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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值班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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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的雪没有了,可是天还是照样的冷。风嘶嘶的打在人的脸上,厚厚的围巾,也挡不住它要往你脖子里钻的冲劲儿。这样的风,尤其是在晚上天黑个透,地上的水化作了硬邦邦的冰,堆积在一旁混合着泥土的黑雪再也发不出银色的光亮的时候,它来的最为猛烈。
“我回去了。”严格瑟缩一团,只露着眼睛在外面,鼻子以下全都藏到围巾里,不轻不重的对身后成群结伴的老师们说了这样一句。她只是象征性的打声招呼,告知她们自己要前往自己的宿舍了,也不在意是谁说了“好,快回去吧!”便转过头看向脚下的路,一路小跑着想要赶紧回到可以睡觉的地方。
路是平坦的,但是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冰。这些冰处于教学楼的背面,不易化掉,白天被你来我往的学生们踩成了黑压压的一滩。现在,零下的气温又将这些混合着泥土的半冰半水的物质重新收集起来,冷冷的冻上,并且比昨天的要更加结实。前方的教学楼上挂着黄色的灯,它发出了刺眼的光芒,整个的散射在这条黑压压的路上,使这条路发着黑,发着亮,像是没有尽头一样。严格在上面小跑着,不时发出了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她又不敢快跑,路是这样滑,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摔得四脚朝天。
严格终于摸着黑开了宿舍的门,“真是冷呀!”她想。脸上冷的没有任何的表情,但是想到跟她一起值班的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在查寝的时候说“咱们这干的是啥活儿呢,看学生上课还得看学生睡觉!”她又不由地笑出了声来。当时她没有言语,只是觉得好笑,现在想想,如果再回到那个场景,她会很诚恳的说上一句“干的是为人民服务的活儿。”
可是天冷,她有些倦怠这样的活儿了。今天替出去学习的李主任值班,明天她还要替郝盼盼值班,想想,她真后悔自己答应郝盼盼。可郝盼盼长的真是美,她在自己面前笑的时候,严格的心再一次被暖化,完完全全忘记了郝盼盼曾经对自己的冷漠。谁说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差,现实是长的好看的人运气都不会差到哪儿去。
郝盼盼笑着对严格说“严格,你今晚替我值个班吧!”严格看着这样温和的郝盼盼,连理由都没有问,就点着头答应了。但是郝盼盼还是解释说“天太冷了,晚上值了班我还要回家,实在太折腾人了。”严格像是特别能理解郝盼盼一样,直说“是,是,是,那你回去吧!不用操心这边的事情,有我在,放心吧!”郝盼盼看见严格是这样善解人意,脸上笑出一朵花儿来,她从兜里掏出叠的整整齐齐的五十块钱塞到严格手里,“拿着,这是你替我值班的费用。”严格自然是极力推脱,她哪里知道值班还有这样的事儿,李主任走之前就没有跟她提过,郝盼盼这样一来,严格倒觉得自己是在挣值班费而不是帮忙了。
“不行,不行,我就是帮个忙,不能拿你的钱。”严格把钱又推到郝盼盼的面前。她们是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站着说话的,王老师此刻不在,严格正在备教案的时候,郝盼盼找来了。
“拿着吧!拿着吧!你不拿我怎么好意思让你一个小姑娘替我值班。”郝盼盼看准了严格衣服的外兜儿,一下子塞了进去。严格在郝盼盼的阻挠下又极力掏出来。
就这样你推我让,郝盼盼有些急了。她绕着办公室看了一眼,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拿着!”她压低声音重重说的说了一声,就将钱扔在办公桌上走了。严格愣愣的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郝盼盼走了几步又转过头对着她笑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又冲着她笑了出来。
她就把钱放在办公桌上,都是作业本,参考书的桌子上突然多出的50块钱格外的引人注目。所以,王老师刚坐到椅子上,眼神就落在了那五十块钱上,“谁的?”她问严格。
严格一脸无奈的表情,弯下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郝老师给的。她让我替她值班。你说我该不该收?”
王老师似有些疑问的问“你推辞了没有?”
严格有些激动“当然推了,我推了半天,最后她直接把钱扔在桌子上就跑了,办公室其他老师在,我也没好意思去追,你说要不要再给她送去。”严格说的时候,有些小心翼翼,她将声音压低,生怕旁边老师听见,好像收了钱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
王老师脸上显出思索的神态,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人有意思,不过,既然她给你了,你就收下吧!值班是有值班费的,天寒地冻的,也有必要拿。”严格点点头,心上的一口气放了下来,她总要为自己拿郝盼盼的钱寻找一个正当的理由,不然,她就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一样让人心神不安。
周三的晚上,严格开始拿钱办事了。她要看两节晚自习,外加晚上查寝,第二天早上还要起个大早,再看学生上早自习。这一连串要做的事情,被“值班”二字概括了。当严格再一次小心翼翼的走在发黑发亮的雪路上时,她一抬头看见挂在教学楼上的灯,刺的人睁不开眼。环顾四周,都已经入眠的样子,静悄悄的,而她还走在冰冷的路上,嘴里不断的吐出白色的气,一卷一卷的,像极了天上的云。那个时候,她的眼里才有些泛酸,帽子下的脸露出了一副委屈的神态。
她并不是在埋怨着郝盼盼,也不是在委屈自己被这样寒冷的夜色包裹的严严实实。而是一个人走在这样陌生的路上,不免有些凄凉的苦楚了。她突然想起了刚刚结束的糟糕的晚自习,班里乱成了一团。她准备杀一儆百,让两个捣乱的男同学到办公室去找他们班主任。本想吓一吓他们,好让他们安静下来,知道这个实习老师的厉害,哪成想,那两个男生立马站起身,穿过排排坐的同学们,拥拥挤挤,又是一阵躁动,出来就要往办公室走去。
这可把严格吓到了。她没想到这两个男生是如此不在乎的,赶忙喝住了他们,让他们站在冰冷的走廊上。“站十分钟吧!什么时候老实了,进来不说话了,再进来好好写作业。”他们并没有害怕,一个个笑嗤嗤的,一点儿也不怕冷似的,显得自在的很。严格又走进教室内,很多人都在小声说话,男生女生,根本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谁再说话,我就让他到我跟前儿写作业。”严格压制着愤怒,大声的说。然而,就是这样严格觉得挺有威慑力的话,同样保持不了5分钟的效力。那个时候,她怔怔的站在台上,已经不想再多说一句让同学们安静下来的话。她静静的站在那里,台下俨然战国时代,这片风波未平,那片硝烟又起,最后,整个时代燃烧起轰轰烈烈的战火,严格自然是哪里也扑不灭了。
她那时憋着一口气,脑袋里能想起的就是其他老师告诉她的经验“你笑,他就会闹。你温柔,他就会蹬鼻子上脸,所以,你要狠,厉害,她们才会像小绵羊一样乖乖的听你的话。”她的身体靠在高高的讲桌上,歪着头看着班里从前到后坐的拥拥挤挤的学生们,一个个青春洋溢,正是人生最好的年纪。乡下的男生虽然没有城里的生的高大帅气,女孩子也没有城里小孩儿生的肤白貌美,但她们却有全天下人类共同的特征:人性。她们可以是善良的,她们也可以欺负善良。她们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不同,却大都恃强凌弱,欺软怕硬。
严格决定不再忍了。她后悔之前为了让学生们觉得自己跟其他老师是不同的,而对她们放松要求,现在想要喝住这群脱缰的野马,声音却被埋没于轰隆隆的铁蹄声下。“没有哪一个老师不想每天都是笑着对学生的,老师的凶狠全是被逼出来的。”严格这次终于摆明立场回归教师阵营了。可她刚想要说些什么具有哲理的话来,外面站着的学生进来对他说“我愿意好好写作业了。”“外面冷不冷?”严格问。“不冷,”他厚着脸皮想了想,又改口说“冷。”严格看着衣着单薄的两人,有些不忍心,“进来写作业吧!”两人便一前一后的走到座位上去。
严格想着该说些什么来保持晚自习的安静。她抬抬头看见分针悄无声息的已经走到6的位置上。她身体往前倾,低下头,长长的头发都要落在前排小姑娘的摞起的书上“几点下课?”
小姑娘还没来的及说,话便被她身旁的男生抢了去,“7点35。”严格一转头,一张露出两个大门牙的笑脸映入眼帘。她点点头,再站起身来看被灯光模糊的钟表,分针已经朝着7的位置前进了。严格最终放弃自以为将会慷慨激昂、震慑人心的演讲。唯有深深的叹上一口气,将满腔的怨气融入这悄无声息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