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我念的诗》卓越的田

1、1、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那时还年少，并不懂得什么叫做情深缘浅。仅剩的那点风流都拿来折腾游戏了。虚拟的世界在我的眼中胜得过那实实在在的花鸟虫鱼。
　　“耀耀，走走走，出去打青蛙。”耳边最讨厌的就是这个聒噪的声音。她叫念诗诗，她家是没落了的地主家庭，也许她的灵魂里还留着一些与寻常家女孩不一样的东西，那是在我们分别很久后我突然感受到的东西。自然，此时的我仍旧觉得她浑身上下都是聒噪二字。只是她那时就已经长得很萌了，随意的卖卖萌，尽管我是那么的立场坚定的人，也觉得不忍心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大便，走快点。”我不耐烦的吼道。她总是这样，体力跟不上脑力，每次什么主意都是她想出来的，却永远做拖后腿的那个。
　　“你才大便呢。”念诗诗还是走得很慢，但是并不是很稳当，田间道路泥泞，也难得她坚持这么久都没摔。
　　念诗诗最终还是摔了，不过这一日的收获也值得她这一摔。我正准备打理青蛙的时候，念诗诗如以往一般又一脸可怜兮兮的站在我面前。
　　“耀耀，我们把它们养起来吧。”我并没有忽视她语气中的小心翼翼，这不是第一次了，以前我还能跟她仔细的讨论一下生物链的问题，现在我已经放弃了，我把手中寒光凛凛的刀放下，把网里的青蛙放在院子的水缸里。
　　几声“扑通“，缸里甚是活跃。旧人迎新客，看起来是比我更幸福的。
　　院里的水缸已经养了很多青蛙了，还没到夜晚就能听见蛙声一片。
　　“你该回去了吧。”我叹息。每天到了这个时刻她就该吵嚷着讨厌的晚课了。
　　“今天已经把作业完成了呢！今天是八月十六，昨晚没能陪你过，今晚陪你过，不是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么，走，我们外边去看月亮去。”她带着一脸得意的笑。
　　坐在门槛上，望着空旷的院子，仰起头，十六的月亮是真的很圆。
　　“耀耀你的父母还在外面打工呢？”念诗诗转过来看着我。
　　我眼角的余光似乎感受到了她那眼神中带着的怜悯，我依旧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是了，这么仰着头，好像整个夜空都在自己眼里，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动容呢？
　　我没有回答念诗诗的无聊问题。
　　她自顾自说：“耀耀哥哥，我今天新学了首诗。”
　　我有些诧异，头一次被她叫耀耀哥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过也只是看了她一眼，继续不理她，本来就是高冷的形象，岂能因这么句称呼把我的惊讶形于色。
　　悠扬的语调在寂静的夜色里响起。语速很慢，讲着悄悄话般的音调让我很是享受。
　　“你是天边的那朵云，摸也摸不到。可是我知道，你会化成雨，然后我就沐浴在雨中，感受你的心情。终于，我可以念一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终于目光专注于她，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诗句？”
　　“新学的啊，‘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句诗的意思是有默契了啊。你看像今晚，我叫你去打青蛙，你就不打地下城了，我叫你把它们养起来你就把它们丢缸里了，以前你不得使劲儿跟我唱反调么。所以现在我跟耀耀哥哥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了，因为你再也不需要我解释我的想法了啊。”念诗诗的声音一向软软糯糯，每次听她长长短短的絮语，就像在听一首可以细细品味的诗歌。
　　我头一次觉得脸有些烫，因为这句诗我是懂的，前两日还有个低年级的小妹妹拿这样的诗放在情书里。
　　“一天天的总是捣鼓这些，没个正形，不懂什么意思就别乱说。这可不是对谁都能说的。“听到这样的诗，这样的年纪，我不可避免的有些赧颜，却还是保持着一本正经的说教，因为，我潜意识认为，我之于念诗诗，应当如此，一直如此。
　　就这样静静的坐了很久，彼时我初二，她六年级，我并不知道这是我俩最后一次这样看月亮，我也不知道分别原来那样猝不及防。我也不能免俗，失去后才觉得那样的日子很珍贵。其实，我并不寂寞，我也并不独立，我对她所有的嫌弃，也比不上我希望能跟小丫头多呆一些日子。
　　在整个院子里，只有她会对我笑，给我念她每天要用笔写得诗，谈她的幼稚的人生观。
　　以至于，我渐渐忘了，自卑是什么感觉，以及一个留守儿童应该有的孤单。当我还在她面前把忧郁表演得讳莫如深时，我不知晓，我唯一的观众即将离开了。
　　“你回去吧。这么晚了，待会你妈来找你又得把我给吓死了。“我催念诗诗离开，一点没有夸张，念诗诗母亲那不苟言笑的脸大半夜能吓死一打的鬼。更何况我这样的人类。我鬼都不怕的人，独怕念诗诗的母亲。
　　念诗诗今天格外乖，站起身去屋内拿了自己的鸣人包包就走了，走到我身边还说了句：“耀耀哥哥，你要想我哦。“
　　那一本正经的口气，那萌萌的语调，我实在不忍拒绝，只好看上去敷衍的答了句:“想，想。”
　　于是她离开了，慢悠悠地走，一步三回头，最后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空气里悠悠扬扬地荡漾着那首她作的诗。
　　“你是天边的那朵云，摸也摸不到。可是我知道，你会化成雨，然后我就沐浴在雨中，感受你的心情。终于，我可以念一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你是天边的那朵云，摸也摸不到。可是我知道，你会化成雨，然后我就沐浴在雨中，感受你的心情。终于，我可以念一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吟诗声慢慢弱了下来，我的心也慢慢安定了下来。刚刚听到的那些诗句倒是像是梦境中的一般。
　　“唰“的一下，太阳夺目的光芒射进屋内，差点没把我给亮瞎。
　　“耀耀哥哥，起床，刷牙，漱口，睁眼，送我去机场啦啦啦。”这么萌的声音原本是我每日的闹铃，当然是被强制设的，今早起床方式有些不同，闹铃打开方式似乎也有些不一样，导致我到达厕所时眼睛还没能完全睁开，感觉被某种不明物体糊住了。
　　依稀听到“机场”这样的词汇，我有些迷惑，却又觉得知晓些什么，心里有着或多或少的失落，可是分不清楚心里是失落多一点还是淡定多一点。嘴里满是泡沫，想要问点什么，却有些不好开口，等我漱完口，却又失却了问的兴致。
　　“你要去哪儿？“清晨的日光并没有我想象中耀眼，路旁的小草耸搭着脑袋，快漫满了路面，等走到大路的时候，我的裤脚已经湿了，看了看念诗诗光着的小腿，我有些担心她冷不冷。
　　“去城里，会回来的。看望了外祖母就会回来的，可是妈妈说我这两年就只能在城里读书了。“念诗诗睁着大大的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下水灵灵的，似乎马上就能哭出来。我这才发现，她眼睛有些肿，双眼皮都快没了。
　　我终究还是叹息了一声，虽是埋怨和教导，语气中多少带了点心疼和不舍。
　　“昨晚偷偷哭了吧。也不早点告诉我，不然我好给准备点东西，怎么说也算是你哥哥了不是。“
　　“大早上的，也不穿厚一点，什么时候才能懂事点，你还是穿裤子更漂亮些。”
　　“城里那些孩子跟我们可不一样，你不要像以前一样啥事儿都傻呼呼的问，别人会嫌你土的。“
　　“以后你会遇到更多的朋友，不要乱发脾气，不然会交不到朋友的。“
　　“平日里要学会谦虚，虽然你成绩好，但是别那么骄傲，不然容易得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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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诶，哭什么？“
　　头一次，我放言无惮，在我的印象中我从未说过这么多的话，也是头一次，我觉得寥寥话语根本不能表达我内心的担忧和不舍。
　　我是男孩，我不能哭。我如是想。
　　可是，心的某个角落，终究忍不住，润湿一片 。
　　“耀耀哥哥，我要努力学习，下次回来，我们就同年级了。“她很认真的说，我却只是当一个笑话在听。我一直知晓我们之间原本就有的差距，又岂止于距离。
　　我根本不太去想她能不能回来，因为一想到有一种可能叫做不可能，我就心疼得厉害。
　　站在机场大厅，念阿姨给了我几百块钱，叫我好好照顾自己。我看着念阿姨依旧乌黑的头发，不被时光浸染的眼角，从未想过这样美丽的人经过怎样的风霜，心中有怎样的无助，就好像我从来不知道念诗诗为什么没有爸爸，很久以后我才发现，我对念诗诗的关心只是自以为是，我不曾了解过她心底一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念阿姨笑，我惊艳于那一刹那的美好，忘记了心中曾有的腹诽。
　　除了那几百块，还有一本诗集，她说，那是念诗诗的拙作。我翻开那墨香扑鼻的诗册，讶然于小丫头那一手端正漂亮的楷书，却并未发现幼稚的行文里其实思想已经小有深度，也忽视了一个小孩字里行间本不该有的悲伤。

作者有话说

　　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