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变》骆灯花

2、乡（二） 万华的堂妹

　　上午的时候阳光灿烂，近中午的时候阴沉了一段时间，落了几滴雨，下午又云销雨霁，晴空万里，连几块云斑都看不到。
　　万华抱着某个堂哥家的小孩在门前看狗。小孩两岁左右，裹着厚厚的冬衣，脸看起来圆圆软软的，抱起来也是软软的。
　　狗是没几个月的小土狗，身子没长开，看起来腿短头大；身上笼着一层灰黄色的茸毛，软而且蓬松，像是初春时冒出的嫩草，一只手捋过去就倒下一片，手一松开又蹭蹭立起来，唯留掌心酥麻的感觉。
　　小土狗已经和人很亲近了，见到人不逃跑，反而凑过来要用鼻子嗅人。万华抱着小孩，不大方便逗弄，就只能蹲下来看。小土狗有些兴奋，有些讨好地拿鼻尖蹭着她的手背。
　　似乎把小孩吓哭了。
　　万华匆忙地站起来，想把小孩抱回他父母那里。小孩子的心思难以理解，变脸变得比天快，平常也不知因为什么就会哭闹起来。本来小孩子哭并不是什么大事，小土狗也没做什么有攻击性的事，但是万华还是有几分尴尬。特别是一抬头发现竟然有人看见了。
　　堂弟万班见她有些手足无措，嗤笑一声，像是怕她抱久了累，把孩子接了过去。万华先是松了口气，却又看到他挂着不怀好意的微笑，特意把孩子往小土狗那边凑了凑。
　　小孩的哭声更嘹亮了。但万班似乎觉得这样更好玩了。有些像网络上那些把黄瓜放到猫身后看它们大惊失色而开怀大笑的人。
　　万华有些焦急地说他大概是想妈妈了，把孩子接过来，飞快地低头逃回堂嫂那里，怀里的重量似乎不断往下坠，拖得她的脚向泥里陷。
　　好在小孩的心思连他父母都理解不了，孩子母亲只是把孩子抱回怀里，玩笑着拍了拍哄了哄，喂了吃的，也没再追究下去，甚至还安慰万华说“这孩子脾气怪”，一边还有些责怪孩子的意味。
　　小土狗又趴回了门前，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这边，似乎有些委屈。万班蹲在它旁边，似乎想逗弄它，小土狗很配合得上蹿下跳，似乎太久没见到有人陪伴玩耍了，兴奋异常。
　　万华尴尬地像堂嫂点点头，进屋去找了杯茶，一口气灌了下去，差点被茶叶呛住。之后就顺理成章找了个角落里坐下玩手机。
　　其实没什么好玩的，但是人无聊的时候最喜欢看些没意义的东西了。她点开一款消消乐游戏，看着五彩缤纷的圆球碰撞，碰撞，爆炸。
　　快到四点了。姑父应该已经在准备了吧。万项和她的朋友似乎要到站了。
　　从车站到山上还要半个小时，万华发现打牌的长辈们口中的话题已经转到万项上了。万项的父亲有些得意地笑，嘴上却有些凶狠地在抱怨——不过可能也是他手下的牌不好。
　　万华不由得看向万项同父同母的弟弟万班，似乎近来在高中成绩不怎么样，没少挨骂。每次都被拿来和万项比，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两个人似乎应该有一种默契，但都心照不宣。
　　万项终于在万众期待之下登场了。
　　她从堂叔新买的那辆车上下来，用着熟悉的乡音，笑容满面神采飞扬地和家里人打招呼。而她的三个朋友，一女两男，也从容而有礼地向司机堂叔道了谢，随口夸奖了一下清新的自然环境，随后就站到了万项的身后，微笑。
　　万华也从角落里起身，腼腆又温和地向他们打招呼。
　　这个位置有一个好处，正巧与他们面对面，每个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但她又因为个子矮被前方的人半遮住脸。那个少女乖巧安静的样子，肤色白皙却不病态，眼含秋波却不显媚态，双唇丰润，颜色浅淡而不苍白，用的唇膏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而剩下两个少年，两个人身高体型差不多，但一个看起来阳光元气，有种咄咄逼人的帅气，一个看起来更显沉稳，有种静水流深的从容。
　　她还看到那两个男的似乎有小动作。
　　万项介绍了三个人的姓名，少女叫缪溪，元气少年叫祁臻，沉稳少年叫殷谦。
　　感觉到有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万华有种被剥干净衣服扔在舞台上的窘迫感，匆忙地躲闪开了，余光瞥到对方有些歉意的微笑。
　　万华虽然腼腆，但不至于与人对视就狼狈不堪，只是她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有些探寻，可能对方并非刻意，但那种目光透露出一种想掌控一切的锐利。
　　万华觉得心口堵得慌，蹿到厨房去帮忙，看着窗外荒芜的田地，深呼吸好几下恢复过来。油烟飘散出去了，像一把沙撒到马路上，风一吹就散了，留不下痕迹，天依旧碧蓝。能看到有鸟，焦虑地在空中盘旋，似乎迷失了南下的道路。
　　万华又被使唤去端茶水给客人，茶叶是本地产的，没什么名气，但苦味不浓，好适应，同时茶里又扔了花椒，饮下后舌尖会有些酥麻。
　　外地的客人会不会不喜欢？是不是用白开水会好一点？万华一边将茶水分到杯子里一边思考，但直至倒完了都没思考出结果。
　　算了，他们应该会想体会一下当地的自然特色吧。
　　万项和缪溪在逗堂嫂家的小孩玩，小孩子茫然地看着面前两个人，咿咿呀呀四肢扑腾。祁臻和殷谦似乎在一旁想向万班搭话，但是沟通看起来不是很顺利。
　　年龄差没到三岁，应该没有代沟。
　　万华先去了万项那边，万项连忙接过水来，兴高采烈地对着缪溪介绍万华，眼睛pikapika的。
　　在这一代里，两个人年龄最接近，又都是女孩，小的时候经常在一起玩，穿的衣服都是情侣装。而且万项活泼调皮有主见，万华温柔细心会照顾，两个人性格算得上互补，在一起分外和谐。
　　现在看来，缪溪似乎也是温柔安静的类型，大概万项最容易和这样的人亲近吧。
　　万项似乎有很多话想和万华一起叨叨。虽然两个人一年见不了几面，儿时的亲密感却沿袭了下来，万项一人在外，身边总有些新鲜事想和人分享，而和家里其他人虽然联系，但毕竟经历年龄摆在那里，世界观差得太多，难以长时间交流，见到万华也就格外激动。
　　万华有些尴尬，因为她手里的托盘上还放着两杯茶，不知道会不会洒。万项虽然激动，却不是自我中心不顾他人的人，催促万华快点给那边两个人送了茶回来亲密讨论。
　　“为什么不是万班去端啊。”万项小声嘟囔了句。她和万班不合已久，虽是亲生姐弟，但两个人因为一些家庭纠纷积怨已久，又都不是喜欢忍让的性格，虽然不会当面破口大骂，也基本是无视对方。
　　缪溪无奈笑笑。万项其实也是嘴硬心软，平常虽然百般不待见万班，关键时刻肯定不会置他于危险而不顾。
　　她低头尝了一口茶，稍烫的茶水在舌尖转了几个圈，才随着唾液涌下喉咙。她有些诧异地“咦”了一声，在万项耳边说：“好少见啊。”
　　“是吧？我们家乡的特产。”
　　祁臻和殷谦看到万华走过来，对视一眼，终于放过万班了。万班看了几人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万华多看了他几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祁臻乐呵呵地接过了茶水，顺便分了一杯给殷谦，向着万华又自我介绍了一遍：“嗨~我叫祁臻，万项同班同学。这是殷谦。”
　　万华硬着头皮回答：“我叫万华，万项的……堂姐。”
　　“我知道我知道，万项有跟我们说过你。我当时还觉得她那么凶残的人哪里能有人忍受得了……不过万华姐你真是太温柔啦！啧啧，我说真的，万华姐你这么优秀的人，值得更好的，以后不要理万项那么残暴的家伙好了。”
　　万华一下子红了脸，毕竟是被夸奖了。这段话听着像场面话，但对方一副坦荡荡的样子，似乎一切出自真心。更何况场面话，说好听也是真好听。
　　另外被叫姐还是有点心里不舒坦。
　　虽然对方话语里没有切实透露出对万项的嫌弃，但万华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为万项辩解一下：“没……万项她很好。”
　　祁臻一脸真诚：“看不出来。”他目光在万华身上转了一圈，停在她手腕上：“万华姐，这个手链挺好看的，是哪里买的？”
　　万华有些意外地抬起手臂。她刚刚在厨房帮忙才挽起了袖子，手链跟着滑了出来。手链是很普通的款式，一根白色的细线串了一串紫色的珠子，珠子上似乎蔓生着某种白色的絮状物。她并没有感觉到这串手链在造型上有任何出众的地方，而祁臻会问首饰相关的问题本就有些奇怪。
　　祁臻解释道：“我有个朋友，很喜欢收集这一类的东西……他生日快到啦，想买去送给他，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是还是很在意这些事啦……”
　　万华沉默片刻，回答：“我觉得……礼物之类的还是关注对方的喜好吧，只要是真心的对方应该都会喜欢。实在不行多陪陪对方就行了。这是万项送的。”虽然很多女生都收到过追求者们“真心”但十分奇葩的礼物。
　　“诶……其实我也知道，但是送礼物这件事又要创新又要真心太累了……平常又都在一起。万项送的？她什么时候这么有品位了？哦好像她确实有串一样的不过她戴起来没这么好看。还真不想问她啊……要不……”
　　一直默默喝茶的殷谦及时打断他：“贵在心意就好了，不要麻烦别人了。”
　　祁臻饱含深情地望着他：“不，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一定想方设法帮你找到。这就是，我的真心。”
　　“我很感动。”殷谦泰然自若。
　　祁臻发现万华看殷谦的表情果然有些意味深长了。哦，他并不是故意在外人面前黑自己这位看起来人模狗样英俊潇洒的好友的。
　　祁臻喝了口茶，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又扯起了别的话题：“好独特的味道！唉，果然还是这种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在学校里就看不到。好想一直待在这里啊。万华姐，我能跟着你在这里隐居几个月吗？”
　　万华尴尬笑笑：“其实我每年也只有年底才回来……不过你想待的话，我想不会有问题的。”
　　“是在外地工作吗？好辛苦啊。”
　　辛苦又怎么样，怕辛苦人就永远不可能进步。无论在什么时期，人都会向往自己所得不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