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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第四十五章 ...

  •   (亥时,城东梅花林)
      一向只穿素色衣裳的我,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鲜艳的红衣,朝那片熟悉的梅花林走去。
      两次都未嫁成功,今夜,就假装嫁了吧。
      想着,我来到城东,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姿站在梅花树下,那么熟悉却那么遥远。
      “景琰。”我轻声唤道。
      他在梅树下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明显怔了怔,然后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这一笑,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我走上前紧紧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怀中,肆无忌惮的闻着他身上的气息,感受着他的心跳,这一刻竟如此真实,让我忍不住想将每一丝触感都刻进记忆里。
      他察觉了异常,却只当是小别后的思念,抬手轻轻抚摸着我的长发,带着笑意问道:“怎么了?”
      “没事。”我松开手,从他怀中退开半步,释放出最明亮的笑容:“只是想你了。”
      景琰静静的看着我,眼中全是化不开的怜惜:“小瑾,你今日,很美。”
      他淡淡的一笑,握起我的手,向城中走去。
      “今夜的京城有灯会,我记得你最爱热闹了。这么多年都没陪你好好的过一次节,今日全都补上!从今往后的每个节日,我们都一起过,如何?”景琰一边走,一边规划着我们的以后。
      我任由他牵着,眼中忍不住一阵湿热,连忙低下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将喉间的哽咽用力压了回去。
      长街上灯火如昼,人流熙攘。
      他走在我身侧,时不时侧头看我,眼中映着爱意的暖光。
      路过糖画摊,他记得我爱吃,停下买了一只小狗。
      碰到杂耍团,他会停下脚步,与我分享此时的快乐。
      我多希望时间可以过得慢一些,但越是珍视,时间越是匆匆。
      不过逛了两条街,远处便传来了宫钟声。
      景琰脚步一顿,神情一下黯然失色:“宫门要下钥了。”
      他转身替我拢了拢披风:“今日太匆忙,等下个节日时我早些出来,我们去看城西的烟火,可好?”
      我心中一估摸,问道:“下次的灯会节,怕是要年底了吧?”
      “嗯,怎么,等不及?”他轻轻一笑,笑容里全是对未来的期待。
      我摇了摇头:“提前约下,省得你这个太子忙起来就忘了!”
      “你啊,还是那么调皮。”他松开我的手,指尖流连了片刻,“我先回去了,你别贪玩!”
      我嗯了一声,看着他一步步走在往后的日子里,而我,每一刻都走在倒数中。
      小年,除夕……等不到那一天了,这一次,是我先失约。
      对不起,景琰。
      我转身,朝与苏宅相反的方向走去,绕了一段远路,用这点时间,让风吹干眼中的泪水,整理好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苏宅)
      回到苏宅时,夜已深了。
      我推开房门,发现蔺晨一动不动的站在房中,桌子上放着被我调换过的瓷瓶。
      不用想也知道,他已经发现丹药是假的了。
      我转身合上门,不等他问,便一五一十的全交代清楚,包括自己已服下冰续丹的事实。
      “你!”蔺晨猛的手中折扇重重拍在桌上,将其拍断。
      他一向不着调的脸上,此刻是压抑不住的怒意。
      “我说过会竭尽全力为你争取时间,你为何偏要走这条绝路?”蔺晨句句高声,顾不得是否会惊动苏宅其他人,“你知不知道,一旦服下它,时日一到,别说我了,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我语气淡定的回答:“而且期限是三个月;琅琊阁的书不是只有你能看,我也看过。”
      “知道你还吃?”他一步逼近,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痛苦。
      “我还有事情没完成!”我迎上他的目光:“哥,对不起,就算你医术通神,我的身子也顶多撑到十月份,但我需要更多的时间。”
      “简直是胡闹!我蔺晨全当没你这个妹妹!”他大发雷霆,拂袖一脚踹开门。
      木门被他踹得来回晃荡,吱呀作响。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再不忍,也没追上去。
      不是不想解释,而是无法解释。
      这个药若不是我吃,便是梅长苏吃,就算我藏起来,只要冰续丹还存在,梅长终究会想方设法拿到。
      如果注定要离开一个人,那么这人,必须是我。
      毕竟,我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

      (九月初七)
      圣旨昭告天下。
      诏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像迟来了十四年的雨,落在被乌云遮盖的金陵城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查,祁王萧景禹,并无谋逆之行;赤焰军主帅林燮及其麾下七万将士,忠心为国,遭奸人构陷,蒙冤十有四载;今特旨昭雪,追复爵位,以王礼改葬,建祠祭祀,其眷属遗孤,厚加抚恤。主犯夏江,罪加一等,凌迟不赦。”
      消息传开时,知晓当年的内情者,有的愣在街头,有的掩面而泣。
      那些压在心头十四年不敢提及的名字,终于可以再次光明正大的念出来了;无数个家庭在这一日默默添了一炷香;为逝去的故人,也为这段终于等来的清白。
      祁王、林燮的大逆罪得以昭雪,宸妃、祁王及子女入皇陵,重建林氏祠堂。
      夏江等人判大逆罪,处以凌迟之刑。

      (林氏祠堂)
      祠堂前,香烟袅袅。
      梅长苏以林殊身份,一步步走向父母的牌位;他走得很慢,背脊却挺得笔直。
      祠堂里没有旁人,只有新制的牌位静静立着。
      阳光从窗户中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林殊在蒲团前,缓缓跪了下去,这一跪,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开始微微颤抖,然后眼泪滑过脸颊,一滴、两滴,落在地上。
      赤焰军的血海深仇终于得报,蒙冤的忠魂得以安息,而活下来的人,他们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许久,林殊缓缓抬起手,擦去脸上的泪痕,他的眼中,终于透进了一丝光亮。
      祠堂外,蒙挚和霓凰静静的站着,谁也没有进去打扰。
      他们知道,这一刻只属于他,属于林殊,属于那个在梅岭火海中死去,又挣扎着活过来完成使命的林殊。

      (九月二十四,金陵城,养居殿)
      养居殿内,药味与压抑的空气混在一处。
      梁帝缠绵病榻多日,如今连起身都需人搀扶,只能渐渐退出朝政,由太子代理监国。
      “报!大渝兴兵十万,越境突袭,衮州失守。”
      “报!东海水师侵扰临海诸州,沿岸告急!”
      “报!南楚增兵青冥外,与南境守军对峙”
      “报!夜秦叛乱,地方督抚被杀,请朝廷派兵速剿”
      “报!北狄铁骑撕毁盟约,连破三城!”
      “报!北燕铁骑五万,已破阴山口,直入河套,逼近潭洲,告急!”
      北燕、东海、南楚、大渝!四方强敌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向大梁发难!
      朝堂之上群臣哗然。
      一位白发老臣踉跄出列,眼中是掩不住的绝望:“这是天要亡我大梁吗!”
      底下的群臣瞬间开始窃窃私语。
      景琰站在龙位之下,看了看病中的梁帝,又看了看惊慌失措的朝臣,一股巨大的压力落在他的肩头。
      他是太子,是监国,此刻,他就是大梁的支柱。
      景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肃静!”他高声一吼,声音响彻整个大殿:“敌来犯境,仗还没打,自己先乱作一团,像什么样子!”
      所有人下意识的闭上嘴巴,混乱的朝堂暂时安静下来。
      景琰向前迈了一步,视线扫过众臣,沉稳有力的言道:“北境地形险要,三城虽失,但主力未损,当立刻增派援军。东海之乱,在于内外勾结,当务之急是肃清内应,水师整补后可再战。南楚部落联盟各怀心思,并非铁板一块,至于大渝……”
      他顿了顿:“背信弃义,无非是欺我朝中有变!那就让他们看看,我大梁的脊梁,从来就没弯过!”
      话语落下,朝臣的惶恐散去了一大半。
      景琰转过身,朝着龙位上的梁帝抬手一礼:“父皇安心养病,儿臣,定会守好大梁的江山。”

      (十月初六,苏宅)
      秋风微凉拂过庭院,吹的竹子沙沙作响。
      今日是我的二十六岁生辰。
      我坐在石凳上,一件件拆着收到的礼物;飞流正拿着景睿送来的九连环,玩的不亦乐乎。
      石桌上还放着静贵妃娘娘赏赐的慧心流苏碧珠钗、豫津送的绿釉点珠流霞花盏、穆王府赠的素雪织锦羽缎镶毛斗篷、夏冬的牛筋皮鞭,以及宫羽的血檀帛画镜锦妆匛。
      我看着飞流开心的侧脸,又看了看眼前这些礼物,心中仍有一处是空落落的。
      “蔺姑娘。”
      听到呼喊声,我立刻回头望去,只有列战英一人站在长廊下,并没有期待中的那个身影。
      我掩住微微失落的心情,起身对他颔首一礼。
      列战英走上前,递出一个木盒子:“殿下知晓今日是姑娘的生辰,特命末将将此物转交姑娘。”
      我接过盒子,随口问道:“许久没见他,近来可还好?”
      说着,我轻轻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个鎏金镂空累丝锁和钥匙,做工精致,在秋日的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列战英轻叹一声:“近日边关军情紧急,大渝、南楚、夜秦等地频频发兵进攻,不少地方已失守;殿下为了此事,已经好几夜未眠了。”
      听到有战事,我下意识蹙起了眉头,心中不由得一紧。
      列战英见状,这才意识到自己多言,连忙转移话题:“殿下说,这是一对同心锁,一个在殿下手中,一个送给姑娘。殿下原本想亲自来与姑娘一同锁上此锁,奈何朝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还望姑娘体谅。”
      我轻轻合上盒盖,抬头对他笑了笑:“无妨,替我转告他,待他得空了,我们再一同将此锁锁在金陵城门之上。”
      列战英应下,偮了一礼,转身离去。
      我看着手中的盒子,深深叹息了一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十月十二,金陵城,东宫书房)
      当我与林殊赶到东宫书房时,霓凰与景琰站在地图两侧,两人眉头紧锁,一筹莫展。
      霓凰第一个看到我们进来,欣喜的朝林殊唤道:“兄长。”
      林殊朝她点头示意,快步走到地图前,细细查看。
      良久,他才转过身面向我们:“这次他们起兵,不过是看景琰刚刚掌握朝局,还不是很稳定,想趁此突击我们而已。我昨日细细算了一下朝廷能用之人,才发现可担当主帅之人着实太少了。”
      景琰轻嗯了一声:“的确,他们一同发兵,倒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殊抬手,指尖依次点过地图上的几处:“你们看,卫铮通晓水战,他去东海足矣;夜秦只是疥癣之患,地方军就够了;南楚还是霓凰才能与之对峙;北燕是快战,可以让聂大哥与冬姐同去;而剩下的大渝我可以去,至于北狄……。”
      “不行。”景琰斩钉截铁的打断他的话语:“我是不会让你带兵出征的,宁可我亲自前往,你也不许去。”
      “景琰,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际,你身为太子万万不可离京;你不让我去,不过是担心我的身体,但蔺阁主已将我的身体调养的很好了,眼下这种局势,万不可意气用事。”林殊虽然语气平和,但眼神中却全是坚持。
      见他二人僵持不下,我上前一步,对林殊开口:“就算你可以去大渝,那北狄呢?”
      林殊微微蹙眉:“这也是我犯愁之处;北狄一向是蛮夷之地,与我们大梁多年不曾交战,此次出兵想必是受了北燕的挑唆,想趁机分一杯羹而已。”
      我点了点头:“若按此分析,我与大哥适合去北狄。”
      景琰一听我也要去,直接急眼了:“真是胡闹,我大梁是没人了吗?要你们两个出征!”
      “眼下还有别的选择吗?”我绕过林殊,走到景琰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我听说过临时征兵的,可没听说过征主帅的。这话要是传出去,岂不让敌国更加猖狂?琅琊阁虽不擅征战,但奇门遁甲、机关之术机有的是,用来守城最合适不过。只要我们凭借地势牵制住北狄,坚守一月,等聂将军平定北燕后,便可挥师西进,与我等合围北狄。”
      “不行!绝对不行!”景琰低吼:“你和小殊,不可以!”
      他不敢想象,若眼前这两个人再有什么闪失,他该如何承受。
      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景琰,我蔺怀瑾,愿为你,为大梁,守此北门!”
      林殊紧接着开口:“如果有人能保证我们安全归来,那便让我们去,可好?”
      景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殊,终究还是不放心。
      刚才那番部署看似周全,但所有人都明白,兵力已被拉扯到了极限。
      沉默在殿内蔓延开来。
      霓凰紧紧盯着林殊,她明白,重返战场是林殊心底的执念,纵然她有千般不舍、万般担忧,也不该成为那个阻拦他的人。
      片刻,霓凰转过身,冲景琰作了一偮:“太子殿下,为了大梁,请准许林殊前往大渝!”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都在颤抖。
      景琰望着霓凰,从她坚毅的眼神中,看到了那份近乎决绝的成全;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坚持,是多么的稚气。
      他终于松开紧握的双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但我要亲耳听到蔺阁主说,你们可以去,否则,我绝不答应。”
      我与林殊相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明了,这条路,终究是定下了。

      (苏宅)
      从东宫回来后,不出我所料,林殊径直去找蔺晨要冰续丹。
      蔺晨虽生气,却还是给了他,毕竟那瓷瓶里已经不是冰续丹了。
      林殊握着瓷瓶,脚步沉重的返回了卧房。
      我从廊柱后走出,轻声唤道:“大哥。”
      蔺晨闻声回头。
      我走到他面前,低下眼眸:“方才在东宫,我已请命前往北狄边境,此事还需请你帮忙,最后骗景琰一次。”
      我以为他会像责备林殊那样,劈头盖脸的数落我。
      但他没有,他只是静静的看了我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
      “好。”蔺晨点了点头:“剩下的日子,你做什么,为兄都陪你。”
      说完,他像小时候那样,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转身离开了后院。
      我怔在原地,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中被愧疚堵住。
      这辈子,自己亏欠最多的,就是他和永远在身后支撑着我的琅琊阁了。

      (十月十三,东宫)
      蔺晨以琅琊阁阁主之名,亲自入宫作保,证明我与林殊身体已无大碍,足可领兵出征。
      景琰站在沙盘之后,面色冷的能冻死人,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纵然他万般不愿,也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批下了准允的朱批。

      (次日,昭阳殿)
      一道道军令自朝堂颁下。
      蒙挚被任命为主帅,林殊以梅长苏之名挂副帅,领十万精兵,前往大渝。
      穆霓凰与穆青返回到南境,整兵七万,对峙南楚。
      卫铮化名郑卫,重回朝廷,任大将军之职挂主帅,与副帅萧景睿,一同率五万兵马,应对东海。
      聂锋改名为聂原,任总兵之职挂主帅,夏冬陪同,言豫津为副帅,领十万精兵北上,直面北燕。
      蔺晨罕见的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接下主帅印信,由梅鸢清陪同,率三万将士,奔赴北狄。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沉重的未来,与一份孤注一掷的出征。
      旨意宣读完毕,众人领命。
      梁帝在高湛的搀扶下起身,言语中充满了沧桑:“今日无他事,便退朝吧。”
      说罢,他一步步离开了昭阳殿,身影消失在了屏风后。
      景琰转过身,从台阶上走下来,在与我擦肩时,极小声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我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

      (十月十六)
      出征前夜,我与景琰相约在城门口相见。
      夜色中的城门显得格外沉寂,只有我们两人站在城墙之上。
      他将同心锁带来,与我一同将锁扣在了城墙上的铁环上。
      咔嗒一声,锁扣合拢。
      我们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同时把钥匙朝城外扔了出去;两道微弱的银光消失在黑夜中,再看也不见踪影。
      我望着夜空中的月亮,感叹道:“今晚的月亮真圆,圆的就像那年在演武场一般。景琰,还记得我唱的那首歌吗?”
      没等他回答,我便低声哼唱起来:“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直到感觉你的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直到肯定你是真的……为了你,我愿意……”
      夜风拂过脸颊,唱到“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时,眼眶已忍不住发热。
      我努力稳住气息,将最后几句轻轻唱完:“我们好不容易,我们身不由己,我怕时间太快,不能将你看仔细……”
      一曲毕,脸上不知不觉间满了泪水。
      景琰抬手将我搂入怀中,紧紧抱着:“有尔存焉,得之我幸;汝若归来,我必娶之。”
      我将脸埋在他胸前,心中止不住的酸痛;这句话,等了太久,也想过太多次,但注定没有那一天。
      原来,这就是有缘无份啊;景琰,有你这句话,我此生足矣。
      远处传来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从他怀中缓缓退开,抬眼望去,林殊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朝他微微颔首,又转向景琰:“你们想必有事要谈,我先告辞了。”
      说完,我没再看他二人的神情,转身沿着城墙的台阶走了下去,将时间留给他们。

      (十月十七)
      出兵之日,金陵城城门外,士兵将领人山人海。
      我骑在马上,逆着光抬头望去。
      熟悉的金陵城门口,承载着我太多的记忆;而景琰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目送着我们所有人。
      我知道,这是此生最后一次见他了。
      由于距离太远,甚至都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那个挺拔的身影,清晰的刻进我的记忆里。
      金陵城的风呼啸而来,卷起旗帜,发出阵阵声响,淹没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
      待兵马集结完毕,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一行人从这里开始,分散四处。

      (十一月初)
      我与蔺晨抵达北狄战场,战事已迫在眉睫。
      北狄骑兵彪悍,来去如风,数次试图冲破大梁边防。
      我们死守城池,使用机关阵法之术,任凭他们轮番冲锋,始终未能越过防线半步。
      战场弥漫的硝烟让人不敢有丝毫松懈,每个夜晚我都能听到马蹄与风声,无法安然入眠。
      今夜,我悄悄点燃油灯,坐在桌案前,拿起毛笔想给景琰写点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怕写多了,成了他往后人生的牢笼,可不写,心中却又千言万语无处诉说。
      最终,看着墨水滴在宣纸上晕染开,重叹一声,放下了毛笔。

      (十一月十三)
      清晨,收到了聂将军来信。
      信中说,北燕已收兵,达成和解,他与夏冬正赶往北狄支援。
      我将信件交给蔺晨,独自走到城墙边,向外望去。
      北方的冬日只有黄土地,见不到一点绿色,万物枯竭,像是映照着谁的命运。
      我心中盘算着,从北燕到北狄最快也要三四日,聂将军能在我离开后赶到,这样一来,大哥不至于独守阵地。

      (十一月十五)
      身子一向健康的我,终是在这一日倒了下去。
      蔺晨守在床边一整天,偶尔掖掖被角,偶尔看看窗外,那份不舍即便他不说,我也能感受到。
      “大哥,我想起来坐会儿。”我看着他恳求。
      蔺晨轻轻将我扶起,让我靠在他肩膀。
      窗外正的夕阳慢慢落下,光线从柔和变的黯淡。
      “大哥。”我轻声开口,声音有些虚浮:“你说我未来的大嫂会是什么模样?她一定又漂亮又温柔,对不对?”
      他低低嗯了一声。
      我继续问道:“大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些事?”
      “嗯。”蔺晨此刻已经有些哽咽。
      我微微侧头,看着不远处的盔甲:“金陵城北门的城墙上,挂着一对同心锁,钥匙在我的铠甲内袋。等我走后,你能不能去把同心锁打开,别让它们再锁在一起了。”
      “好,我答应你。”
      “桌子的左边抽屉里,有一封信,能否替我交给景琰?”
      “好,我答应你。”他回答得很快,生怕我会听不到一般。
      “大哥。”我望着窗外最后一线红光,觉得身体越来越轻:“我好久没回琅琊阁了,爹和阿才他们,都还好吗?我们一会回家,好不好?”
      过了片刻,蔺晨才压抑着哽咽回答:“好,咱们回家,回琅琊阁,大家都在等你。”
      我微微一笑,抬手抽出了头上的发簪。
      铃兰银簪,一生的执念。
      忽然好多画面不自觉的涌到了眼前。
      与景琰相见那日,他为我挡下景睿致命的一剑。
      雪地中,他浑身是血,却还死死护着我。
      除夕夜,我对着漫天烟火许下的誓言。
      “我发誓,从今往后,我蔺怀瑾一心一意对待萧景琰,绝不二心,直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永不放弃,永不分离。”
      原来,地老天荒的这么早啊。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银簪高高举起,夕阳洒在簪头,给那朵小小的铃兰花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真美。
      “情不知所起,故一往情深。”我望着那光,语气小到几乎听不见:“景琰,锦水汤汤,与君……长决。”
      说完,最后一口气也随着这句话散去了。
      我慢慢闭上双眼,嘴角还残留着笑意。
      蔺晨一把接住我坠落的手腕,银簪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紧紧抱着怀中没有气息的人儿,肩膀不断颤动着,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窗外的阳光从身上移走,终于沉了下去。
      整个屋里谧静的宛若不存在一般,将一切归于永恒的安宁。

      (次日,清晨)
      军帐后的空地上,蔺晨已经命人搭好了柴堆。
      他亲自为我整理仪容,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一场安睡,将我小心的安置在柴堆之上。
      “蔺阁主!”聂锋的呼喊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与夏冬匆匆赶到,身后还跟着豫津。
      蔺晨抬眼望去,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痛。
      豫津快步上前,看到柴堆上躺着的人,瞬间僵住,瞪大了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夏冬的脚步也顿了住:“蔺姑娘?怎么会……是北狄?是我们来晚了!”
      蔺晨缓缓摇头:“不,是她自己的选择。”
      他把事情始末简单讲述了一下。
      夏冬听后,嘴唇忍不住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
      豫津扑到柴堆前,一声声呼唤着:“怀瑾姐姐!怀瑾姐姐!”
      可柴堆上的人,再无法回应。
      聂锋沉默的站在一旁,紧紧握住腰侧的佩剑,指节绷得发白。
      “各位。”蔺晨低沉的说道:“若还有什么话,就在这送她最后一程吧,时辰一到,便该让她走了。”
      “不行,不能烧!”豫津径直站起身,挡在柴火堆前:“把她带回京城,让太子殿下,景睿,还有苏兄见她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蔺晨看向他:“见了又如何,不见又如何?让她以这副模样留在他们的记忆里,你以为他们心里能好受?”
      豫津红着双眼,几乎是吼了出来:“这不是她该有的结局!”
      “那什么才是她该有的结局!”蔺晨控制不住的提高了声音,在众人面前露出了崩溃的一面。
      他连忙转过身去,后背微微起伏。
      夏冬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柴堆上的人。
      聂锋走到豫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言……言公子,我们尊……尊重蔺姑娘家……家人的决定。”
      聂锋的舌根还没完全软下来,说话缓慢而吃力,却将意思表达的很清楚。
      片刻,蔺晨恢复平静,抬手拭去泪水,从怀中掏出三封信件,转身递给他们。
      “这是她留给你们的。你们看吧,我去写信,将此事告知该知道的人,剩下的时间,留给你们好好道别。”
      说完,他没有再回头,快步离开了空地;仿佛多停留一刻,那强撑的平静便会再次崩塌。
      三人分别接过信件,拆开一看,每封信都足足有五页纸的叨念。
      夏冬一页页翻过,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叮咛、回忆,还有歉意和祝福。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聂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夏冬,无言的安慰着。
      豫津展开信纸,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行字。
      看完后,他径直跪坐在了柴堆旁,握住那只早已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
      “怀瑾姐姐,你说你相信我可以成为大梁的顶梁柱,可你知道吗,那些年,跟你和景睿一起胡闹玩耍的日子,才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他一边说着,一边揉搓着冰手。
      可掌心传来的只有一片冰冷。

      (十二月初)
      北境烽火,终告平息。
      两个多月,在焦灼的期盼与不间断的战报往来中,大梁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各方战线,陆续传来捷报。
      霓凰郡主于南境,大破南楚主力,收复失地,南楚递上降表。
      夏冬与聂锋在北燕稳住防线,步步为营,最终逼退北燕大军。
      卫峥与萧景睿在东海,肃清海寇,稳定局势。
      而林殊在西线顶住了大渝最猛烈的进攻,并在援军到达后展开反攻,重创大渝主力,迫其狼狈退兵。
      最后,聂锋挥师前往北狄支援,与蔺晨内外夹击,将其溃败,北狄仓皇北逃。
      大梁,守住了!
      举国上下陷入狂喜,金陵城日夜欢腾,所有人都在等着英雄们凯旋归来。
      然而,最先回到金陵的不是得胜之师,而是一匹快马,和马上那个一身缟素的蔺晨。
      他没有回琅琊阁,而是径直来了金陵城。
      景琰早已得到战报,战报上说她战死了,但他不信,没有亲眼见到,他绝不相信。
      十三年,他们整整错过了十三年,上苍不会如此残酷。
      景琰站在东宫门口,任由冷风吹过,仍然坚守的等她回来。
      慢慢的,一袭白衣渐渐进入了他的视线。
      蔺晨独自向东宫这边走来,怀中还抱着一个白瓷坛。
      景琰看到这一幕时,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碎了。
      蔺晨走上前,未曾行礼,直接将瓷坛和信件递过去:“我把小瑾带回来了,我猜她想去的不是琅琊阁,而是你身旁。”
      景琰的手颤抖着,几乎要接不住那轻飘飘的信件。
      打开信,里面没有跟其他人一样多的纸张,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八个字。
      锦水汤汤,与君长决。
      “不!”景琰一把抓过蔺晨的衣领:“她答应过我会回来的,你说过她身体无恙的!”
      他咆哮着质问,眼中的血丝暴露了几日未眠的事实。
      蔺晨缓缓摇了摇头,满脸疲惫的神情,轻轻说道:“还望殿下能亲手将她撒向天空,这是我们琅琊阁的规矩。”
      “琅琊阁的规矩?” 景琰喃喃的重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祁王府听到的那些话。
      “只要在琅琊阁待过,成为琅琊阁的人,死后皆要火化成灰,扬向天空,不与立碑,不可祭拜,这是琅琊阁的规矩。”
      原来,她早就告诉过他。
      “不会的……不会的……”景琰松开蔺晨,踉跄着向后退去。
      小瑾,你是在怪我没有娶你?还是怪我没法让你做回蔺怀瑾?你回来,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脚下一虚,猛地被绊了一跤,向后跌去;他紧紧抱住白瓷坛,没让瓷坛受一点伤害。
      可强压在胸口里的腥甜,却再也克制不住了,随着他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喷而出,染红了东宫的地面。
      景琰用尽全身力气,将冰冷的瓷坛死死抱在怀里,让心口贴着坛身,可怎么也捂不热。
      泪水混合着鲜血,滴落在白瓷坛上,晕开绝望的红色。
      他守住了天下,却永远地失去了她。
      蔺晨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已是国之储君的男人,蜷缩在地上,哭得像一个孩子;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疲惫,因为他也没守住自己的妹妹。
      不远处的廊下,静贵妃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
      她望着儿子崩溃的身影,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风起了,冷冽的北风卷过空旷的东宫,带走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誓言与期盼。

      (第二日清晨,金陵城,城墙之上)
      冷风吹了一整夜,把贞平三十八年的第一场雪吹了下来,雪花无声无息的飘落着,直到清晨,将整个金陵城覆盖上了一层银霜。
      景琰在城墙上站了一整晚,寒风穿透衣袍,却远不及他心底的冷;要不是列战英撑着伞,他此刻便真成了一个雪人。
      而这一夜,往事与现实在景琰的脑海中反复拉扯;出征前夜她哼过的歌,她眼中欲言又止的光,最终成为了战报上的一行字。
      景琰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期盼,都在这一夜的风雪里,被一寸寸冻僵,无法再辩驳。
      原来,这一次,是真的不在了。
      没有另一个十二年可供等待,命运的玩笑,至此终局。
      他缓缓抬手,动作僵硬的打开抱了一夜的白瓷坛。
      坛口迎着晨风,将里面的灰白色尘末带走,丝丝缕缕,融入进漫天飞舞的白雪之中,消失在苍茫天地之间。
      他如她所愿,归于天地,干干净净。
      坛子空了,景琰的心也随之被抽空。
      “拿笔墨来。”他声音沙哑的吩咐。
      旁边的小太监一听,转身跑了下去,没一会儿,便将研磨好的笔墨端了上来。
      景琰从怀中拿出那封诀别信件,执起毛笔,在那八个字之下,添上了一行新的承诺。
      “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
      墨汁如誓言般,在冰冷的纸面上迅速干透。
      列战英旧站在他身后,微微倾斜纸伞,隔绝了飘落的雪花,却隔绝不了那悲凉的心悸。
      这场雪,下得正是时候。
      它覆盖了朝堂十四年以来的阴霾与算计,洗雪了赤焰军的冤屈,让一切的恩恩怨怨随着雪花尘埃落定。
      从此往后,大梁的江山、庙堂、百姓,都渐渐走向应有的清白与安宁。

      (十二月十八)
      各路大军陆续从北燕、大渝、南楚等地班师回朝。
      城门处,百姓夹道相迎,欢呼不绝,可归来的主帅的脸上,没有半分凯旋的笑容。
      朝廷当即颁布了奖赏,该晋爵的晋爵,该升官的升官,至于梅长苏、蔺晨等江湖人士,梁帝则赏下金银珠宝,以彰其功。
      众人领了赏,从宫中出来,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苏宅。
      吉婶早已备好热腾腾的姜茶,一碗碗端上来;辛辣的姜茶下肚,却还是暖不了众人下坠的心。
      林殊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蔺晨:“冰续丹一事,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蔺晨没有避开他的视线:“若你知道她服了丹,还能安心的在战场上厮杀吗?”
      “那也不能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们见!”林殊的声音有些发颤:“从始至终,所有事都与她无关!若不是十六年前我帮她留宿在景琰府上,她根本不会搀合进来,亦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景睿低下头,轻声接道:“若按这般说,当年我更不该在街头阻拦她追小偷。”
      蔺晨无奈的摇了摇头:“照你们的道理,那我当年是不是不该纵她下山?再往前说,我娘是不是也不该生她?就不是这么个道理!”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沓信件:“这是她留给你们的。”
      林殊手指微微发僵,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封,信厚的有些沉重,他却没有勇气立刻拆开;害怕看见那些熟悉的字迹,也无法接受怀瑾再一次为他,为大梁牺牲的事实。
      霓凰展开信纸,只读了两页,便克制不住的低声哭了起来,再也看不下去。
      景睿眼眶通红,紧紧抿着唇角,将喉中的酸涩强行逼了回去;就连一向沉稳的甄平和黎刚也别过脸去,肩头微微起伏着。
      只有飞流认认真真的看完了自己那封。
      信纸上面画了许多简单的图案,旁边写着“清姐姐出远门去玩啦,飞流要乖乖的。”
      飞流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白大家为什么难过。
      他将信件递给林殊,认真地说:“清姐姐,玩!回来!”
      林殊轻轻接过信,目光扫了一眼图画与字句,“到最后,她照顾到了每一个人,连飞流都妥帖的哄好了,可为什么偏偏对自己就这么狠心?”
      “那你呢?”蔺晨看向他:“你当初向我讨冰续丹候,又何曾考虑过自己?你与她,终究要走一个。如果她不服冰续丹,恐怕连今年的十一月都撑不到。”
      事实摆在眼前,屋里沉默了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蔺怀瑾只是一条在必定离开的路上,选择了一个让大家都能接受,也最体面的方式告别。
      “阁主!”石有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邹旗主有事求见。”
      “让他进来。”
      邹光背着一个小竹篓,从石有的身后走进屋中,朝众人作了一偮,然后看向蔺晨。
      “大小姐出征前,曾命我在此等候梅宗主归来,要我跟随他左右,照料他的身体。”说着,他从竹篓里拿出维C糖膏、配好的药瓶、杀菌角皂等物品,一一摆放在桌上。
      “当年老阁主离世时,大小姐便交代过在我,务必与阁主一同尽力,为梅宗主调理医治,保他再获十年安稳。”邹光冲着蔺晨,再次躬身:“故今日来,特向阁主请辞,金陵城旗主之位,邹光无法再担!”
      蔺晨静默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气:“她连长苏往后的十年都安排妥当了,看来这个决定,她做得比我们想的都要早。”
      “我尊重怀瑾的选择。”景睿抬起眼,眼里满是坚定的信任:“她做事向来有她的道理,十四年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蔺晨见大家逐渐豁达,心中的悲伤仿佛也散了一点。
      他努力振作精神,目光扫过屋内:“那我们就好好活着!长苏,咱们还按照出征前的约定,游山玩水,走到哪儿玩到哪儿,把大好河山走遍;替她去看看这海晏河清!”
      林殊轻嗯了一声,终于将一直紧攥的信纸轻轻抚平,仔细叠好后收进怀中。
      霓凰擦去脸上的泪痕,看向他:“林殊哥哥,让我跟你们一起可好?青儿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穆王府有他在,我放心。此后天涯海角,我只想与你同行。”
      林殊回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点了点头:“嗯。你、我、飞流,再加上蔺晨和邹大夫,我们一起。”
      飞流眼睛一亮,总算听懂了一件高兴的事。
      “去玩!清姐姐,也玩!”他开心的望向门外,仿佛那个温柔爱笑、给他买点心的梅鸢清,下一刻就会走进来。

      (贞平三十九年,正月初七)
      林殊与霓凰等人在过完新年后,动身离开了京城,踏入江湖。
      在蔺晨的带领下,他们一路游山玩水,寻欢作乐,一行人似神仙般过活着。
      林殊的身体也在蔺晨和邹光的精心调理下,一点点摆脱了油尽灯枯的厄运,虽然依旧畏寒惧劳,但终究是扎稳根基了。
      日子一恍,便到了八月二十三
      林殊与霓凰在一片翠绿山林中,买下一处小宅子,结为连理,相濡以沫。
      蔺晨带着邹光继续游玩,没有止步于此。
      从那以后,日子不再是金戈铁马,不再是算尽机关,只剩下风声、鸟声,以及彼此安稳的呼吸声。
      每日晨起,林殊总要在院中静静站上一会儿,感受阳光的暖意,然后给小菜园浇浇水,少年的心气,好像慢慢活了过来。
      霓凰也卸下戎装,换上了寻常布衣,眉眼间的英气化为了人妻的温柔。
      他会为她披一件外衫,她会为他留一盏夜灯;他们会一同望着远山出神,思绪不知飘向何方,但更多的时候,他们是紧握着彼此的双手,看庭前花开花落,享受着平静的岁月。
      书房里的沙盘早已蒙尘,他们很少提及过往,并不是遗忘;有些伤痛融入了骨血,化为了相视时更深的理解与默契;有些遗憾,也会被眼前的朝夕相处给悄悄抚平。
      而这平凡的一切,是他们熬过重重黑夜,几乎失去所有,才换来的珍宝。

      (九月初六)
      梁帝驾崩,七皇子萧景琰登上皇位。
      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整顿兵马,为新军赐名长林军。
      随后又颁下旨意;凡皇室子弟年满十岁,皆须前往琅琊阁习文修武,直至通过琅琊阁的考核,方可回朝任职。
      他勤于政务,整肃朝纲,减轻赋税,让大梁从战乱中逐渐复苏,民生安定,呈现出中兴之象。
      百姓爱戴他,朝臣敬重他,史书工笔亦为他记下明君的决断与仁政。
      只是,这位年轻的帝王,脸上再无笑容。
      他的后宫空悬,群臣屡次上书,请求选秀纳妃,绵延皇嗣,却总被他以各种理由驳回;次数多了,老臣们也只能暗自叹息,不再多言。
      只有值夜的内监知道,陛下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登上宫中最高的观星台,望着北方雁鸣关的方向,一站就是整夜。
      他的手中总是握着一支铃兰银簪,花瓣因经常抚摸而变得光滑。
      有时内监能隐隐听见他低声说话,像是在与谁交谈,又像是自言自语。
      “今日朝上,他们又要朕纳妃了,可这天下,已无朕想娶之人。”
      “长林军已练成,边关稳定,小殊与霓凰也逍遥江湖。”
      “朕……我很想你。”
      风过无声,无人回应。
      他的天下很大,大到山川四海皆在其中。
      他的天下很小,小到只剩下一座冰冷的皇城,和一段刻骨铭心,却无人言说的永诀记忆。

      (一年后,十一月初八)
      林殊与霓凰诞下一个儿子,取名为林子烬;寓意磨难后的坚韧,洗礼后的新生。
      那孩子的眉眼间,既有林氏的清俊,也有穆家的英气。
      蔺晨依旧是那副逍遥自在的模样,时常带着飞流来庄子上小住,与林殊品茗对弈。
      飞流年岁渐长,身形拔高,褪去了不少稚气,只是那份单纯依旧如初,经常蹲在林子烬的小床边,好奇地用手指轻轻碰一下孩子的脸颊。
      蔺晨问过林殊,可曾后悔当初没有服下冰续丹。
      林殊看了看不远处正在逗孩子的霓凰,又看了看阳光下追蝴蝶的飞流,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若我当时吃了,便看不到这人间烟火,感受不到这岁月静好了。”他声音极轻:“是怀瑾用她的命,换来了我的余生。”
      提到那个名字,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哀伤与感激。
      青山绿水,白云悠悠。
      曾经的赤焰少帅,南境女帅,终于在这片山水之间,找到了战火与权谋都无法给予他们的东西,安宁。
      世间再无算无遗策的江左梅郎,只有与爱人相守的林殊。
      而那场席卷天下的风云,都随着时光,终将沉淀为史书上的几行墨迹,和一段江湖中的遥远传说。

      (五年后,金陵城,皇宫)
      景琰正在昭阳宫批阅奏折。
      突然,一阵风穿堂而过,将桌案上的纸都吹了起来,有几页飘落在地。
      笔尖一顿,一滴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
      一旁的当值太监看到了,慌忙躬身去关门。
      景琰头也未抬的制止:“别关,朕想……吹吹风。”
      太监依言退回原位。
      殿门与窗户敞着,风带着初秋的气息涌入,微凉却不刺骨。
      景琰放下笔,缓缓靠到龙椅上,他合上眼,任由那阵风掠过脸颊。
      每一次风起时,他总觉得,是她来了。
      他没有睁眼,只是在风即将停止时,极轻的唤了一声:“小瑾。”

      (御花园)
      庭生正追着皇后的幼子玩耍跑闹,孩子的笑声在长廊中回荡;静太妃望着他们,眼神比早年更平和了。
      一阵风穿过,拂动皇后的衣袖;她微微仰起头,看了看天空:“起风了。”
      一旁的高湛循着皇后的视线望去,脸上浮起一抹深意的微笑:“娘娘,这金陵城的风,从未停过!”

      (2015年12月26日)
      铃铃铃……熟悉的闹钟声响起。
      我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在胸口处疯狂的跳动着。
      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按掉闹钟,屏幕亮起,二零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六。
      回来了?难道是穿越?
      可仅仅一夜,怎么会穿越?难道我做了场梦?但那些经历,那些感觉都如此真实,真的只是梦吗?一场漫长到仿佛度过了一生的梦?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没有泪痕,但心口却像被掏空了,残留着一种难以言表的酸楚和空落。
      梦里那个叫萧景琰的男人,他的眉眼,他的怀抱,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蔺怀瑾,小瑾……”我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声。
      铃铃铃……闹钟再次响起,急促的声音扯回了思绪。
      今天是剧本围读的第一天,总编剧吩咐过,绝不能迟到。
      我来不及细想,匆匆洗漱完毕,抱起厚厚的剧本飞奔出门。
      地铁到站后,我朝着不远处的写字楼快步小跑,资料有些滑手,让我不得不分神拢紧。
      嘟嘟……刺耳的鸣笛声从身侧传来。
      我惊得侧头一看,一辆黑色保姆车正拐过弯,朝这边驶来;吓得我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地上,剧本资料落一地。
      保姆车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刹了住。
      车门打开,两个男人先后下车,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让我呼吸一滞。
      萧景琰?
      我瘫坐在原地,目光死死的锁在他身上,视线瞬间模糊成一片,现实与梦境在眼前疯狂交叠,根本分不清。
      男子随手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走到我面前,伸手将我扶起。
      “你没事吧。”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住,眉心轻轻地蹙了一下,极小声道:“小瑾?”
      我张了张嘴,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跑出来,可到了嘴边,竟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有眼泪不控制不住的流下。
      他见我没回答,也未再说什么,只将助理递来的剧本交给我,便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远,消失在街角。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缓过神,脸上的泪水早已被风吹干,可心跳却依然凶猛。
      我捂着胸口,低头看向手中的剧本,才发现其中一本并不是自己的。
      那陌生的剧本封面平整考究,显然被人精心爱护过,跟我翻到卷边的剧本不一样。
      我走到路边,抽出本剧本随手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当看到便利贴上的字时,再次愣住了。
      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望向车辆消失的方向,笑着哭了起来。
      上面写着: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

      (2017年1月28)
      电视里传来春晚热闹的声响,我独自在厨房里包着饺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时钟。
      快十二点了,他应该快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落下,门口便传来指纹锁开启的轻响。
      他带着一身的寒气走进来,随手脱下外套:“紧赶慢赶,总算在跨年前回来了。”
      他走上前,很自然的从背后轻轻环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头:“今晚的节目好看么?”
      “还行,就是你唱的歌曲有点老。”我顿了顿:“你那身衣服……”
      “Dior homme,2017夏季系列。”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上面那么多铃兰花,你不会不懂吧。”
      我转过身,故意用手指轻轻推开他,指尖残留的面粉粘在他的毛衣上,留下白白的一戳。
      “铃兰花是蔺怀瑾喜欢的,又不是我喜欢的。”我洋装生气的模样:“你要是惦记蔺怀瑾,自己穿越回大梁找到她。”
      他看着我吃醋的样子,一点都不恼,反而宠溺的一笑;双手扶着我的腰微微一托,让我稳稳坐在中岛台上。
      他向前倾身,额头轻轻抵上我的额头:“铃兰花的花语,是重现幸福、冬去春来;象征着那些年的幸福,我们在现代依旧可以重现,而那遗憾的结局早已过去,接下来,是你我的春天。”
      彼此呼吸很近,温温热热的。
      他将声音放缓,像是在说誓言一般:“穿越千年,为你把铃兰穿;梦回琅琊,一根发簪定情缘;而你今生,不会再情深缘浅!”
      伴随着十二点的钟声响起,电视上传来难忘今宵的歌曲。
      他吻了下来。
      这个吻很轻,也很深,像是在给刚才的誓言盖章。
      我闭上眼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了他的呼吸。
      在春晚的背景声里,清晰得像只容下两个人的节拍。。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5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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