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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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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伯瑜要满七岁的时候,许家迎来了家里的第二个孙子。许家老人脸上都笑开了花,直夸许父许母能生儿子,有福气。
许伯瑜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心里反而生出一股巨大的失落。
他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像是被突然出现的那个又丑又胖的小娃娃给夺走了。
许家大人宠爱的对象已经不是他了。他们全部的精力都集聚在了他的弟弟身上。他感觉得到,并因此心里别扭和难受着。
小孩子总希望全世界的焦点都放在自己身上,许伯瑜也是这样。当他拿着学校发的写着硕大的“第一名”三个字的鲜红的奖状想要吸引一点许家大人注意而许家大人却只是笑着点了下头又继续逗弄他弟弟的时候,他生气极了。
邹平安面无表情的跟他说,你失宠了。他一下子就爆发了。
他趴到邹平安的肩膀上张大嘴巴哇哇的哭起来,眼泪和鼻涕都一起流到邹平安的脖子里去了。
邹平安拍打着他的脊背以不符合一个七岁孩童的语调异常沉着的说,“哭什么呀,你还有我这个好朋友呢。”
邹平安抬起袖子擦掉许伯瑜的鼻涕眼泪,不停地做鬼脸想要逗许伯瑜笑,但许伯瑜实在是太伤心了,邹平安鬼脸越扮得滑稽他就越哭得厉害,弄得邹平安都忍不住想跟他一起哭了。
过了好久好久,许伯瑜也没有停止哭泣,邹平安在慌乱中拉着他跑到离他家不远的池塘,自己先脱光了衣服跳进池塘里,大笑着东钻西蹿,并引诱许伯瑜也一起下来游水。
农村的孩子喜欢和水亲近。许伯瑜看见邹平安在水里玩儿得不亦乐乎心也开始痒痒,他止住哭声,揉了揉哭肿的眼睛,然后迟疑的脱光了自己的衣服,慢慢的沉入水里,邹平安突然游过来一把抱住他将他拖到了池塘的中央。
“这里有鱼!”
邹平安指着水面兴奋的说。
许伯瑜挣脱了他,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低眼一看水里果然有几条两只手长的鱼在快活的游来游去,他一下子就高兴起来。
那个时候的农村,鱼还是一种奢侈品,是只有吃酒或是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得着的,许伯瑜喜欢吃鱼,可每年他只能吃到那么一两次。
他口馋的望着水里的鱼,很想伸手去抓住它们,然而他的水性并不是很好,而且他还对全身都没进水里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他望而生畏,邹平安看出来了,就笑他。他其实也口馋得很,没有多想,他憋口气,猛的钻进水里。
许伯瑜就在水上为他加油鼓劲儿。他看着邹平安在水里像鱼一样的娴熟而快速的游动着,脸上没有一丝害怕的神情,他油然生出对邹平安的崇拜来。
他为有邹平安这样的好朋友而骄傲自豪。
他笑着,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在水里泡了过长的时间。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就突然昏过去了,那天他是被许家大人背着回去的,他迷糊的记得邹平安一脸焦急的喊他的名字,还有最后,邹平安脸上出现的惊恐和绝望。
那天晚上,许伯瑜被许家大人狠狠的训了一顿,并再次被告诫,不许和邹平安再有往来。
许伯瑜已经有了自己的一些思想和意识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和不想要什么了,他觉得许家大人好像放弃了他,而他的好朋友邹平安就从来不会放弃他。
他是这么觉得的。他红着眼睛趴在床上想了很久,越觉得自己想的正确,也越觉得邹平安重要了。
七岁孩子的脑子是很死板和固执的,他决定了他不要再为了去讨好许家大人而做自己并不想做的事了,他还决定了,他的弟弟,从今往后再也不是他许伯瑜的弟弟了。
他自以为是的抛弃了许多生命中重要的人,并因此而得意着。
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邹平安所遭遇的事情,也因为这样,他的一生才会变得那样的可悲。
许伯瑜的幺爸快满20岁,许家大人张罗着给他找一个媳妇儿,许伯瑜对这件事其实是很失望的,他找到邹平安跟他抱怨,他的幺爸如果结了婚的话就不会再疼他了。
邹平安沉默的听着他抱怨,一直没有出声。许伯瑜得不到回应,于是抬头狐疑的盯住邹平安看着,一会儿许伯瑜就发现了,他讶异的指着邹平安的脸,问他,“你脸怎么这么肿?”
邹平安却突然红了眼睛,咬着唇隐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很疼吧?你爸爸打你了吗?”
许伯瑜有些急切的问,他伸手想要摸一摸邹平安肿了的脸,又突然意识到摸的话会让他更疼的,他收回手,却忽然看见邹平安脖子上有刺眼的紫红色条痕。
“你脖子怎么回事?”
他凑近了看,那些红痕都有他两根手指那么粗了,他有点儿心疼,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邹平安吸了口气,神情倔强,他看到自己好朋友眼睛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他正要开口,却被另外一个人抢先了。
“那是他妈妈用手掐的。”
邹平安呆住,许伯瑜啊的一声朝声音来源转头。
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日,许伯瑜第一次遇见陈兆阳。
盛夏的阳光亮得人眼睛发疼,陈兆阳就这样带着一层金色的光辉来到许伯瑜面前,用一种极具侵略和占有性的目光强势的入驻了到那个只有七岁的娃娃的心里,并从此再也没有放下过。
许伯瑜看得呆了,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邹平安已经和陈兆阳扭打在一起了。
他在茫然和为难中被拉扯到了三人的纠缠中,他挥起拳头,对准了陈兆阳的脸胡乱的揍着,他看到那个男孩脸上倏然生出的乌青,突然愧疚起来。
他其实不想打他的,长得那样漂亮的人谁会想出手打他呢?他应该被所有人喜欢的。
但邹平安是他的好朋友,他是应该帮助好朋友而不是袖手旁观的。
三个人扭打在一起,邹平安和陈兆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唯独许伯瑜,不知到怎么回事,另外两人的拳头没有一个挥到他脸上的。
所幸这场冲突没有发生在学校,没人被记过和开除,后来三家大人互相道了歉分别将各自小孩拉回了家,许伯瑜被罚了跪门槛,陈兆阳只是被轻微训了几句。
许伯瑜越觉得邹平安说的对了,许家大人以前从来舍不得罚他,然而现在,他红着眼恨恨的看着床上咯咯笑个不停的弟弟,心里陡然承认了一个事实,他的确是失宠了。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非常重大的打击,他突然恨起他的弟弟来。
小孩子的情感是非常冲动和直接的。尤其像许伯瑜这样的,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情就坚定不移的执行,甚至死不悔改。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生出要抱一抱弟弟的想法。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他将自己一切不幸的,他自己觉得不幸的遭遇全部归咎于他的弟弟。
他其实只是被宠惯了,一直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转移到了别处,他只是还承受不来大人们对他的冷落而已。
许家大人们商定了个日子,许家幺儿的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幺爸结婚那天,许家依旧俗请了乐匠吹唢呐敲锣鼓,整个院子里呜呜锵锵的声音震天响,很是热闹。许家大院里生着大火烧了铁锅,邻里乡亲都帮忙了添柴做饭,许家正室里摆了几张从四邻借来的八仙桌子,许伯瑜大爸另摆了一张桌子挎着个包,一笔一笔的将前来送情礼的人的名字记下来。
那时候农村人兴送谷物之类的东西,很少有人送钱,许伯瑜一趟跑一趟的把那些东西搬进家里的仓库,额头都跑出了汗。
许家大人好像对他失望了似的,开始使唤他干活了,许伯瑜什么也没说,许家大人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觉得自己已经是男子汉了,为家里做事是应该的,而且他也不再向许家大人撒娇了,他觉得撒娇是很令人羞耻的事情。
当邹平安提着一个布袋子来的时候许伯瑜是很有些吃惊的,但同时也觉得欣喜。邹平安很认真的向许伯瑜大爸报出自己父亲名字,看着他大爸一笔一划的写上去父亲名字后,才把手中的布袋子交到许伯瑜手里。
他对着许伯瑜咧着嘴笑了笑,又帮许伯瑜把那些装着情礼的袋子搬到仓库。
他们是最后坐席吃饭的,他们的那桌子坐的全是小孩子,最大的就是八岁的陈兆阳了。
许伯瑜和邹平安坐在一起,陈兆阳坐在他们俩的对面。
看到陈兆阳的时候,许伯瑜其实是有些喜欢的,但他是不能背叛自己的好朋友,邹平安摆着一副臭脸,许伯瑜也只好摆出臭脸。
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好吃的,梅菜扣肉,粉蒸排骨,海带猪蹄汤,凉拌猪耳朵……都是平日里吃不到的东西,四座的小孩儿早已按捺不住的拿起筷子开始抢菜了。
邹平安瞪着陈兆阳,直到肚子受不了的咕咕叫,才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许伯瑜的眼睛一直盯着陈兆阳面前的梅菜扣肉,他本来是不喜欢吃肥肉的,梅菜扣肉是个例外,因为这道菜不仅不腻,还有一种清淡的的香甜。这是他最喜欢吃的菜之一。
他手有点儿短了,根本够不到那盘菜,眼见着快被抢光了,他着急的站起来,还是够不到!
只剩最后一片了,许伯瑜有点儿生气的瞪着盘子里的那片肉,旁边一个小孩儿的筷子已经对准了那片肉了,许伯瑜失望的收回筷子,不高兴的往口里扒着饭。
突然,碗里多出一双筷子,筷尖儿上是他心心念念的那片肉!
许伯瑜惊讶的抬起头,对面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的陈兆阳正笑着看他,他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吃吧。”
陈兆阳笑着说。
许伯瑜脸烧得通红,他看着陈兆阳的微笑,在心里说,他真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