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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属 乡书何处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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莘裳远远跟在他们后面,走了好一会儿,一阵风吹来,冷得她狠狠打了个寒颤。这树林里晚上这么冷,小溪边应该气温更低,刚才看他穿得挺薄的,本来身体就不好,更容易着凉。她又折了回去,拿出车上的毛毯,这才再一次往溪边走。
刚到溪边就看到李月拿着一手的烤串在跟别的同学胡侃,而他一个人坐在一边,面前放着一盘吃的,基本没动过。她走过去将手中的毛毯披在他身上,他愣了一下,怯怯地说了声谢谢。
莘裳见他不吃东西,耐着性子问他道:
“你怎么不吃点东西,小心到半夜肚子饿。”
“这里面辣椒太多了,我吃不惯。”
他有些不自在地搓搓手掌。
她朝烧烤架那边望了一眼,正好还有一些食材。
她让他等一下,径直走到烧烤架前,将一些干净的食材放在架上烤。
终于跟别人说完话的李月视线一转, 就看到莘裳在烧烤架前忙碌。
她拿着吃的走过去询问她。
“你怎么回事?烤好的那些现成的不吃,自己在这弄什么呀?”
莘裳正忙着往鸡肉上刷酱料,头也没抬:
“ 他不能吃辣椒,我帮他重新烤一点。”
“ 哟哟哟!”
她话音刚落,李月就酸溜溜地嚷开了。
“干嘛?”莘殇抬起头来看她。
“你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除了跟我走得近点以外,对谁这么上心过啊,现在居然主动帮别人做吃的,不简单啊,不简单!”
她一边吃一边兀自摇头晃脑的,莘裳听得好笑极了,等将烤好的食物都装在盘子里,这才转过身来笑着捏捏她的脸说:
“行了吧你,人家有心脏病,你可不要在别人面前乱说话,他出了事你负责啊?你啊就放心吧,要是哪天你生病了,我肯定会对你不离不弃的。”
李月作势要把手里的签子敲在她头上:“死丫头,你别咒我就行!”
莘裳佯装要躲,笑嘻嘻地转过身朝桌子边走去,她一回头,蓦的就撞进他的眼神里。莘裳有些尴尬地躲过他的视线,将装着食物的盘子递给他,还多了一瓶饮料。
“吃吧,没放多少辣椒。”她轻声对他说。
他有些羞涩的说了声谢谢。
他可能是真的饿了,吃得很急,但吃相却很斯文,虽塞了一嘴食物,嘴角还沾着明晃晃的油和辣椒,却没发出一丁点不雅的声音。莘裳看他吃得这么香,这才隐隐的感觉到是有些饿了,她也懒得重新去弄,直接拿起刚才桌上没动过的那盘开始吃,尝了一点,就感觉辣的厉害,正准备去拿一瓶水,那瓶为他准备的饮料已经悄悄被他推到了面前。她看了一眼,他居然把那么大一盘全部吃完了,应该是饿狠了吧。
“还要吗?”
莘裳见他正是长身体的阶段,担心他吃不饱。
看着自己面前那干干净净的盘子,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发。
“我吃饱了。”
莘裳这才又坐下来吃。忙了一下午,实在是有些饿了,她也顾不上那厚厚的一层辣椒粉,一个接一个往嘴里送,直到吃得肚子辣哄哄的才停下。对面的人就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她擦了擦嘴,才突然想起问他:
“你从云城过来的吗?怎么会独自一人来荒郊野外?”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这都一下午了你都没告诉我们。”
他愣了一会儿,依旧不安地揉搓着手掌,怯怯地回答道:
“不是,我是从a市来的。”
“你是a市的人?我们正好是那边的学生,明天要回学校了,今天我看你身体状况不好一个人回去也不安全,不如跟我们班的男生挤一下,明天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他没有拒绝。
“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莘裳吃饱便觉得有些困了,眼里浮出一片朦胧之意,状似不经意地问。许久之后,才听到他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羽毛般拂过。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并没那么重要,你可以随便叫。”
莘裳并没有被他带着去探究他话里的深意,反倒是认真去想什么样的名字对她来说才是特别的。
“嗯,我好像一直都很喜欢洛阳这个城市,不如我叫你洛阳吧”
“洛阳?”
“对,洛阳。”她重复一遍,笑意更甚。洛阳如初心和故乡,漂泊半生,只等坂依。
“怎么样?”莘裳还在等他回答。
似乎挺不错,他点点头,朝她轻笑。
这天晚上,莘裳拜托同班一个男生让洛阳跟他挤一挤。临睡前嘱咐他如果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说,安顿好他之后,自己才钻进帐篷里睡觉。
夜里她睡得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推了她一下。本就睡眠极浅的她一下被惊醒,这才发现李月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她的帐篷,就坐在她的旁边直勾勾得望着她。她被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坐起来。这才看见她满脸的泪水。
“发生什么事了?”她担忧地问她。
“小莘,我又梦到他了。”
莘裳看她一个劲儿地掉眼泪,实在是有些手足无措,她只能将她紧紧抱住,尽可能给她一点安慰。感到李月在她怀里不住地抽噎,心里很不是滋味。
初识李月的人或许都会认为她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花痴女,见到帅哥就走不动路,爱笑,爱闹,爱吃,但只有莘裳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高一认识李月,就猜想过,这个女孩心中一定有一个最珍贵,最隐秘的角落,藏着不愿跟别人分享的那个人,藏着与那人的一切美好记忆。
在那个黑暗的高三,好像天空永远是昏沉的,桌面上始终被白花花的试卷填满,抬眼望过去也只有那一块被老师勾勒得没有丝毫缝隙的大黑板。所有人都在拼命学习,只为给自己一个交代。但其中并不乏破罐子破摔的,期望自己混到毕业赶紧解脱,恰巧,李月便是其中之一。父母的严苛和苦口婆心更使得她变本加厉。除了吃饭和睡觉,她剩下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围着那个男生转,缠着他,耗着他,尽管从未得到过回应。
谁曾想,一向对她的追求不予回应的人,却突然答应给她一个机会。但前提是她要考上他所在的大学。因为他不愿意接受异地恋。
莘裳不知道怎样去形容李月那时候的喜悦。但她就像是突然之间所有情绪都找到了突破口。她真的很难忘记那天李月来找她时的场景,整个人欢快得快要飞起来了,被她拉着绕着学校的操场整圈整圈地跑,直到累得倒在草坪上。她说,这些年倒是很值得,至少她现在有了追逐他的机会和方向。
她曾说:“从我七岁认识他至今,我对生命的所有向往无不是关于他的。现在,我终于拿到了走进他生命的入场券。”
她追求了这么多年的人终于愿意给她回应,她此刻有多么幸福,莘裳就有多开心,所以被她拉着跑再久都没关系。那天晚上,她们挤在一张床上头挨着头说了一宿的悄悄话。从黄昏讲到晨光乍现,从幼时讲到少年,亦从懵懵懂懂讲到情窦初开。
从那以后,李月变了,从前张扬不羁,而后却是沉静内敛,虽然偶尔也会耍耍宝,但她的变化是真真地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为了与那人上同一所大学,她一点一点从头拾起枯燥的学习,常常是不眠不休的状态,看到始终没有起色的成绩,还是会懊恼得掉眼泪。好在她追逐的人,有时也不忍心将她落得太远,偶尔会驻足在原地拉她一把。
令人欣慰的是,在那一步一步努力向爱情靠近的路上,有他关心她,鼓励她,陪伴她。看到自己的女儿有这么大的改变,李月的父母也选择支持她,那似乎耗尽了她这十多年来所有的快乐,尽管高三的生活枯燥乏味,生活无比繁重,她都笑着挺过来了。
莘裳一直以为,命运对她很偏袒,给了她童话般的爱情,她会就这样持着入场券,走进那个男孩的生命里,从此相伴一生。
但童话就是童话,小孩子相信童话或许是天真烂漫,而成年人若再盲目追求童话里的圆满,那便是再愚蠢不过。
高考结束的那天,那人亲手推翻了她为自己撰写的童话,直到被拉回现实。她才终于明白,原来感动和爱之间横亘的是现实,她就像一个跳梁小丑般,突然被人抢走面具,不得不直面所有人赤裸裸的目光。
当时莘裳从考场走出来,一眼就看到李月站在毒辣的阳光下,目光呆呆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她飞奔过去将她拉到树荫下,急忙问她怎么了,却只听到低低的哽咽声。她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上是一条可笑的短信。
“对不起李月,其实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妹妹,受叔叔阿姨之托,为了让你能考上好的大学,我才不得已这么做。但现在何歇哥哥相信,你肯定能踏入理想的学校,我要去美国了,你要好好学习,好好生活,相信我们会再见的。”
接收时间是进入考场后的五分钟。
莘裳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助她减少此刻的痛苦,就只能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安慰:
“没事,没事的,真的,月亮,那个人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没事的!”
莘裳明显感到她将自己抱得越来越紧,但始终没说一句话,也没掉一滴眼泪。或许是这突入其来的打击让她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哭泣的本能。
忽然之间,莘裳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侥幸感。她庆幸李月没有在进考场之前看到这条短信。如果她早五分钟看到的话,她或许会不管不顾,抛下一切赶去机场,就算不为挽留他,也会逼着他给她一个解释。这个傻姑娘,至始至终都只想被心爱的人所接纳,到头来,却是这样可笑的结局。那个何歇,他根本不配得到这么浓烈的深情!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她在睡梦中被突如其来的电话惊醒,是李月父母打来的。她们说李月回家以后就把自己锁在了屋里。他们到后半夜见她的房间里还没动静,怕她做傻事,便直接破门而入,这才发现李月早已不在房间里了。
莘裳在楼梯上坐了很久,直到脑子里一闪而过李月跟她说过的话,忽然就有了些把握。她连睡衣都没换,披着一件衣服就跑了出去,直奔那个地方。
最终莘裳还是找到了她,在她说的,第一次见到何歇的那个老院子里,她抱着啤酒瓶躺在那片草坪上。望着天空默默地流眼泪。莘裳走过去将她手里的酒瓶抢过来扔到一边。
她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再拿一瓶,莘裳直接将剩下的那几瓶一股脑给她扔得远远的,她还摇摇晃晃想要去捡,莘裳伸手将她使劲一推,她又跌倒在草地上,这一回,倒是没有再爬起来,只是趴在草坪上嚎啕大哭,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大哭一场吧,莘裳紧紧抱着她。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许久之后,她发出了沙哑的声音。虽在耳边,却又像是飘渺在天际。
“莘裳,你说……他到底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我宁愿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我都能够接受,因为至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那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可以抗,我只是想得到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他的机会,可他为什么要骗我?”
莘裳替她擦了眼泪。帮她把乱蓬蓬的头发轻轻梳理整齐。
“你这么好的女孩,值得更好的人。”
许久之后,李月终于从她的肩膀上离开,刚才的悲伤被她悉数掩藏了,从莘裳的角度看过去,那双眼睛依然熠熠生辉,但莘裳明白,她现在这眼睛里的光,早已和先前无比自信和坚定的目光截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驰了。
“他们永远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他们想让我走的,根本不是我想要走的路,我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莘裳撇去心头的不安,重新将她拥入怀中,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背,听她说些胡言乱语,直到说话声越来越小,继而静默无声,她低头一看,这丫头居然已经睡着了。
她掏出手机,给李月父母打了电话,直到他们找到这里,将她带上出租车,这一晚才算是结束了。
莘裳出神地拍拍蹲得久了有些发麻的腿,缓慢地站起来。
出了院子,她裹紧外套,一个人沿着昏暗的路灯一步一步往回走。
现在她才发现自己的心里和脑子里都无比混乱,从找到李月的那一刻开始。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曾经那么向往长大,那么渴望远远地离开那些肮脏而粗鄙的生活,而现在却无比惶恐。难道这就是长大而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吗?舍弃,被别人舍弃,直到自己都唾弃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