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职年代》木仓

22、第四卷/第五章 自打陈升

　　自打陈升失踪之后，关鹏就再没出现过，曾经的同事都怀疑他跟陈升一起走了。
　　其实是关鹏自己躲了起来。他在日升公司担任副总的时候，很多小客户的合同都是他签的字，虽然金额不多，但加起来也足够他还上十年八年的了。还有那些员工，他们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全都没有领到。一想到同事们那一张张亲切熟悉的笑脸，关鹏就联想到祖国边陲的那些朴实茶农。陈升消失了，作为公司里的二号人物，他肯定会被这些人揪住不放的，就像一群野狗围着一头受伤的狮子，不搞一块肉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稳妥起见，还是闭关吧！
　　关鹏所谓的闭关就是先更换一张手机卡，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停止跟外界的一切联系。他在自己看好的事业上曾经失败过多次，也从中积累了不少经验。未雨而绸缪的先见之明，不可为而为之的破釜沉舟，一败涂地后的销声匿迹……这可都是他用泪水和汗水，甚至饥饿换来的战斗经验。陈升失踪后，他只能让自己也消失，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让自己和其他人都暂时冷静下来，因为人一冲动，行为就会失去理智，就会做出令人追悔莫及的事情。为了不让他们犯错，也为了不让自己成为他们犯错的目标，还是隐身为妙。他相信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包括仇恨。
　　闭关之前，关鹏买回了足够多的食物和生活用品。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也骂了整整两天，把能想到的所有恶毒污秽之词全都骂了出来。他不明白陈升为什么会在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携款潜逃。“为什么要跑呢？明明没必要啊！我为什么没有察觉到呢！我怎么那么倒霉呢？”骂累了，他就开始为自己的不幸哀嚎。
　　到了第三天，他实在没有力气叫喊了，但他并不感到饥饿，胃液好像把他的胃都给消化掉了。为了阻止自己赶赴黄泉，他勉强支撑起虚脱的身体，在食物袋里摸出了几根特大号的火腿肠，然后回到了床上，强迫自己吃下去。随后便是触目惊心的呕吐，吐得他眼皮上翻，脑袋充血。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佛祖降临。
　　他就这样吃了吐，吐了吃。折腾了两个小时之后，他终于活过来了。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关鹏在第一次失败时就记住了这句表达生不逢时的古诗。现在，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用它感慨自己的人生了。日升，多么蓬勃的名字，怎么就把自己害得如此狼狈呢？他就像风雨飘摇的孤舟，刚刚遥望到灯塔，灯塔就停电了，他不得不继续航行在波诡云谲的大海之中。
　　“振兴关家！”爷爷的临终遗言不停的召唤着关鹏即将泯灭的斗志。一口气喝了三袋牛奶之后，他觉得自己果真就像头猛牛了。“哞——”说不清是在打嗝，还是在向残酷的现实叫嚣。总之，他决定出山了！
　　关鹏曾经听房经理说过监控设备比较畅销，无论是大公司还是小商户，都要安装这种东西。他便在求职网上找了近百家经营这种设备的公司，又把在网上下载的别人的简历修改了一下，然后群发了出去。这叫撒网捕鱼求职法，成功几率很高，他一贯使用这种方法。
　　简历发出去还不到半天功夫，就有公司约他去面试。看来人才缺失的确会倒逼企业提高效率。
　　关鹏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在中关村的一条尘土飞扬的小巷子里找到了这家公司。面试仅花了十分钟的时间，老板就决定录用他了。工资低得愁人，提成高得喜人。临走时，老板塞给他一把自填名片，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我相信你的能力，加油！”
　　关鹏重新上岗后，想到的第一个能帮自己的人就是房经理，毕竟事对着筷子拜过把子的。儿戏也有三分真！如果能通过房经理做成几单生意，关鹏宁愿和他再重新结拜一次。他现在很后悔把五万块钱借给老常，因为那是他的所有存款。“狗日的陈升！”他把目前所有的不如意都归咎在了那个自己曾经十分尊重的二鬼子身上。
　　房经理的人生局面和关鹏正好相反，新交的小女朋友，新买的大越野车，真是新人新车新气象。关鹏围着越野车转了三圈，口中不断地发出‘啧啧’的称赞声。他很纳闷，一个保安经理怎么能开得起这么大排量的进口车呢？
　　《货殖列传》里说：别人的钱比你多十倍，你就会低声下气；如果比你多百倍，你就会惧怕人家；如果比你多千倍，你就会被人家奴役。虽然现在已经不是那种主子长奴才短的旧社会了，但是因财富的多寡造而成的心理落差还是存在的，就像现在的关鹏和房经理。
　　关鹏不停的夸着这位脑满肠肥的义兄是多么多么的健硕，事业多么多么的成功，前途多么多么的辉煌，房经理乐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高帽一戴，房经理马上就显示出了仗义豪情的英雄本色。他马上给一个朋友打去了电话，几乎是用威胁的手段为关鹏揽到了第一单生意。
　　房经理介绍的这单生意实在太小了，只是更换了两个摄像头，几乎没有利润。
　　“毕竟算是个好兆头。”关鹏鼓励着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里，关鹏用最原始的上门推销手段走遍了住所附近的所有商铺，但均以失败告终。关鹏回到家，凭着记忆把日升公司的客户分成了两拨儿，一拨儿是和日升公司结清帐的，另一拨儿是没结清的。他想着那拨儿结清帐的客户应该会帮自己一把，于是就兴冲冲地去找了他们。可是多数人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给他，见了面的也是用一句话就把他给打发了。世态炎凉，人情世故莫过于此。当遇到富家狗的时候，人们都会夸上两句，甚至还会扔点骨头，可是当遇到野狗时，就只能以石头棍棒伺候了。同样是狗，遭遇却如此悬殊，原因不在狗，而在于他的主人。关鹏在日升公司做副总的时候，这些人经常会无缘无故地请他吃饭或是唱歌，可是现在却不同了，尽管自己还是自己，但是身份变了，副总变成了推销员。推销员在他们眼中是什么？穿着西服的乞丐而已！
　　接二连三的碰壁之后，关鹏灰心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都是用爷爷的遗训来激励自己的，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呢？
　　少见的暖和天气，又是中午时分，关鹏坐在环岛里的连椅上思考着自己的人生。放弃目前这个工作的主意早几天就已经打定了，可是接下来又该去干什么呢？总不能再回去给人拔火罐吧！太阳暖熏熏的照着，空气中没有一丝寒风的痕迹，他看了看其它的连椅上，每一个上面都躺着一个人，于是，他也想躺下舒展一会儿。猛然间，他意识到自己绝不能够躺下，因为那些人是乞丐，是无业游民，是对生活麻木绝望的人，而自己不是。于是，他朝地上恶狠狠的吐了一口痰，抖擞起精神，走出了环岛。
　　环岛的西北角上有一家大牌云集的商场，他决定进去逛逛，给自己打打气。他喜欢在华丽的空间内浏览昂贵的商品，那是一种刺激。视觉上的，精神里的，欲望中的，都能被那些流光溢彩，琳琅满目的商品刺激到。从一楼逛到四楼，他在天井边上的休息区坐了下来。各种型号的黑丝美腿在他眼前来回穿梭，这是对单身男人最残酷的考验，久看无益，他果断地离开了。哲学家罗素把最好的个人哲学定义为节制，很明显，关鹏具备这种素质。
　　关鹏沿着扶梯来到一楼。刚才进来的时候，他走的是侧门，没有看到正门大厅里正在做宣传活动，很多人都在围观，台上却空无一人。他很熟悉这类场景，日升公司经常承揽这种活动。他本无心停留，可是当他从人群中穿过的时候，节奏感极强的音乐声骤然响起，台上陆续有模特从幕后走出来。他只回头看了一眼，就发现了娜塔莉亚的身影，还有她身后的几名模特，没错！是他从乌克兰带回来的那几个女孩。
　　关鹏在人群边上思索了一会儿之后，便朝着台后走去。
　　中场休息的时候，娜塔莉亚在后台入口见到了已经等候她多时的关鹏，她的惊讶不亚于关鹏第一眼看到她时那样。也不知道她在这些日子里受了什么委屈，竟抱着关鹏激动地哭了起来。
　　娜塔莉亚把关鹏拉到一个偏僻处，告诉他自己和这些模特目前在一家模特经纪公司，是陈升把她们以每位十万元的价格转让出去的。而现在的这家经纪公司就拼命的让她们演出，好赚回那笔转让费，正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她还告诉关鹏，白羽曾找过他。音乐再次响起，娜塔莉亚匆忙回了后台。
　　狗日的陈升！骗子！人渣！强盗！人贩子……关鹏怒不可遏的骂着。他走出商场后，就再也没有力气向前多走一步了。商场门前摆放着两尊巨大的石麒麟，他一屁股坐到了神兽的睾*丸下面，开始凝神伤感。难说他现在是怎样一种心情，应该很复杂，有对陈升卑鄙行径的憎恨，有对娜塔莉亚和模特们的忧怜，有对模特公司唯利是图的厌恶，也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鄙视。多种负面情绪集结起来，便是愤怒，找不到发泄目标的愤怒，就像被顽童戏弄的瞎子，只能把一腔怒火燃烧在自己的胸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