟我回去。”

　　郑莫臣看了一眼李东辰，在光下他看出了这个男人不是很意气风发的一面，眼角下竟然有了些许的眼袋，而且比三年前要瘦了一些，整个人显得微微有些憔悴。伊凡是他最爱的人，在那个夜晚死去，郑莫臣能想象得到李东辰的疯狂。

　　“她死了。”郑莫臣缓缓的道，“我没必要回去了。”

　　李东辰终于沉默了。郑莫臣不停地在提醒他伊凡死了，让他终于无法保持理智。在那个夜晚他回到家，想要看到伊凡微笑着等他的样子，可却只看到了鲜血染红的那个小花园。

　　伊凡冰冷的尸体，大睁着的眼睛，死前流下的泪水，都提醒着他她死了。

　　“小臣，别逼我向你开枪。”

　　郑莫臣看着李东辰缓缓变得冰凉的眼，淡淡道：“你三年前已经做了。”

　　“那是你该受的。”李东辰眉间都是淡漠的情绪，“我在当时本来该把你千刀万剐。”

　　“现在也可以。”郑莫臣看着他道，同样眉宇间皆是默然，“你就不问我为什么知道伊凡死了？”

　　李东辰的表情非常僵硬，他低了低声音，周身似乎都被冰冻三尺：“小臣，别让我听见我不想听得。”

　　“我看着她死的。”郑莫臣丝毫不在意的说道，他右手提着那只箱子，左手垂在身旁，夜晚的风吹起发丝，露出了那条弹痕，“李东辰。”

　　“我眼睁睁的看着她死的，我没有救她。可以杀了吗？”郑莫臣的话语淡的没有情绪。如果三年前他的眼神中是清冷的，现在就是默然，失去了光泽。他丢开了箱子：“我不会再为李家做事，就有可能投靠别人，你该杀了我。”

　　唰的一声他就喘不过了气来。李东辰伸手的速度极快，一下掐住了他的脖子，郑莫臣任他掐着。对方眼里是浓的化不开的冰冷，掐的他一句话也从喉咙处发不出。

　　李东辰从小性格就带着天生的优雅沉默，却像一头华丽的豹子，那漂亮的皮毛掩盖了凶狠。黑白两道纵横的李家从他小时就不允许该有的天真在他身上出现。李东辰就在他眼前昏花的时候松开了他，淡淡道：“你变了。”

　　郑莫臣轻咳了两声，看了他一眼，那弹痕在他的脸上此时清清楚楚，也极为的碍眼。他轻轻的抬起眼，面无表情的一言不发。

　　李东辰也没说话。两个人一块儿沉默。似乎他们之间最适合的交流就是沉默，多了一句话就显得突兀。两个人对看了很久，李东辰翻滚的眼神才缓缓地平静了下来，他淡淡的道：“小臣，我不杀你，我给你一个机会，跟我回去。”

　　“我上了伊凡，看着她死，李东辰。”郑莫臣平静的道。

　　“我说了，我给你一个机会，别逼我，小臣。”李东辰冷冷的道，威压已经到了极致，他猛地将一把车钥匙朝郑莫臣甩了过来，郑莫臣伸手抓住，手心都有些疼。他将手展开，发现那是一把熟悉到极致的钥匙。李东辰道：“明天早晨，在这儿等着，我带你回去。”

　　郑莫臣一直摸不清李东辰的心思，他应该杀了他，一枪崩了或者千刀万剐都无所谓，这又算什么？

　　他先回到了房间，从上面可以看见下面已经被李东辰的人包围。

　　那又何必让他再睡一觉。郑莫臣淡淡的看着下面，讽刺的想。

　　但是既然多给了他一些时间，他不做点什么才是真蠢。

　　郑莫臣逃了。

　　第二日早晨，他拿出一点钱放在身上，随身带好枪和刀，就逃了。

　　郑莫臣不清楚李东辰说的带他回去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杀他，那他也不想再见他。

　　那些手下确实相当敬业，眼睛睁得根本不像一晚上几乎没合眼的人。自然，死人是不会感到累的。

　　他从杀手变成了逃亡者。郑莫臣威胁了一个手下，用枪抵着一个手下的头，让他将李东辰引开，然后自己上了车，一下窜了出去。不知情的手下们不敢拦他，一看是老大的车，就纷纷躲开了。

　　郑莫臣把车开到挺远的地方，就熄了火，把钥匙丢到了泥潭里，搭了辆拖拉机到了车站。刚到车站他就看到一些李东辰的人，于是他一转头就上了出租车，把手机丢到了河中。

　　看着那些徘徊和张望着的手下，郑莫臣头也没回。

　　为什么不杀了他？不，也许是想让他生不如死吧。

　　郑莫臣没心思再考虑了，他刚上车就用了个小手段，关掉了车载摄像仪。李东辰如果在车站堵不到他，肯定很快会转向出租车，并且很快就会发现异常。前面亮起了红灯，城市已经到了上班高峰期，他轻吸了口气，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车辆。

　　这样也好，李东辰总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郑莫臣这样想着，却发现后面有几个人已经开开了车门，朝他冲了过来。

　　显然他错了。

　　李东辰也真是豁的出去。

　　他这一跑，恐怕李东辰真的会失去耐心了，虽然郑莫臣不知道他为什么没跟他算三年前的帐。依李东辰的性格，昨天晚上他说他知道伊凡的死的时候就应该崩了他了。

　　郑莫臣一把打开车门，没想到砰地一声后面就开了枪，四周瞬间响起了尖叫上。他侧身一躲，一下就躲了过去——枪口瞄准的是他的脚。郑莫臣没心思考虑李东辰的人怎么会这么不小心，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开枪。他竖起衣领半遮住脸，在人们的尖叫声中几下爬上了旁边的高台。

　　肯定已经有人报了警。毕竟涉及到枪械和□□争斗，这一枪篓子就捅大了。还好那些人多少还知道点分寸，没有再开枪。郑莫臣一闪身就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里。他果然摸不透李东辰的心思，仅仅为了抓他有必要惹出这么大动静？郑莫臣检查了一下随身的东西，丢掉了一些敏感物品。万一李东辰真是不怕麻烦惊动警方也要抓他，他自己也必须要注意了。

　　这种时候还是出租车方便，郑莫臣看了一下剩下的钱，就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就坐了上去：“往码头走……”郑莫臣还没说完，就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这才看见左手边那个司机，顿时浑身冰冷——帽子下冰冷的双眼如同锋刃让人不敢动弹！

　　他猛地像离弦之箭一样窜了出去，但是他刚探出半个身子，手腕就一下被扯住了，拉的他一下重心不稳，栽回了椅子上。那只手如同铁钳一样抓着他。连车门他都没来得及关上。

　　“李……！”车猛地打了一个大弯，直冲进了一条巷子里，又一甩尾，郑莫臣所在的那一面重重的打在墙上，门都被撞得变了形。他除非能从上面出去或者推开那个愤怒的人出去，否则已经到了绝路。

　　郑莫臣即使再冷静，被一撞一甩的这两下头也痛到不行，他刚缓过神来，就被对方一下压在座位上，紧接着下巴就被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掐住了，他睁开眼，对上那双冰冷中带着熊熊怒火的双眼，大提琴般的声音低沉的响起：“很会跑啊，小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