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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农历五月初五正午三点,莱凤村,老汉许召荣家迎来了家里的长孙。
许家一双老人怀着激动的心情抹着眼泪给孩子取了名字,许伯瑜。
颇书生气的名字。许家人脑子里存留着千年前那种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老旧思想,许家世代没有出过正经的读书人,所以才把光宗耀祖的希望全部寄托到了他们亲爱的孙子身上。
许家前几代都是地主当家,算得上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许家人世代与人为善,好积善行德,广施恩泽,但就算这样仁慈也没能逃过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
现在的许家,不过是和村里其他人一样,早起晚归,拼命忙活名下的几亩田地而已。
日子过得艰苦,却坚定的秉持着苦啥也不能苦娃娃的信念,许家老人将全部的爱和奉献都倾注到了许伯瑜身上。因此,许伯瑜是娇生惯养的。
两岁的许伯瑜,刚学会了利索的讲话,就整日整日的吵着要糖吃。
原因是之前许伯瑜只要一哭,大人就拿着糖哄他,小孩儿总喜欢吃甜的东西,许伯瑜也不例外,他迷恋着糖的味道,有时连饭也不吃,哭着闹着要糖。
许家大人都疼着他,拿他没办法,只好将藏在衣柜最里头的糖罐子拿出来掏出一颗塞进他的嘴巴,许伯瑜立马就变哭为笑。
许伯瑜是不像村里其他小孩那样整日在泥巴里滚来滚去的,他生来爱干净,从来不肯弄脏了他自己,长得又像他母亲,皮肤很白,看起来挺不像农村的孩子,许家大人都说,这孩子不是农娃娃的命咧!
五岁的许伯瑜,已经上幼儿园两年了,那时候,乡小学还没有分大小中班幼儿园,学校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上一年级,说他不到年龄,他气呼呼的跑回家把书包扔到地上,向许家大人宣布说,他不要读书了!
那是他生下来第一次挨打。
许家大人平日里疼他,待他好,从来不动手打他。许家老人更是,将儿子媳妇儿孝敬自己的东西全留给他的小孙子,都快将他宠到天上去了。
可是,许家大人们将振兴家族的希望全部放在了许伯瑜身上,所以,当许伯瑜说不要读书的时候,第一个发怒的就是许召荣老人。
他抄起扫帚,怒红着眼冲过去拽过许伯瑜,对着他的屁股狠狠的抽下去,许伯瑜哇的哭出来。他没意识到许伯瑜只有五岁,他还不明白读书的意义。
见状,许家大人慌了神,连忙过去拉住许召荣老人,为许伯瑜开脱。
许伯瑜捂着屁股嚎啕大哭,许家大人一边安抚他一边跟他讲读书的好处,还威胁他说如果不好好读书,他们也会像许家老人那样。许伯瑜是害怕挨打的,这件事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记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敢说过不要读书的话。
第二天,许伯瑜背着他的蓝布书包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的上了学。
莱凤村的小学其实就是乡小学,别的村的孩子需要走几个小时才能到学校,许家因为上一代正好迁到乡所属的村里,走到学校只需要十分钟。
老师在黑板上教同学读拼音字母,许伯瑜的心情低落到极点。他还在想昨天许家老人打他的事情,根本没有心思听课了。
他觉得爷爷一定是不爱他了,委屈的瘪着嘴,许伯瑜低下头,却突然看见自己的衣服兜不知什么时候伸进去了一只脏兮兮的手。
他惊异的一把抓住那只手,猛的转过头。
一九九一年四月二号,许伯瑜第一次遇见邹平安。
身后的小男孩似乎被吓到了,瞪大眼睛一动不动的注视他,被抓住的手剧烈的挣扎颤抖着往回缩,想要摆脱他擒住他的手。许伯瑜感觉到他的窘迫和恐惧,于是他放开他。
“你是谁?为什么把手放进我兜里啊?”
小男孩紧张的红着脸,一副无地自容不知所措的样子。他使劲儿搓着自己黑乎乎的手,心里憋着气,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老师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小小骚动,于是她微笑着,尽量放柔了声音说道,“小朋友,上课时间请保持安静好吗?”
许伯瑜知道老师说的是他,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坐正了,老师满意的笑笑,继续教同学们念起了拼音字母。
放学的时候,许伯瑜飞快的收拾好书包,捂着屁股仍旧一瘸一拐的跟在了邹平安的身后。
如果不是他一时冲动,他们之间或许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后来邹平安问他,你那时候干嘛要一直跟着我呢,他茫然的看着他,不知道如何作答。
邹平安发现他跟着他,他停下来,稚气的脸上充满了恼羞成怒。他攥紧拳头,威吓似的挥了两下,“你要干嘛?”
许伯瑜龇着牙,昨天挨打的地方热辣辣的疼,他并没有被眼前的男孩吓倒,反而对他瞪着眼睛,执着的问,“你是谁?为什么把手放进我兜里!”
邹平安霎时就成了泄了气的气球。他咬着唇,固执的看着许伯瑜,看了好久,才说,“我看见你兜里的糖了!”
许伯瑜眨了眨眼睛,天真的问,“你想吃我的糖吗?”
说着掏出兜里的糖,递给邹平安说,“给你!”
那糖是许伯瑜幺爸从学校带回来给他的,是幺爸在学校表现好老师奖励给他,幺爸知道他爱吃糖,就把糖留回来给他,本来说几天给一颗,可是昨天他挨了打,一颗糖哄不住,幺爸就拿出全部的糖给了他。
他看见对面小孩在看见他手中糖的时候眼睛突然里突然闪出亮光,他又掏出另外一个兜里的糖塞到男孩儿手里,笑着说,“都给你吧!”
邹平安捧着糖,高兴得快要哭了,他吸了吸鼻子,心里的某处地方又酸又疼的,他已经决定从今以后把这个给他糖的男孩子当做好朋友了!一辈子的!
他那么小,并不明白好朋友的定义,如果那时他明白,也就不会让这三个字禁锢一辈子了。
将手里的糖装进自己的兜里,又从里拿出一颗,小心得剥开外面那层漂亮的红色的糖纸,递给许伯瑜之后,又拿出一颗剥开,放进自己的嘴巴,他看着那个干净的善良的男孩也像他一样的将糖放进了嘴巴,他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许伯瑜含着糖,因接触了糖的甜蜜嘴分泌出过多的唾沫,他将那些甜甜的口水咽下去之后,才微微有些羞涩的说,“我叫许伯瑜,伯乐的伯,瑕瑜的瑜。”
邹平安听不懂他说的什么,只听到许剥鱼,他哈哈笑起来,“你为什么叫剥鱼?剥了鱼,鱼就死了呀!”
许伯瑜瞪着眼,他想反驳,不是剥鱼!然而他自己也并不明白伯乐和瑕瑜的意思,于是他只能红着脸呆站着。
笑了一会儿,邹平安停下来,对他介绍了他自己,“我叫邹平安,就住在这条街的街尾,你住哪儿啊?”
“我家在这条街的下面,不远的。”许伯瑜伸手指了指,“你可以到我家来玩儿。”
邹平安哦了一声,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他抬头看着许伯瑜,眼神认真而坚定,“以后你就是我的好朋友了,我也是你的好朋友了。”
“好朋友是什么?”
“不知道。”
“那糖好吃吗?”
“好吃。”
“那我们以后一起玩儿吗?”
“嗯!”
“那我回家了啊,明天见!”
“明天见!”
刚确立了友谊的两个小孩分了路,各自回了家。
许伯瑜跟许家大人分享了这件事,然而许家老人却让他远离那个孩子,说邹平安爸爸不是个好东西,生的娃娃肯定也不是好东西。五岁的孩子的世界无辜而单纯,许伯瑜以为邹平安是跟他一样的,他从未意识到过世界的复杂,他拒绝了许家大人的建议,固执的和邹平安一起,走过他们的童年和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