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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苏州之三 ...

  •   青年节晚上六点半,我到了独墅湖体育馆。

      云朵绵延地布满了天空,西边露出一块瓦蓝,那是云彩在飞行之中不慎断裂而露出的天空的一角。这就是苏州的云,它绵延而轻松,夕阳在一抹瓦蓝中露出了真容,把远近的平林,与对面围着白色大理石的市政大楼,照得金碧辉煌。灿烂的阳光透过透明的玻璃顶棚,照暖了五千观众,还有一个小时才开场,观众已经到了七八成,把个体育馆挤得满满当当。

      主席台最中间的三位便是著名的乒坛三老,蔡、施二位指导俨然地陪着。老冠军们也都到场了,在主席台旁边的一圈坐席那里。

      刘伟的胳膊撞上了乔云萍,乔云萍没理她。邓亚萍独自坐在一边,和蔼可亲的笑容,掩盖不住目光中的自信、自重和自负,不知为什么,从进队那时开始,我一看到她那凶巴巴的目光,那带几分狂傲的皱起来的眉头,就连半分敬意也没有地远之了。李菊师姐经营着一家服装公司,在北京风传她在上海破了产,在上海又风传她在北京破了产,其实盈利比去年增长了一倍。还有牛剑锋,现在是北体大运动生理专业的讲师和在读博士,戴起了黑框眼镜,一副斯斯文文的学者模样引起了众人的注目……

      当然还少不了郭跃和福原爱这两个活宝,两人坐在一边,郭跃拉了福原爱的手,絮絮地向她讲着什么,不时回过头来向我挤眉弄眼,福原爱认真地听。听完之后便是一阵低低的笑。看她俩的神情似乎很亲密。

      必须一提的是,所有的人都兴高采烈,而除了老牛对我点头一笑,杨影在解说席上表示欢迎之外,这兴高采烈与我无关。看台上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人们一边吃着带来的各样东西,一边相互开着玩笑。其中不少人在感谢前任市长。这座体育馆所在的地方,早在几年前还是一片荒山野岭麦子地(也可能是稻子田……),一位在宿迁以拆迁著名的市长升官来到苏州之后,在这里大兴土木,扩建装修。

      趁着人们吃完东西口渴的时候,卖饮料的小摊贩趁机大赚其钱,一包外面两块五的纯牛奶要卖到十块,许多人即使上当也心甘情愿。

      不过,如果不出意外,那位市长现在应该在某个规定时间规定地点的酒店,交代规定的问题;当真是登高必跌重。

      广播里让全场安静下来,但没有人听。大家高声谈笑,仿佛在赶一场热闹的集会。

      最后,喧哗声终于被鼓掌声代替了。先是微弱的、稀稀落落的,而后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在体育馆内回响。这时候,女单决赛的双方——丁宁和刘诗雯——在各自主管教练的陪同下,通过运动员通道进入了场地。

      丁宁和刘诗雯都二十四五岁,还在运动员的黄金生涯。前者曾经离大满贯一步之遥,却在伦敦功亏一篑;而后者只拿过三个世界杯冠军,因此有一个不太好听的“水杯小姐”的绰号。两个人谁都没有向对方示意,各自把拍子送到主裁判那里,接着来到场地边自己的一角,脱去了外衣,露出短袖短裙,和运动员特有的笔直结实的腿来。我知道,这是处在黄金年华的运动员才能有的筋肉,与之相随的还有肌肉柔软,皮肤滑润,肺叶和心脏都极为健康,不知疲倦如同复仇女神。不错,我也干过同样的事情,消灭那些师姐和同门,其中一个就是“她”,可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这样也是在消灭自己。血管逐步扩张,关节也不断损坏,在更年轻的人面前变得不堪一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赛场上青春永驻,然而,选手们一代又一代地衰老下去——去追求应有的荣誉和飞黄腾达。

      我默默地看着比赛,杨影问一句,我只是唯唯地应着。我在想刚才开场的情景,八年前还被称为奥运小姐妹的两人,如今一言不发像是从来不认识对方,想到这里,心中不免感到无限惆怅。我带着沉重的心情想,与其说是比赛,不如说是送葬,无论获胜者是谁,最后一个球落地之时,她们那些单纯快乐、相互扶持的少年岁月就一丝不剩了。

      然而怀旧和留恋并没有持续很久。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精彩的对决,决胜局更是渐入高潮,引得观众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喝彩。两个人一攻一守,比分交替难解难分,然而只有国家队水平的人才能看得出来,打到现在更多拼的是一股气,一种信心,而刘诗雯显然作了更充分的准备。她的速度本来就快,如今到决胜局,非但没有半点保守,反倒多了凶狠的两面爆弹放手一搏,一支拍子似乎化作万万千千,每一拍都抢在上升期起板,进攻起来就如同长风破浪。至于丁宁,防守虽不如我那时的天安门城墙,“严密”二字却也当之无愧,然而在刘诗雯两面灵活的弹击下,比分还是渐渐拉开了。看来吉盖斯特杯又要刻上一个新的名字了,我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等待着。

      突然,我听见有人在喊叫:

      “医疗暂停十分钟。”

      全场肃然无声了,丁宁坐在场地边,两位医护人员正往她的脚踝上喷云南白药。刘诗雯在自己的那边,站着,等着。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慢慢拖延下去。丁宁就这么让刘诗雯等着。

      我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个人。是不是诈伤呢,我不好说,但小题大做的事一贯不少。这不是新鲜把戏,但用来对付心理素质一般的对手,往往十分有效,一面瞧着受伤的对方,一面瞧着鼓劲儿的观众,往往就会自乱阵脚。这一次也见效了。刘诗雯失神地望着球台,几分钟之前搏杀的劲头,慢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神的慌张和不知所措,甚至想不起来要踱踱步,活动活动来保持身体肌肉的灵活。

      暂停结束。丁宁回到场地。观众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显然刘诗雯想继续搏杀或吊大角度,不知是犹豫手软还是肌肉冷却,总之动作变形,几次都失败了。

      然而观众开始对刘诗雯发怒了。她为什么不心疼一下自己受伤的队友呢?说到底,冠军都是中国人的,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为什么明知队友扭了脚,还试着调动两边,让对方跑起来呢?我了解这种思维,同情弱势一方,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画脚,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于是绝大多数的人都在为丁宁的每一板球而喝彩,而对刘诗雯发出嘘声了。

      手臂被人碰了一下,我掉转头看了看,正对上杨影征询的眼光,四周的媒体记者全都齐刷刷地望着我。我脸红了。

      “你怎么看?”杨影问道。

      支持丁宁,说几句带伤拼搏精神可嘉的话当是极容易的,我却说不出口。此时最为难的,恐怕非刘诗雯莫属了,一面是从没拿过的吉盖斯特杯,一面是巨大的舆论压力,赢了就是渔翁之利,输了就是连个伤员都打不过。我忽然愤怒起来。此时的坚持对任何一方都是不公正的,最好的解决方式无疑就是丁宁退场。这个道理,杨影想必也明白,为什么还非问我“怎么看”呢?

      “丁宁是不会装的,”我痛苦地大声说,像是给丁宁分辨,又像是想说服自己。我只想哭。

      “那你是支持丁宁夺冠喽?”

      我浑身发抖,半天,才激动地吐出一个“是”字。

      杨影不肯放松地追问道:

      “那你觉得刘诗雯应该怎么办呢?”

      全场的喝彩声忽然如山呼海啸一般。杨影向场地看了一眼,兴奋地说:“全场比赛结束!带伤出战的丁宁顶住对手压力,克服不良影响,最终获得了53届世锦赛的女单冠军……”

      我并没有记住决胜局的任何一个球,可是杨影这几句话听得很清楚,尤其是第一句。结束了!

      我站起来,简直可以说是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然而杨影的动作比我更快,她已经带笑地忙着向别人说话,让一个助手去向丁宁道贺了,那个穿同样马夹的助手很年轻,可能是刚毕业不久的学生。我趁着解说席和媒体席上乱作一团,似乎在吵吵嚷嚷去新闻发布会占个好位子的时候,一个人偷偷溜走了。

      到哪儿去呢?

      广播的声音传来,手机不停地震动着,是杨影在找我;但我没有听见。而且我根本就没想起来这时候应该下楼去看颁奖仪式。有人在找,不过没人以为我此时会离开场地来到楼上。

      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一股球拍胶水的味道在走廊里萦绕。我醒了。关了手机,推开旁边一扇虚掩的门走进去。

      进了门,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房间昏暗,没有灯光,躲在密密的树叶后面的细腰屈颈的灯盏把花花点点的灯光,穿过没有帘子的窗玻璃抛落在地上。逆光的树黑油油的,滴着细小的水珠,轻轻摇着身躯,显得优雅、愁闷而又无可奈何。对面的市政大楼上有几个窗户亮着,让人看见美丽的窗帘,还可以依稀看到窗边的攀缘植物。漂亮的铁栅栏门紧紧关闭着,一同紧闭的还有漆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的照影壁。不远处公路上来往的车辆的前灯不时把这里照亮,又不时把这里弄得更黑,却依然能够看清楚两张乒乓球台的轮廓,并且可以闻到一股浓烈的胶水气味。原来这是一间准备室,若不是那股胶水的气味,或许我也不会认出它,大概是给明星球员赛前热身时用来回避记者的。

      楼下渐渐安静下去,我掩上门坐着,一个人伴着一间空屋,两张球台。窗外送来美人梅的树影迎风摇摆,竟使我有些惊异了:扶疏枝条上显出满树的繁花,在逆光的黝黑之中明艳如火,哀婉中透出一丝傲慢,似乎在蔑视人的甘心远行。……在香港是难得见到梅花的。道路边偶尔有几株呢,南国春早,转瞬而至的夏天也催着凋零,风一吹,便纷纷零落成泥。……

      “女士,快要清场闭馆了。……”

      志愿者懒懒地说着,手电筒的灯光往这边照了一下。快九点半钟了。我应该离场。我看着这空空的一间房屋,两张球台,忽然起了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一个场景在心头闪过,虽然只是一瞬,却如流星一样照亮了夜空——十年前,我和她曾在这样一间准备室里,热身着十运会的决赛。那场永生难忘的比赛。球台,方桌,打开的矿泉水,粘球板的胶水的气味,一切都是我熟悉的;然而,一场乒乓球赛结束了,我却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一个生客。一切都改变了。我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她的宠爱,却从来没向她及时地表达过依恋,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了。还有那场决赛之后,她在医院里轻轻对我说:“我绝不带着病容在场上见你。那样只会让你为难。”当时我没觉得奇怪,事后也不认为这是一种美德,可是,亲眼看到丁宁早上洗脸时如何对待自己,再看到晚上如何对待刘诗雯,这两句突然想起的话却使我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我想,这次大概是来找我的了,因为灯光哗地一下流遍了房间,令我睁不开眼,与之同时飘来的是一股咖啡的香气。一个身材颀长、五官轮廓深邃的帅哥,带着一股旧式大户人家清贵高华的气息,手里提着一袋星巴克的外卖咖啡朝我走来。是王励勤,他总有这样的本事,只要不是在球台旁,都能瞬间把周围变成英国绅士电影中的场景。

      他拿了一杯咖啡递给我,然后麻利地转到后面,拉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

      “老张,你不知道,我有许多话,许多话想和你说啊……见了面,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想说……”

      “我也许不是好人,”他突兀地来了这么一句,灌了一口黑咖啡,低声说,“我很理解丁宁的想法……请原谅。也许你很生气,不赞同我的看法……她实在在压力之下过得太久了。”

      “没有什么。如果你愿意的话,请随便说。”

      很显然,王励勤是知情人。

      “什么压力?你是指她伦敦输了李晓霞,没有大满贯吗?”

      王励勤顿了顿,“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丁宁变得现在这样,你——有一些责任。”

      我猛地抬起头来,像一头随时准备进攻的小豹子。

      “一些责任?真该谢谢你文雅的谈吐,王励勤!我不赞成带伤比赛,她那时就应该退场。她是我的同门师妹,我就带出来这样一个人,啊?”

      “我没说她应该坚持。但你离开乒乓球一线六年,不当教练,不带小孩,她们的有些想法你未必知道。我每年都去国家队几次。丁宁现在是个很自闭的女孩子。那是在你退役那天开始的,大家很难不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甚至施之皓和孔令辉两任主教练都知道……这次她的心里也不轻松啊。”

      “那和这场决赛有什么关系?”

      王励勤忽然激动起来,“老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喜欢你的时候没付出过什么,是,算我活该。丁宁是一不小心才变成这样一个人的?你以为一心一意的只有你自己吗?仔细想想,那么多年,你拿丁宁作为救命稻草。你对她好,良心发现,心里舒服了;她明白之后会怎么想?她只能把所有精力放在球上,拿冠军。说这么多,你明白了吗?”

      “一心一意?我对谁?没有的事……”

      我的脸红起来。

      然而王励勤整理了一下自己,换了一个话题。

      “来日方长,人心自见。现在的社会已经开放很多了……我只希望你能放开下来把事情说清楚,和丁宁,和你师姐,不能总这么逃避一辈子……不论过去了多久,只要坦诚相待,就一定还有挽回的余地。”

      我脸红了,心跳了。在香港,在美国,我不是没有见过彩虹旗的平权运动,听过各种慷慨激昂的、有时候又是相当偏颇的话。社会的舆论毕竟松动了,这也还算是好事。然而,在大陆,在温润清雅的苏州,这和平懒弱的居民,心底的秘密被一位可以称得上是“前男友”的人说破,还是令我觉得尴尬和新奇。

      “我们走吧。”王励勤喝空了纸杯里的咖啡,轻轻站起身来。

      我理解地点了点头,心里像火烧一样,步履却轻,像是怕踏破在心底泛起的温柔。

      这就是“追忆”。它让你清晰地意识到离开了一个曾经熟悉的世界,像一条鱼离开了它从没有离开过的水。然而,它没有干枯,因为有别样的湿润,隔断而又相连。它似乎给你一个机会超脱地飘然地返顾,鸟瞰你自己、你的历史和你的感情。却又不能超脱,更加挂牵相连,忧思和热望都像火焰。

      而十五岁进入国家队伊始,那段不足为人道的生活的断片,至此也连成一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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