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塘忆》洛亦水

2、长廊何在？

　　她是徐坊杜家的女儿，名字唤作若烟。杜家虽算不上大户人家，却是几世的书香世家，几代经营着一家书肆，虽无大的进项，温饱却是富余的。
　　杜若烟从小便是远近闻名的才女，一手毛笔字写的秀丽无比，一手音色更是妙不可言。
　　这是苏倾城知道的杜若烟，却不是今日他见过的杜若烟。
　　很久很久的以后，苏倾城每每看着那方帕子，都能想起那个捧花俏皮浅笑的女子，一如昨日的美好，让人见过便不会忘记。
　　苏老爷子低声哑笑着转身拭泪，又从几案上拿了一杯清酒，借着七分醉意举杯敬向众宾客，一杯清酒下肚，苏老爷子身子有些摇晃。
　　长子苏大公子眼尖的连忙上前搀扶，小心翼翼的扶着半醉的苏老太爷进了卧房。他这次是真醉了，执着儿子的手不断的喊着：“若儿，若儿……”
　　苏大公子体贴的为他绵好床被，轻拭了翻老父的眼角，转身背过手去，看着窗柩，暗暗地叹气。
　　窗外下着瓢泼大雪，一如那日的旧风景。
　　几日后，苏倾城寻了个蹩脚的由头去了杜家书肆，天冷的很，外面的风也紧的很。杜家书肆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两个人，其中一个青衫的背影他觉得很是熟悉。
　　不由走过去拍了那人肩膀一下，待回过头来，正是喜穿青衫的陈琦。
　　“你大哥呢？”苏倾城诧异的问道。
　　“去京城了。”
　　苏倾城好奇的继续问道：“你怎么没陪着一起？”
　　陈琦平淡的神色里闪过些转瞬即逝的落寞：“我留在这边照看些生意，就不去了。”
　　“哦，也挺好的。”
　　“恩，对了，今日雪这样大，你怎地还来书肆了，平常可没看你怎么走动？”他挑个话头问起苏倾城。
　　苏倾城有些心虚：“今日身子乏，出来走走罢了。”说到后面的时候，声音有些轻。
　　陈琦没有注意到，敛声笑了下：“可是昨日喝多了？如今你是举人，也该备着一年后的国考了，莫要让人笑话了去。”
　　“自然的，这不来挑两本闲书看看。你呢，也是来挑闲书的？”
　　陈琦没有回答，一双眼睛盯着门口，眼里写满惊异。苏倾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是她，杜若烟。
　　进门的杜若烟着了一件白色的大氅，里面罩着一件宽袖银边的小橘袄，下着浅黄的小长裙，腰间别着一个圆形荷花香囊，坠着流苏，模样很是精致。
　　沿着肩线再往上看，她披肩的乌黑上束了个兰花髻，发鬓边插着一只透着沁绿的簪子，使得整一套装扮清丽中暗含婉约，端庄中又透着几分秀气。
　　陈琦收回了视线，突然对着苏倾城拱了拱手：“为兄想起有些事情还没处理，先走一步。”不待答话，手脚利索的系上披风，避开杜若烟的方向，顶着风寒出了门。
　　苏倾城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升起一股疑惑，却也没有多想。
　　他看到杜若烟走了过来，迎了上去；走的近些，眼里隐含着热切，藏着半分忐忑的望着她，试探性地唤出她的名：“杜若烟。”
　　声音温润、清雅，似清风拂过荷塘。
　　杜若烟看着她，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些许诧异夹着看不见的惊慌，她捻着一本书，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语气有些冷漠：“我不认识你。”
　　说完，径直绕过他，走向了一角的柜台，再不复昨日娇俏少女的模样。

　　二
　　苏倾城心里凉了凉，又想说些什么，终是没有开口。便随意找了个好位置坐了下来，若无闲事的翻着一本闲书，眼风却觑向杜若烟的方向。
　　杜若烟是个能干的女子，一双巧手扒拉着算盘，算的很是仔细。小一会儿，手头上厚厚的一叠小账目就已见了底。
　　之后她对着掌柜的嘱咐了几句，内容苏倾城没听清，他的视线忽左忽右的一直紧紧粘着那抹飘动的白色声影，直至她出了门。
　　紧披了件衣裳跟了出去，雪地上印着大小不一的脚印，佳人去往了何处？
　　苏倾城有些惆怅了，他想着：她是不是讨厌自己呢？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漫无边际的走着。
　　因着书肆离杜府有些近，苏倾城茫然的步伐有些机缘的走到了杜府门前。他抬头看了眼杜府那偌大的牌子，还有那扇漆黑的大门，他很想知道，刚才的杜若是不是也在里面，她现在在做些什么？
　　还有她刚才为什么是那副冷漠的样子。这与苏倾城想象的有些出入，他想着，她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苏倾城踟蹰的脚步终是没有勇气迈上杜府大门的台阶，他垂头丧气的看了眼杜府，沿着街头走远了。
　　杜若烟的确不是这个样子的，几日后，苏倾城打着身子又乏了的旗号，出了庭院深深的苏家大门。一路行来，苏倾城都可劲的捡着清净的地方走着，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徐坊的艾曦湖。
　　艾曦湖临山而育，是个方圆十里的小湖，虽然面积不大，但胜在风景旖旎。前朝的某个达官显贵携着某江南名伶游玩至此处。
　　那时黄昏正好，佳人倚在显贵怀里，看着远方的那方水黛，华灯初上，远方朦胧的山灯倒映在一汪湖水里，有只轻舟系在那水边的百年槐树下，木舟随着波光粼粼的湖水，细细荡着，是副不错的好景致。
　　佳人看的情深意动，纤纤小手一指，杏手拈来一句：“西塘忆,最忆是长廊，千盏灯笼脂粉色,八方舟楫杜康香，依水看斜阳。”显贵是个包子，文辞不通，不由问了句：“长廊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