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生平安》苏太太

6、6

　　二零零零年秋，许伯瑜和邹平安一起考进了县一中，仿佛天大的喜事，两家大人笑得合不拢嘴。
　　各家大人为了表扬他们，给他们发了奖金，并向家里其它小孩承诺，要是也能像他们一样考进县中，奖金翻倍。
　　许伯瑜像往常一样的将钱给了邹平安。他有五十块，邹平安也有五十块。
　　快开学的前一天，许伯瑜既期待又兴奋的收拾着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无非几件穿的衣服，用的铺盖毯子和一些许家老人叫他带着的吃的东西。
　　他愉快的过完了这一天，晚上破例叫许伯珏挨着他睡，但还是冷着脸跟他说，“在家里要听话懂不懂？不要惹爷爷奶奶生气知道不？好好念书听见没？不准调皮，要帮爷爷奶奶做些活儿知不知道？我不在你别以为就没人管你，要是给我知道你犯事，等我回来有你的打挨听到没有？”
　　许伯珏揪着他的衣角不停的“嗯”着，眼眶似乎有些红。
　　许伯瑜拍拍他的背，往上将被子扯了扯替许伯珏掖好被角，闭着眼就睡着了。
　　难得的柔情。
　　许伯珏抿着嘴，既高兴又难过。。
　　第二天鸡还未叫，许伯瑜和邹平安在车站汇合，许家老人和许伯珏拿着手电筒替许伯瑜照亮，邹平安妈妈拿着手电筒给邹平安打光。
　　车站还有一些人同他们一样打着手电筒等车，灯光闪映下，许伯瑜看见邹平安妈妈头上闪过好几撮白头发，他眯着眼看向邹平安，发现邹平安也在看他，于是朝他笑笑。
　　五点钟的时候，司机开了车门，打开车内的灯，许伯瑜和邹平安排着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透过玻璃和各家大人挥手告别。
　　车子开动的时候，许伯瑜突然觉得有些感伤。
　　他离开了，谁来帮许家老人照看田地了呢。谁教许伯珏和其他表弟表妹读书认字了呢。
　　邹平安仔细剥出一个鸡蛋给许伯瑜，又给自己剥了一个，大口咬了一半囫囵吞下后问许伯瑜，“你报哪个班呢？”
　　许伯瑜说，“我被分到一班了，你呢？”
　　“也被分到一班了，”邹平安皱下眉毛，将剩下的一半鸡蛋塞进嘴里，模糊说道，“听说，阳哥留级了，也留到一班去了。”
　　许伯瑜吃惊的道，“他留级干嘛呢！难道他成绩太烂了读不走了？”
　　邹平安摇摇头，说，“他在县一中是出了名儿的第一名。”
　　许伯瑜更惊讶了，“那他还留级！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许伯瑜顿了下，才继续说道，“不过这样一来咱们三个就一个班了！”
　　邹平安眉毛皱得更紧了，他叹口气说，“是啊，真搞不懂他怎么想的！”
　　往县里去的路很难走，路上有许多坑洼，车开得一上一下的，许伯瑜被颠得很难受。他本来就有些晕车，车上面又有许多乡亲带了鸡鸭赶进城卖，味道十分难闻，又被这么一颠，就更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邹平安见他捂着鼻子嘴巴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于是将左腿架在右腿上，又把自己的包弄平坦了枕在腿上，叫许伯瑜躺下来睡一觉再说。
　　许伯瑜将头埋进邹平安腿里，才觉得好受多了，他努力吸着邹平安裤子的味道，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邹平安斜躺着，把许伯瑜往自己怀里挪了挪，手圈住许伯瑜的头避免被车晃歪了，偏过头看向车窗外，不自觉露出微笑。
　　三个小时候，车子才到了县车站，邹平安叫醒许伯瑜，拿好包，刚下车就看到陈兆阳笑着迎上来，一面问他们好一面替许伯瑜拿过包背着，邹平安呆了一下，换了只手提袋子随后又笑起来，边跟在陈兆阳后面边说，“阳哥，没想到你会来接我们！”
　　陈兆阳微微笑着说，“你们刚来县里，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来接你们估计你们就是转死也找不着学校的地方。”
　　许伯瑜拿过邹平安手里的袋子，说，“我俩又不是哑巴，不知道还不会问啊？”
　　邹平安连忙接道，“就是，你还非得来一趟！今天星期四呢，你不上课吗？”
　　陈兆阳沉默了，半会儿才说，“我留级了啊，跟你们一起开学。”
　　邹平安顿了顿，又说，“你不是年级第一吗，为啥还要留级呢？多浪费时间啊，吃饱了撑得是不是！”
　　许伯瑜也点头说，“就是啊阳哥，完全没有必要的事嘛！”
　　此时正值七月中旬，暑热还未消退，热辣辣的空气烧得人心烦意乱。
　　后背汗湿了大片，黏在身上怪不舒服的，陈兆阳揩了把额头的汗，看见路边有卖冰糕的小贩，两三步走过去从裤兜里掏出钱一下买了三个，分给另外两个一人一个后迫不及待的拆开包装袋吃了几口，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些。
　　许伯瑜和陈兆阳忙着吃冰糕，才没空继续追问陈兆阳。
　　继续走了十五分钟后，陈兆阳指着前面刻了一中名字的校碑说，“到了，前面就是学校了。”
　　陈兆阳领着他们去班主任处报了名，找到二人的宿舍，帮两人整理打扫好了床铺之后才带着他俩到外边饭馆里吃午饭。
　　许伯瑜随便点了份炒饭，之后四处看了看，店里面很窄，但布置得很精巧，看起来很是干净整洁，周围还有其他的人边聊天边吃着饭，许伯瑜瞥了眼价目表，才放下心来。
　　陈兆阳一直笑着跟他们讲他在学校经历的事情，和平时需要注意的地方，邹平安扯着笑听着，两颊肌肉几乎笑僵。
　　许伯瑜一脸精神的表示赞叹着，想到他留级的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因此问他，“阳哥，说到底，你为什么还从高一来读呢？完全浪费时间和金钱嘛！”
　　见他又提起这个话题，陈兆阳无奈的笑笑，但却怎么也不肯说原因，只说，“秘密！”
　　许伯瑜嗤了一声，白他一眼，说，“真不够哥们儿！跟我们还藏秘密呢。”于是气闷的不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店里的老板娘端出炒好的饭给他们，许伯瑜三下两下吃干净了，忙赶着去结了账。
　　见他这样，邹平安和陈兆阳沉默的对视着，许伯瑜有些心虚的坐回来，见他俩停了筷子，赶忙催他们，“快吃啊，不然凉了！”
　　班主任通知他们说晚上开班会，陈兆阳坐在许伯瑜左边，邹平安则坐在许伯瑜右边。许伯瑜对此非常的满意。
　　班主任做了自我介绍后，又说了许多致词，和鼓励大家踏实认真刻苦学习，一切为了大学之类的励志的话，最后才说，明天要军训的事情。
　　一听军训，许伯瑜兴奋起来，他自告奋勇搬了军训服分发给班里的学生，爱不释手的看着手里迷彩服，嘴巴都要笑歪了。
　　穿军装是他的一个愿望，往前看到电视里的那些军人穿着军装帅气威武的样子他早羡慕得不得了了，他本来就有些自恋，觉得自己适合当军人适合得不得了，如果当了军人，穿着一身森林绿的迷彩服，肯定很炫酷！没想到刚上高中就让他美梦成真了！
　　回寝室后，他迫不及待得换上迷彩服，忙问邹平安，“酷不酷？”
　　邹平安上下左右看了好几遍，又叫他转了好几个圈，才笑着说，“太酷了！”
　　许伯瑜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寝室其他人也凑过来看了说，“帅惨了！”
　　要熄灯的时候，许伯瑜才恋恋不舍得脱了衣服去洗刷，然后躺在床上听邹平安和其他人聊天。
　　许伯瑜和邹平安都是高一一班的，又恰好被分到一个寝室，两个人选了靠在一起的下铺，寝室还有其他四个人，都是来自农村的。那天晚上，他们六个人分别介绍了自己，之后便谈天论地，说着些有的没的，直到夜深了，才渐渐睡了过去。
　　陈兆阳住在他们对面的宿舍楼的304，因为本来是升高三，就一起搬进了高三学生的宿舍楼，虽然留了级，但老师说高三寝室的人少，方便而且学习氛围好，叫他不用再搬去高一的宿舍楼，因为嫌麻烦，所以才没搬。
　　陈兆阳躺在床上，左思右想了半天，觉得不妥，住得太远有碍于兄弟情发展，于是决定明天一早也搬到高一宿舍楼去。
　　想到这儿，他莫名的笑了笑，才闭了眼睡觉。
　　第二天，许伯瑜被陈兆阳叫起来帮他拿东西，许伯瑜边拿边抱怨说，“阳哥你干嘛搬这边来，听说高三宿舍条件可好了！你看这边都没有独卫，没有洗衣台，没有阳台的！”
　　陈兆阳笑着说，“条件越艰苦，越锻炼人的意志。我来跟你同甘共苦来了，你还不乐意啊？”
　　许伯瑜撇嘴说，“你就是有毛病。”
　　陈兆阳挑下眉，没有说话。
　　所幸离得不远，半个小时东西就搬完了，陈兆阳的新寝室跟许伯瑜的寝室挨着，对比，许伯瑜还是有些欣喜的，帮着陈兆阳整理好东西，许伯瑜吁口气，说，“阳哥你吃早饭了没有？”
　　“还没，肚子饿了吗？”陈兆阳叠好被子，拿纸巾擦了擦汗，走过来揽过许伯瑜的肩膀说，“走吧，一起吃去。”
　　许伯瑜笑着跑到隔壁寝室，叫邹平安吃早饭，哪知邹平安蒙着被子，声音闷闷不乐，说，“不想吃！”
　　这么热的天，许伯瑜怕他捂出病，伸手掀开被子，就见邹平安朝着墙壁蜷缩着身体，两只手抱着头。许伯瑜推了他一把，邹平安不动，他摸了摸邹平安的额头，没有发烧，又问，“你哪里不舒服？”邹平安不回答，他也就没办法了，只好跟陈兆阳去食堂吃了早饭，回来时替邹平安带了两个包子，放在他床头上，自己换了迷彩服，兴冲冲的和陈兆阳去了军训的场地。
　　一到操场，就看到大片的绿色汇聚在一处，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许伯瑜越发兴奋，按班归了队。班里的学生都自觉按照高矮顺序排了队形，许伯瑜站在最后一排的中间位置，陈兆阳在最后边最边上的位置。集合完毕之后，班主任照着名单点了名，点到邹平安的时候许伯瑜举手报告了邹平安不舒服的事儿，班主任也没有追究什么。
　　听到兰永梅的名字的时候许伯瑜稍微愣了下，当前边的女生答“到”的时候，许伯瑜不确定的看了她好几眼。
　　虽然只是侧脸，单从背影来看，许伯瑜也认出她是兰永梅了。暗怪自己怎么没有注意一下，不然也就不会好死不死站一起了。
　　许伯瑜站立不安而且觉得尴尬，他悄悄和旁边男生商量着换了位置，又悄悄换了好几个，换到了陈兆阳旁边，才偷偷的敢看一眼兰永梅，恰巧兰永梅也回头看他，许伯瑜又愣了下，兰永梅对着他弯着眼笑了笑又转过头，许伯瑜当下就红了脸。
　　羞愧的，尴尬的，懊恼的，以及得意的情绪一起涌现在脸上，许伯瑜尽力摆正了脑袋不让眼睛乱瞟乱看。
　　陈兆阳边笑他，边听着前面班主任的训话，放低了声音悄悄的说，“阿瑜脸红干什么？”
　　许伯瑜咳嗽一声，脸越加红了，他目不斜视的盯着前面男生的后脑勺，一本正经的呵斥道，“安静，不许说话！”
　　陈兆阳笑了笑。
　　前面班主任讲话完了，又介绍了教官，随后便叫教官领着学生到了划分好的场地，开始军训。
　　教官看起来很年轻，脸上带着些未褪尽的稚气。皮肤虽然不黑却也不白，五官端正，时时挂着笑容，看着很是和气。前边有人问他多大，回答说不过二十岁，下面一片惊呼声。班里女生更是连着几声尖叫。
　　说笑了会儿，教官才正了脸色开始训练。先是站军姿，站了一个小时之后又教学生自由活动了会儿，又继续教其他的。
　　许伯瑜汗水流个不停，等终于听到解散的口哨声响的时候他全身都垮下去，陈兆阳过来揽他的肩都被他一把推开了。实在是又热又累的，头发衣服什么的都湿透了。
　　直接到食堂买了饭带回了寝室，看见邹平安还捂在被子里许伯瑜一把扯开被子，邹平安被他弄得一惊，翻身起来瞪他一眼又拽过被子躺下了。
　　许伯瑜坐到床沿上，伸手掀开邹平安抓紧了的被子，有些担忧的问他，“你怎么了？”说着举起手里的饭递到他邹平安眼前，“起来吃饭了！”
　　邹平安闭着眼睛沉默了会儿，才起身穿了衣服鞋子，拿过许伯瑜手里的饭打开直接吃起来。也不说一句话。
　　许伯瑜有些气闷，大热天本来心情就容易烦躁，邹平安这么一闹，他心里火气蹦蹦蹦往上蹿，不过他还是忍着脾气没有跟他理论，只回到自己床上埋头吃饭。
　　吃完饭后，许伯瑜躺在床上看了会儿书，等寝室其他人都睡了之后才跟着躺下睡午觉。再醒的时候已经两点半了，许伯瑜起床穿好衣服，喊了几声邹平安喊不答应，便赌气的不管他跑到隔壁和陈兆阳一起继续去训练。
　　下午训练结束许伯瑜还是给邹平安带了饭回寝室，邹平安像中午一样的沉默的吃完了饭，然后继续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假睡。
　　见他这样，许伯瑜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他站在邹平安床边皱着眉，尽量压低了声音说，“邹平安，你这是给谁脸色呢？”
　　邹平安一动不动。
　　许伯瑜又说，“谁惹你了你跟我说，我替你教训他去。”
　　邹平安睁了睁眼，看许伯瑜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面无表情的样子让许伯瑜忍不住想揍他一顿。
　　许伯瑜强压着心里的火气又问，“能不能告诉我，我哪里得罪你了？”
　　这下邹平安直接扯火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许伯瑜听见他在被子里浓重的喘气声，他彻底恼了。
　　他二话不说的连被子带人往外一扯，被子掉在地上，邹平安被他抓得一个趔趄，也滚在地上。
　　寝室其他人见了，忙过来拉邹平安起来，边斥责许伯瑜，“干什么！刚来就干架，以后还过不过了！”
　　许伯瑜握紧拳头，邹平安维持着摔倒的姿势任谁拉也不起，只仰着头目光阴沉的看着许伯瑜，指节攥得硌硌作响，却仍然一声不吭。
　　看着邹平安那样的目光，许伯瑜心脏揪得邦紧。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邹平安用这些样的眼神看他呢，认命的叹口气，许伯瑜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不管我做了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原谅我。对不起。”边伸手拉他。
　　闻言，邹平安眼神闪了闪，终于不再固执，任许伯瑜的手握住他的手。许伯瑜替他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尘，捡起地上的被子抖了两下，放回邹平安床上便去公用厕所洗刷了。
　　寝室的其他几个也就不明不白的散开各自干各自的事去了。
　　第二天，许伯瑜刚醒就看见邹平安穿着军训服戴着军训帽子满脸堆笑的跟他说，“醒了？快起来吃早饭了。”
　　许伯瑜抬眼望见床边桌子上散发着热气的小笼包，不由自主的就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