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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闲妻良母(五) 子女初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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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富贵人家,一般聘来的奶娘就会一直跟着小主子,将来自己的孩子也会跟在主子身边办事,可以说全家人的荣辱贫富都系在主子一人身上。所以在没有大利益为诱因的前提下,奶娘这种角色通常都会衷心护主,等到主子长大成家,基本上都能分得一些管家的权利。
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有为了利益出卖主子的,也有主子失去了庇护为了把持幼主财权而变得奴大欺主的。
这乔月盈的奶娘显然就是后一种。
主子幼小,失了母亲,父亲不管,祖母不顾,纵然是嫡出的,将来也未见得有什么大造化,趁着没人干预的阶段,连哄带吓唬的把人攥在自己手里,多得些钱财权利,再拢住大姑娘的心,将来什么都听她的才好。就算有了新主母,只要她连消带打一番便不怕有什么变故。
她想着:纵然再贤惠的人,也不会对原配留下的子女有几分真心的。
得知新主母是个男人之后,这奶娘便以为事情更好打发了,有几个男人能看清楚这后院的纷纷扰扰呢。
可她没想到,杜繁替了林成锦来到这里,为的就是孩子。
而她就成了杜繁第一个开刀的人。
杜繁摸了摸乔月盈的头,转过身对乔玉弓微笑着问道:“你的奶娘呢?怎么不见来?”
乔玉弓虽没再站起身来,但表情依旧是疏离而恭敬,道:“回母亲,奶娘在两年前便辞工离开了。”
两年前?
那是乔言皓原配故去的时候了,那个奶娘倒是个眼明心亮的,知道没有亲娘庇护的孩子不好照应,怕被后院的腌臜事牵扯进去,便不顾惜自家幼主抽身走人了。
至于职业道德什么的,在这个时代里,只要不是买断身契的家奴,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呢。
“那也好。”杜繁没在孩子面前多做什么评论,“你已经大了,没奶娘就没有吧。回头我见过你院子里的人再作打算吧。”
“是。”乔玉弓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侯爷。我瞧着大姑娘喜欢,今天就让大姑娘多陪我说会话可好。”
“行,今儿就让月盈在你这里用午膳吧,下午你还得见过府里的其他人,还有各个庄子上的管事铺子里的掌柜。”乔言皓当即同意,乔月盈奶娘的做派他以前没注意,今天被杜繁不经意的一带,自然也发现了问题,现在杜繁有意处理,他自然就垫了个台阶。
一是他对那个奶娘也很不满,就算主子再小,也不该被个奴才把持着。
二么,他也想看看杜繁到底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杜繁叫过自己的奶娘刘氏,让她带着乔月盈去挑选些他陪嫁来的小玩意,乔月盈依旧没说话,见父亲同意了便很乖顺的跟着刘氏进了里间,并没表现出对自己奶娘的依赖。
见情形如此,杜繁心中的主意彻底敲定。
也不叫乔玉弓离开,而是当着他的面直接对乔月盈的奶娘道:“你在府里这么多年了,也辛苦了,现今也该叫你回去与丈夫团聚,享享儿女福了。”
“夫人,这……奴婢舍不得大姑娘。”奶娘一听这是要赶她出府,赶紧走上前跪下,一脸激愤痛苦,还真表现出几分忠心的模样来。
可惜没有眼泪啊。
杜繁心中冷笑一声,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给你二十两银子,算是酬谢你这几年照顾大小姐的辛苦”“夫人。奴婢……有几句话要说。”
“说吧。”
“夫人才嫁过来,就把原配所出子女身边的奶娘给打发了,传出去恐怕对您的名声不好,有……”言语中已经多了几分威胁,她就不信了,一个新婚继妻会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有什么?”杜繁不是笨人,奶娘的话里有话他当然听出来了,只是他还真就在乎,当下把话也挑明了“有苛待原配子女的嫌疑?”
“是。”见这新夫人貌似真是个混不吝的,居然当着侯爷的面把话挑明来说,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拿眼角去觊着乔言皓,见他只是淡淡的看着手中的折扇,便知道此事不会再有更改,也只好不再多说什么,尽量多要些好处罢了,遂又转变口风道:“不过夫人自然不会是那样的人。只是大姑娘也舍不得奴婢,若不是奴婢身体实在不行,实在该多伺候大姑娘几年的。”
杜繁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同了奶娘的说法,就当奶娘以为可以多得些“封口”银子的时候,杜繁却道:“大姑娘的私账这两年都是你在管吧。”
“这……”
“你若是今儿就离府,我便不查了。但是明天之后么……恐怕就要劳动老夫人。”
不用再多说什么了,奶娘当即磕头,拿了二十两银子离府,都没与乔月盈辞行。
奶娘一出屋,乔言皓便收起了折扇,表情严肃道:“只是两年,只是两年没有主母啊。我都不知道府中的嫡出小姐居然被一个下人给把持住了。”
杜繁有心不理他,但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接话不行,便道:“大小姐还小,老夫人又年高,府中没有个当家的主母是会这样的,这没什么奇怪的。”
“嗯。”杜繁的说辞有一定的道理,某种程度上缓解了乔言皓的怒意,“只是今天这么一来,恐怕将来真的会传出些对你不好的风言来。”
“我不在乎。”杜繁心中撇了撇嘴,他又不是女人在意这些做什么。不过表面的话得说的漂亮点,免得这乔大侯爷多想,“只要侯爷明白是怎么回事,母亲那边理解就行了。不过外面真要有什么闲话传出,就要侯爷多担着一些了。”
“那倒没什么,我自是信你的。”话一出口,杜繁吃惊不说,乔言皓自己都觉得有些太顺了。
不过两人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杜繁又道:“我陪嫁来的除了一个奶娘,剩余的两房人都是粗使的,在这侯府中上不了台面,也担不起什么大用,所以还得请侯爷去母亲那里为我求些人手。”
“这个好说。”乔言皓应下,心中又多了一些满意。
不在府里安排自己的人手和心腹,自然就不会做什么手脚。
这个林成锦……果然没想抓权。他打算就这样在侯府中不声不响的过一辈子,而别无他求了?
乔言皓没什么话说了,而杜繁又转向了乔玉弓,直言问道:“玉弓,你对刚才的事怎么看?”
乔玉弓先是一愣,片刻后才答道:“母亲的雷霆手段自是叫人钦佩。”
“这算什么雷霆手段。”杜繁微笑着摇了摇头,“如果换做是你会怎么做?”
乔玉弓仔细想了想道:“我会把今天看到的事当作没看到,日后再寻那个奶娘别的错处打发出府。”
乔言皓听后微微点头,如果是他他也会这么做。
“那样的话自然是没什么后患,但是你妹妹会多受几日的苦,明白吗?”
“受苦?不会吧,那奶娘再是大胆,也不会虐待妹妹的,顶多是再贪些金银物件罢了。”乔玉弓听的一愣,他是真的不认为那奶娘敢对主子姑娘下什么狠手,哪来的吃苦呢。
杜繁摇了摇头,道:“如果真的只是金银物件也就罢了,但那都是表面上的东西。你妹妹年幼,正是对周围人事最敏感的时候,身边的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会对他影响深刻。这两年来,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恐怕就是那个奶娘了,她若是有意把你妹妹养成个怯懦且孤僻的性子,只听她一个人的话,那将来咱们就是想把她撵出府去,也要多废些周章,没准还会彻底伤了你妹妹,这就是投鼠忌器了。所以,这种人早一天撵出去,对你妹妹就好一分。”
“竟是这样么?那您的名声真的就不在意了吗?”一番话听下来,乔玉弓眼中的疏离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疑惑。
“如我是个女子,必然是在意的。但我不是女子,一个武将庶出的儿子,名声好不好的也就那么回事。就算传出什么闲话,大家也回觉得是理所应当。我是庶出的,我是男子,我处理不好后院的事是正常的。既然我不在乎了,那那个奶娘也没什么可拿捏的了。”杜繁细细的解释道:“同一件事落在不同的人身上,解决的办法就会不同。今后你遇到什么事的时候,要仔细想想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就算必须有所取舍的时候,也要取大舍小,明白吗?”
“……”乔玉弓此事已如鸭子听雷般怔忡,话里的道理他都明白,但是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乔言皓见儿子这样,竟觉得有些好笑。
的确,这些道理他的儿子是该明白的,他所吃惊的大概就是居然有人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换做是他,他会引经据典的讲上一堆大道理,然后让自己的儿子去理解,去悟,绝不会用这种当头一棒的做法。
不是这种做法不好,而是这么做就显不出他为人父的深度和神秘,从而失去一些威严。
这就是武将出身的好处吗?万事都直来直去的,倒真的是立竿见影啊。
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做法。
很有道理啊。
此事,乔言皓再看向杜繁的眼神就有些不同了,多了一丝丝赞赏的意味。
“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中午你也留下吧,午膳前让你父亲指导一下你的学问。”
“是,母亲。”乔玉弓起身,长揖。已不似之前那样疏离了,而是真心实意的。
此事,刘氏带着乔月盈从里间走了出来,手中捏这个小小的金鱼玉坠,想来就是她挑选的小玩意了。
乔月盈眼神转动,见屋子里没有自己的奶娘,竟像是放松了一些,转过头对杜繁道:“女儿选了这个,多谢……母亲。”
前面的话说的还算顺溜清晰,但那母亲二字却是轻不可闻。
“你喜欢这个?”杜繁上前,把乔月盈抱了起来,感觉到小小的人儿身体都快僵直了,就知道这个孩子对自己表面上恭顺,但还是很抗拒的,显然之前是有人对她说过什么。
应该就是那个奶娘了。
乔月盈僵硬着身体,但听得杜繁文化,还是很乖巧的点了点头。
“喜欢就好。”杜繁抱着乔月盈落座,轻声道:“以后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就来告诉我,好吗?”
乔月盈依旧点头,犹豫了一下忽得抬起头看着杜繁,眼睛里有了一丝丝的坚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但是依旧没开口。
“有什么话要问我吗?”杜繁鼓励着。
“以后……您就是我的母亲了吗?我……我……我真正的母亲不能再想念了,是吗?”
这话问的诛心,一是对继母有疑且不敬,二是对生母不孝且不恭。
教孩子问出这样话的人真正该死,让那个奶娘就这么出府了还真是便宜他了,杜繁心里暗恨。
“月盈!”
乔月盈的话刚刚问出口,就被乔家父子二人同时的呵斥给打断了,吓的小姑娘一个机灵,刚刚放松的身体又僵硬了起来。
乔言皓呵斥她,是怕这话传出去伤了侯府名声。
而乔玉弓则是怕杜繁听了这话心有芥蒂,将来对乔月盈不好。
“别怕。”杜繁瞪了儿子二人一眼,把乔月盈斜搂在怀,一下一下轻轻的拍着小姑娘的胳膊,温声道:“你的母亲就是你的母亲,不管你父亲再娶了谁,都不能也不应该代替你的生母在你心里的位置。你思念她是好的,更是应该的。为人子女最不该忘的就是自己的父母生养之恩。”
“可奶娘说,我要是想着母亲……您会不高兴,会……”
“会对你不好?”
“嗯。”
“那你觉得我是坏人吗?”
“……”乔月盈被问住了,看着杜繁的眼睛好一会才摇了摇头,道:“您是好人。”
“以后啊,想念母亲了就大方的想,没人会因为这个责怪你的,明白了吗?”
“嗯,我想我的母亲,但您也是我的母亲,对吗?”
小孩子的情绪很容易被扭转,但是有些事情以她这个年纪也之能混乱的理解。
杜繁有些牙酸,被称为夫人也就算了,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是让两个半大的孩子称自己为母亲,还……还真适应不了。
而且这两孩子估计也难受,干脆趁着乔言皓这个一家之主在,赶紧把称呼改改才好。
暗自斟酌了下说辞,杜繁转头对乔言皓道:“侯爷,我虽没见过先夫人,但从两个孩子身上也看得出,她是个贤良淑德的好主妇。”
“嗯。”乔言皓点头,夸他的原配夫人虽然不算是拍马屁,但也是对侯府的一种夸赞,他自是乐意听的。
“所以就算她已经仙去,在这府里也该留下些许念想才是。”
“嗯,你继续说。”
“我虽是您的继妻,但的确不应让两个孩子叫我母亲,照规矩称一声阿父便是了。”这不是杜繁信口胡说,这是规矩。虽然少见,但继娶男妻的不是没有,被原配子女称为阿父是规矩,称为母亲是一种抬举。
侯府在外的名声自来算是大度宽和,所以在称呼上还挺愿意抬举林成锦一二的,反正又不是真金白银,也不是宅院权利。
只不过这种抬举杜繁还真的接受不来啊,现在这么说既把话说漂亮了,也能让自己自在些,没准还能得一个有自知者明的好名声,多好的事啊。
乔言皓自是答应了,又补充道:“那些庶出子女叫你一声夫人也是合规矩的。”
嫡出子女都不称为母亲了,庶出子女又有什么资格呢。
在嫡庶最为分明的侯府中,有这样的划分,不仅是乔言皓乐见的,估计老夫人也会十分赞同。
庶出的子女抬的太高,往往就是一个府宅动荡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