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职年代》木仓

4、第一卷/第四章 服务生

　　服务生送来了四杯啤酒和一杯可乐，还有牛排跟几样不中看的菜。
　　关鹏装作很随意的问道：“林放，最近忙吗？”
　　“忙！”林放吞下满口的食物，又顺下了一口啤酒。
　　关鹏带着同情的腔调说道：“要不来我们公司上班吧！工资高，待遇好，还没那么多的活儿。”
　　“你们公司不是有设计吗？”林放一边嚼着食物，一边漫不经心的答到。“再说，鹊占鸠巣的事儿我干不出来。
　　“那叫鸠占鹊巢。”关鹏纠正道。
　　白羽正用刀叉优雅的切割着牛排，她用另一种漫不经心地的口吻替林放做着解释：“林设计说的没错，和咱们公司的设计师比起来，林设计确实更有能力。”白羽这是给关鹏留着面子，要不是当着林放和老常的面，她早把‘无知’二字甩到关鹏脸上了。
　　自打一周之前关鹏向白羽推荐了林放以来，白羽一直都在收集着林放的设计作品，因为这次的客户实在太重要了，她必须找到一个绝对优秀的设计师来帮自己完成方案。当她看了林放的作品之后，她认定这就是她要找的人了。大胆的创意、巧妙的构思、精确的图形绘制、合理的色彩搭配，如果没有扎实的专业基础和丰富的知识量，如果不是倾注了极大的激情和责任，是很难呈现出这么让人惊叹的作品的。白羽在这些作品中还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品牌，那是一家专门生产古典家具的乡镇企业，她们曾经打过交道，但是没有合作成功。当她看了林放为他们设计的‘醉八仙’系列作品之后，她懊悔不已，为什么自己当初没有想到这个创意呢？看来她将永远失去这个乡下的客户了。随着她对这些作品的不断揣度，她似乎感受到了林放在创作时的那种天马行空，那种思绪飞扬，那种澎湃激情，她被自己幻想出来的处于工作中的林放打动了。
　　白羽急于见到林放，即使不能像关鹏说的那样劝他跳槽，也一定要让他帮忙完成这次的设计方案。据关鹏介绍，林放有着莫名其妙的清高，他从不轻易交朋友，更不轻易交女朋友。白羽怀疑他有自闭症，关鹏则认为他的这种清高并不纯粹，因为既不是他与生俱来的，也不是他发自内心的，倒是像对自己不擅人情世故的一种掩饰，里面还夹杂着一些愤世嫉俗和旁人无法探究的忧怨。对白羽来说，林放是怎样的性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没有女朋友。
　　关鹏没想到白羽会明白林放故意颠倒鸠与鹊的深意，看来她听得很认真，很有讨好林放的嫌疑。突然，一种不详的预感像幽灵一样从关鹏的脑海中迅速掠过，但他很快就否定了那种可能。
　　“你来我们公司的事情我已经跟陈总提过了，他非常希望你能加入，还说哪天要和你好好聊聊呢。陈总是个爱才的人，连我这外行都能做到副总的位置，何况你呢！”关鹏一边给林放带着高帽，一边注视着他的表情变化。“我敢保证，你只要能帮白总监拿下这个客户，你以后就是日升公司的设计总监了，一旦成了设计总监，工资至少是你现在的两倍，到时候可别忘了请客哦！”
　　林放只顾吃喝，没接他的话茬，也没看他一眼。
　　“我知道，盛邦公司名气大，大客户也不少，你在那里又工作了那么久，对它肯定有一定的感情，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你对盛邦有感情，盛邦对你可没感情！你想想，你在盛邦这些年都得到什么了？升职了？加薪了？还是捞着外快了？知道为什么总让你们设计部加班吗？就是不让你们利用业余时间去兼职。说的难听点，干活的是你，可成绩却不是你的，老板吃肉，总监喝汤，项目经理连啃骨头带舔碗，到你这儿毛干爪净的，你也只有流哈喇子的份了。看看你，做了那么多大单子，到现在连个设计主管都没混上，更别提设计总监了，我都替你冤得慌！”关鹏声情并茂地讲了一通，然后又悄悄地用眼神向白羽做了个汇报的意思，白羽对他的激将法也表示了认可。紧接着，白羽用一副惋惜的神情说道：“听说盛邦没有加班费，是真的吗？太不可思议了，这不是剥削吗？血汗工厂啊！”
　　林放表面上若无其事，可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了，关鹏那番话可谓一针见血，尤其是白羽的补充，更是让他颜面扫地。这种近乎于怜悯的口吻从老同学的嘴巴里说出来倒也无妨，但是从一个初次见面的美女口中说出来就显得很刺耳了。林放迷茫了。是啊！自己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如果是为了那点工资，他早就跳槽了。理想？五年前是有这个意图，现在肯定没有了。他曾经对‘林大设计’的名头十分受用，可他后来发现到处都是设计师，就连电视里的厨子都叫‘营养设计师’了。还有上个月去理发时，他头回听说理发的还有设计总监，起步价二百元，这不是抢钱吗？两百块啊！八箱方便面呐！最后，气得他在街边剃了个六根清净。反正这辈子也成不了艺术家了，剃个光头提前祭奠一下。名头算个屁！老板赚得盆满钵溢，自己的收入却原地踏步。最近还听说老板要把设计部门从公司分离出去，说是要打造成国内最大的设计工厂，他奶奶的，拿设计师不当人哪！
　　想象着自己马上就要变成设计工厂流水线上的一台机器人，林放的目光就涣散了，呆滞了，他咬牙切齿地嚼着牛肉，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好像是在咀嚼着老板的血和肉。“有什么不理解的，如果没有我们这些不计报酬的行业脊梁，祖国的广告市场能这么繁荣吗？”林放自嘲道。
　　白羽从随身的皮夹里取出了一张名片，站起身恭恭敬敬的递到了林放面前。
　　“林设计，这是我的名片，其实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了，真的是很希望您能加入到我们的团队里来。”林放赶紧站起身用双手去接名片，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香气悠悠地飘进了他的鼻孔。他本能的看向白羽，那双混杂着期待和诱惑的媚眼好像正在等待着他，短暂的对视碰撞出了危险的火花，这一刻，他竟无耻的产生了邪念。
　　“名片设计的不错。”林放掩饰着心底的罪恶。
　　“林设计过奖了，我自己随便弄的。”
　　“白总监也是学设计的，当然不差了。” 关鹏像是在炫耀自家的宠物。
　　这是林放没有想到的，他重新审视了一下白羽：半职业装很符合她项目总监的身份，既不像银行职员那么呆板，也不像售楼小姐那么妖娆；言谈举止体现出她的成熟大方和开朗的性格；头发的颜色则告诉大家，她是特立独行的。随着她脖子的无规则扭动，一串光彩夺目的项链在打了花褶的衣领下隐约可见。这款项链，林放再熟悉不过了，上万元的价格，18K金加钻石吊坠，这是广福珠宝今年的主推款。广福珠宝是盛邦公司的老客户，今年的所有广告都是由他负责设计的。
　　林放对这类奢侈品一向嗤之以鼻，他认为这种东西无非是那些年老色衰的女人的弥补品，可是当它出现在白羽的身上时，他改变了之前的那种误解。现在看起来，它是那么的高雅、那么的含蓄、那么的兼收并蓄、那么的彰显气质。
　　林放本想借着项链引出一些女人喜欢的话题，可是又怕给白羽留下色棍的印象，毕竟那里离胸部不是很远。
　　“怎么样？有白总监这样的才女做你的搭档，不委屈你吧？”关鹏很得意，但也流露出了一丝妒意。
　　白羽谦和地问道：“林设计如果方便的话……给我留个电话？”
　　白羽的笑模样让林放心头一颤，像是在平静的湖中投掷了一把小石子，瞬间激起了无数的涟漪，瞬间又恢复了平静，这种感觉似曾经历，可他却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了。
　　林放没有名片。公司为了防止小客户的流失，从来不给设计师印名片，因为很多设计师都会在私下里用最低的价格揽走那些抠抠索索的小客户。
　　林放装模作样地在包里翻了几下，尴尬的说道：“不好意思，今天忘带了，过一会儿我把电话号码发给你。”
　　“要不你给我拨过来，我存一下。”
　　林放的手机令人惊愕：这是一款老年人专用的手机。深红色的机身已经斑驳掉漆，硕大的按键上的数字也被摩擦的无从分辨，显示屏倒也不小，占了手机二分之一的面积。林放把白羽的名片规规矩矩的放到桌子上，又从容的拿起了叉子，一边对照着名片上的电话号码，一边用叉子的一个分叉在手机上1和3的按键位置连着扎了两下，手机随即发出响亮的报数声：“1——3——。”因为这两个按键已经没有了，只有借助工具才能按响它们。停下叉子，林放用手继续将后面的九个数字全都摁完，好在1和3没有再次出现，手机的报数声依然很响亮，引得邻座纷纷回头。
　　关鹏把头深深地埋了起来，自责道：“我怎么就忘了这茬儿了！”
　　白羽惊呆了，直到关鹏提醒她，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机正在不停地叫唤。
　　“酷！”娜塔莉亚晃动着自己的苹果手机，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认真的对林放说道：“我们交换吧？”
　　林放不客气的回绝了：“缺心眼呀你？”
　　娜塔莉亚皱起眉，撅起嘴，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她很明白‘缺心眼’的意思。
　　老常已经悄无声息的吃完了一份牛排，并且又点了第二份。林放看着他那没心没肺的吃相数落到：“你今天是来报仇的吗？”
　　老常喝了一大口啤酒，“猜对了，你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他伸出两根圆滚滚的手指强调了一下：“整整两天没吃肉了！”
　　关鹏觉得不可思议，“不就是还个房贷吗，至于节俭成这样？别再把命搭上。”他又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老常，“还别说，真是瘦了不少，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了。”
　　“肯定是被赵真经济制裁了。”林放用食指点着老常，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这也太狠了，监狱里还荤素搭配呢！说说，最近犯什么原则性错误了？”
　　“去！我能犯什么错呀，我就是有那胆子也没那闲钱呀！”老常解释道：“我媳妇前一阵子不是摇到了个车号嘛，这都快过期了，作废了挺可惜，所以就打算买辆车。”
　　“我觉得没必要，坐地铁多好，四通八达，既环保又热闹，关键是便宜。你知道养台车得花多少钱？就我们公司那辆破丰田，一个月至少五六千。”关鹏不赞同老常买车。
　　“谁说不是呢，可是赵真非要买。”老常颇有无奈。
　　“遥想老常当年，挥金如土，横扫簋街；看现在，天天吃素，好似佛门弟子。活该呀！谁让你那么早就结婚呢？你说说你，自打结了婚，该戒的你戒了，不该戒的你也戒了，现在倒好，又把肉给戒了，干脆，你把荷尔蒙也给戒了吧！”林放叹息道，“唉！难为你了，你说说这些女人，为了那么点先天性的虚荣心，竟然连自己老公的口粮都不放过，真是最毒不过妇人心！”
　　“看来林设计有性别歧视啊！”白羽的声音虽不高，却让林放意识到了自己的严重失误。
　　“口误，口误，白总监别误会，我说的是个别现象。”看到白羽并没有和自己计较下去的意思，林放轻轻地舒了口气，他又瞟了一眼关鹏，“其实这种事情男人也干得出来，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不惜牺牲自己的女人……”
　　关鹏知道林放说的是他。自己当年在云南欠了茶农的货款，就把时任的女朋友抵押在了那儿，一个人跑回老家凑钱去了，这件事林放是知道的。他怕林放酒后多嘴，便急忙端起可乐：“来来来，走一个，走一个。”
　　关鹏急于打断林放的做法过于明显，白羽看着他会心的笑了笑。她在喝酒的同时，一直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关鹏。
　　老常吃完了第二份牛排后，打了一个十分霸气的饱嗝。“你们都误会了，我媳妇可不是什么虚荣心作怪，你们是不知道，自打我们公司搬到五环外，我上班要倒两趟地铁和一趟公交车，下车后还要步行将近一公里，每天光是上下班耗在路上的时间就得三个多小时，她坚持买车其实是给我用的。”
　　“嗬！没想到啊，赵真还是个贤惠型的。”林放真心的为老常高兴，再加上酒劲，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拍在老常面前，“拿着，哥们就当遭贼了，密码是六个零，记住，千万别买二手车。”
　　老常的感激之情是发自内心的，他看看面前的卡，又看了看林放，又看了看卡，如此反复了多次，这才伸出手慢慢地将卡拿起来。“里面有多少？”
　　老常紧张地注视着林放的一举一动。而此刻的林放就好像土豪附体一样，他一边剔着牙，一边慢慢地将两根笔直的手指擎在空中。
　　“两万！”老常终于松了口气，紧张迫切的表情瞬间变得喜笑颜开。
　　“两万！还不让买二手的？那就只能买摩托车了，呵呵！”说着话，关鹏把一张卡甩在了老常面前，“五万！你再添点，怎么着也得买个合资车，密码是六个8，千万别谢我，利息就按银行的算。”
　　老常以闪电般的速度将关鹏的卡揣入口袋。收好了关鹏的卡，老常又把林放的那张卡还给了林放，“我媳妇说了，买个奥拓就行，关鹏这五万就足够了，买个豪华型的也用不了这么多，这次就不麻烦你了，这钱你还是留着娶媳妇吧！”
　　关鹏气得直翻白眼，他知道自己被暗算了。
　　欣赏着如此拙劣而又成功的骗局，白羽实在忍耐不住，竟无所顾忌的大笑起来。
　　遭到愚弄的关鹏也顾不得什么朋友面子了，他抬腕看了看手表，阴沉着脸问道：“林放，痛快点，什么时候过来上班？我这个周末要去乌克兰，你最好在我走之前把这件事定下来。”
　　“那要先看看你们的案子我能不能做，你走你的，剩下的事情我跟白总监直接沟通就可以了。”林放转而又对白羽说道：“回头把资料发给我。”
　　“太败家了，刚升官就出国！让带家属吗？算我一个呗。”老常玩笑道。
　　关鹏把一只手搭在娜塔莉亚的肩上，“你就算了吧，这次有娜娜和我一同前往。哥们肩负重任，不过，我会在百忙之中向乌克兰人民表达你们的问候的。”
　　白羽很高兴。事情也算有了进展，尽管林放没有答应跳槽，但他只要愿意帮忙就好。
　　除了被骗走的五万块钱，关鹏也很满意。他信得过林放，应下的事情他一定是会全力以赴的。
　　出了餐厅，看着关鹏他们上了车，林放便把刚才那张卡塞给了老常：“配合的不错，刚才骗你的，这里边也是五万。”
　　“那你干嘛说两万？”
　　“我要说五万就套不出他那五万了，他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要是跟我出的一样多，他宁愿不往外拿。”
　　“我说你们两个呀，何必嘛。”
　　“你今天不太正常，发春啊？”
　　“我那不是看到你们高兴的嘛！”
　　“算了吧，咱俩就别装了。”
　　两个人同时发出了‘呵呵’的笑声。
　　“你说那个白羽是关鹏的新女朋友吗？”林放问道。
　　“应该不是吧，是的话他早就显摆了。”
　　和老常分手后，林放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华灯高照，雾霾弥漫。浑浊的尘埃降低了灯光的强度，不像晴夜里那么刺眼，这种朦胧的光照反倒有了一种浪漫的味道，也勾起了林放的回忆。
　　刚上大学的时候，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同学。那女孩很文静，中等个头，很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林放第一次见到她就爱上了她。由于他们学的不是一个专业，所以碰面的机会很少。每一次的偶然相遇，林放都会像个花痴一样盯着她。之后，他的脑子里便全是她的倩影。这股□□烧得林放欲罢不能。他给自己鼓足了勇气去向她表白，可是她却消失了。经过一番打听之后才知道，那女孩退学了。
　　就这样，一个空谷幽兰般的女孩就那样匆匆地划过他的天空，不知去向。他等待她再次出现，一年、两年、三年……直到现在，第八个年头，她还是没有出现。林放已不再奢望与她重逢了。或许，把她藏在回忆里才是最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