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与神之时》鎏篆

6、Chapter5.在雨中

　　不出意料地开始下雨了。

　　谢洛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除了阴云以外空无一物，只有依附在窗玻璃上的雨珠作为它微不足道的点缀。他居住在这座塔中的第二十一年，雾境山脉的阳光依然没有连续两天都来造访。

　　年轻的魔法师沿着长长的楼梯下去了，没有阳光的日子不应当浪费面粉，他这样想着，给自己准备了一小盘子笃斯越橘酱和一个积存已久的土豆饼——谢洛特从来不指望已经故去的老弗拉菲尔能够在什么容器表面特地写上是何年何月把食物放进去的。容器表面笔触华丽的魔法阵纹路并不允许他再在上面书写什么毫无意义的文字信息了，这是原话。

　　而在他的养子小弗拉菲尔，也就是谢洛特本人看来这句话也不无道理。

　　魔法是不会说谎的，而不像某人。

　　起先是他在书房里听见楼下传来诡异的声音，于是不急不慢地走下去，本以为只是杰克每隔个几天都要来一次的不慎跌下床铺罢了，没想到却看见那位不速之客先生正呈翻箱倒柜状地蹲在地板上。

　　“你在找什么？”

　　“额，有吃的吗？”

　　谢洛特本来也并不介意有人在自己的塔里找东西，但是……这里的“人”，必然不包括那个把装满蔓越莓干的盒子丢在身后而把黑曜石粉末罐举在手里，还回答说在找食物的不速之客先生。

　　“如果你是远古火蜥蜴后代的话，”谢洛特甚至很认真地考量了一下这种可能性是否存在，“吃掉那罐东西也不是不可以。”毕竟黑曜石粉末并不算很有价值，只是近几年雾境山脉的活火山们都像是睡着了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才特地把最后一罐黑曜石粉末放了起来。

　　“噢，那真是太感谢你了。能问一句这里面是什么吗？”伊莱亚斯发誓他听见自己的友人发出了意味不明的诡异笑声。

　　“用二十一个聚合火球烘干内部水分后的阿帕契之泪粉末，如果你想要吃掉那东西的话，”谢洛特严肃地推了推自己的单片镜，“请务必允许我切下你的身体制作切片进行观察。”

　　“……嗯？”伊莱亚斯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切下人类的身体制作切片……现在的魔法师研究内容都那么惊悚了吗？

　　“据说火蜥蜴的身体再生能力很强大，我觉得有一定的研究价值。”魔法师简略地描述了一下自己的目的。

　　“很显然我不是火蜥蜴，”伊莱亚斯迅速地洗清了误会，然后接着又产生了新的疑问，“你刚才说……阿帕契之泪粉末，那是什么？”

　　魔法师递给金发青年一个充满怨气的眼神以表示他失望极了：“我以为神殿里的人会对传说比较有研究。”在昨天晚上翻阅的典籍里，对于神殿的描述无一例外全部充斥着华丽的辞藻和美丽的词句，谢洛特对此十分头痛：我的老弗拉菲尔啊，我从没有想到过原来会有除了魔法咒语以外的文字比那些长得吓人的祈使句更加可怕。

　　“也许……但我肯定不是。”伊莱亚斯并不知道在神殿里喜欢传说故事的都有谁，但很显然乔治·布鲁克大主教先生得算一个，至于大主教的亲生儿子小杰克，那个小鬼可不喜欢传说故事，而其它的人，他们往往是听着伊莱亚斯说话而非表达自己意见的。

　　不过神子殿下本人是非常讨厌传说的。谁叫他从小就得被迫看着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传说”在自己面前飘来飘去。更何况比起这个“传说”来，大陆上所有的传说都必须黯然失色。

　　在别的传说里从未出现过主角成为神明的情节，更别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二百多位人世之中的代行者了。

　　“好吧，”谢洛特叹了口气，“阿帕契之泪，黑曜石，龙晶，一种常见的黑色宝石，火山晶体。你比较喜欢哪种说法？”

　　伊莱亚斯沉默了一会儿。

　　“……反正听起来都不像我能吃的那种。”

　　“假如你是人类的话，蔓越莓干在你后面。”

　　没等茫然的伊莱亚斯自己去找，谢洛特就已经自己去捡起了那个盒子：“你昨天说喜欢覆盆子？”

　　“是……”

　　“那下去吧，杰克也该醒了。”

　　于是他们顺着长长的楼梯走下去，这座塔除了顶层阁楼以外似乎并没有“门”这种建制，每一层都可以一眼望到底，假如没有一堆不知名讳的杂物阻拦视线的话。然而每一层的颜色都是深邃的黑，又没有遮盖住那些杂物本身的颜色，以致于伊莱亚斯几乎要误以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杰克，那只小型鼠类瞪着它的两只小圆眼睛蹲在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上。

　　“今天的覆盆子酱在你的窝右边，杰克。”

　　小型鼠类跑开了，而伊莱亚斯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个魔法师要把每个字都发得那么夸张，突然间的。

　　“你为什么突然讲话那么地……？”

　　“因为我不想念弗拉菲尔。”魔法师如是回答。

　　金发的青年赠予语焉不详的谢洛特一脸的迷茫。

　　“杰克·弗拉菲尔，”谢洛特感受着体内一瞬间划过的几不可察的空虚感，叹了口气，“这是一个咒语。”

　　“咒语？”

　　“为了让它能听见我在说什么，”魔法师稍微有点不耐烦，原因在于他看见小型鼠类已经开始嗑那个覆盆子酱罐的盖子了，“它耳朵有点不太好，先天性的那种。”

　　伊莱亚斯看着谢洛特走过去帮助小型鼠类打开那个罐子，心里还是有那么些困惑，而正在这时，他的友人出言解答了他的困惑：“那只耗子，不，杰克，天生听觉缺陷。”

　　哦。

　　“不过并不是那个魔法师刚才说的‘有点不太好’，”友人飘飘荡荡地在空中兜了几个圈，终于停下来把后半句接上，“依我的看法，根本就是完全聋了。”

　　聋？！

　　“对，虽然在那倒霉的魔法师表示那句话是个咒语之前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说“那倒霉的魔法师”，但是居然能够瞒过你……也是挺神奇。

　　“那魔法师几乎就是个瞎子，”神明抹掉了自己的面部表情，“我估计他右眼看不到远方，左眼看不见光明。”

　　不会吧……伊莱亚斯惊异地看着不远处那个看着小型鼠类舔舐覆盆子酱的青年，他温和的眼神完全不像是有友人说的那么严重的症状，尽管两只颜色不同的眼睛看起来诡异非常。

　　“把魔法阵直接画在眼睛里这么胡闹的主意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那个单片镜倒是个稀奇的东西……”过滤过多的光亮而使左眼能够看清东西，即使能够作出这种构想，以这个魔法师的年纪来看也绝对无法把这个构想付诸现实，更何况那个单片镜一看就是使用很久了，不然也不至于让使用者无时无刻都得记着把它推正这件事情。

　　神子殿下本来并不是很在乎这件事情，即使这位魔法师阁下是个瞎子，但依靠那些道具也可以看得见，更何况这人的年龄比自己还大上那么几岁，哪里用得着自己去担心。然而十几分钟后，他觉得他不得不改变这个看法。

　　“学魔法吗。”魔法师面无表情地对着把覆盆子酱倒进了放置餐后垃圾的小碗里的伊莱亚斯这样说，并不是疑问句。

　　他觉得对于桌子对面坐着的人来说，不会魔法的话很难在这座塔里生存下去。

　　“哎，有那个必要吗？”

　　“你如果再往那个画着物质分解阵的碗里面倒覆盆子酱的话，杰克大概会把你的领子撕成碎片吧。”

　　“啊？”

　　“那个是用来处理餐后垃圾的碗。”

　　“不……我是说，”伊莱亚斯一脸迷茫地看着魔法师，“这上面有画着什么吗？”

　　“……你是瞎的吗？”虽然我看不出来。

　　不，瞎的难道不是你吗。神子沉默了片刻，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