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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她静静地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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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静静地跪在金承殿外。
日落余晖,秋风卷着枯叶,扑袭在她身上。过往的宫女太监们偷偷看了跪在殿前的她,便匆匆走过了。
她低着头,倾听时间的流逝。
然后,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双脚。是黑色的官靴。紧接着头顶传来柔声的叹息。潇嫔已经走了,你起来吧。
她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人是孙连海。可是她没有丝毫要起来的意思。
不要这么固执。他说。
这并不是固执。她回答。
好吧,那你告诉我你早上说的只要赢这一时是什么意思?
无可奉告。
那就起来吧,你现在跪的是我,而不是金承殿里老祖宗的灵牌。他这是在激她,却正中下怀。
她抬眼瞪着他。逆着霞光,她只看见隐没在光晕里的他的轮廓,给她一种莫名的感觉。
终于她慢慢站起来。却由于跪的时间太长,体力不支似地一阵晕眩,酸胀的感觉冲上她的脑门,眼前一黑,便软绵地倒了下去。
正好倒在他的怀里。
夕阳正火,红枫正艳。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子晴匆匆赶到沉香阁。
怎么样了?她一进门便问琴儿。
是孙大人将娘娘送来的。太医看过,说我们家娘娘久跪风中,因吹风受寒,现在高烧不退。
那太医人呢?子晴扫一眼空空的房间,除了几个宫女以外全然不见太医的踪影,她有些愠怒地询问道。
太医刚要开药,就被潇嫔娘娘给唤去请平安脉了。
岂有此理,难不成请个平安脉就要一大群太医跟着?子晴顿时冒火,这个潇嫔简直欺人太甚!姜秀。她叫来贴身丫鬟又道,以本宫名义,把张太医叫来。
是。姜秀恭着身退出去。
她愤愤地哼了一声,便走到床边。翎臻躺在床上,脸颊因为发热而微红,嘴唇由于干裂的原因,渗出了鲜红的血丝。子晴皱了皱眉头,吩咐琴儿拿块凉湿巾来,又倒了杯凉水让翎臻一点点地灌下。
等了很久,姜秀才回来,一进门便低下头怯怯地说,欣嫔娘娘,太医们说……潇嫔娘娘有喜了,大家都在那边忙活,何况……潇嫔娘娘也不让太医过来……说着,她的声音便轻了下去。
有喜?子晴大惊失色。
是的。姜秀肯定地回答。
她扭头犹豫地看了翎臻一眼。琴儿正在床边焦急地为她拧脸巾然后敷在额上。
难道就真的没有太医能来?张太医呢?他不是为人耿直吗?子晴又问。
娘娘,现下潇嫔怀了龙种,连皇后都要忌惮她三分,那太医有怎敢忤逆她的意思呢。姜秀也颇有些不服气地说。
欣嫔眼神厌恶,咬了咬嘴唇,只好懊丧地垂下了头。心底那股不甘油然而生,凭什么,凭什么那样的女人也可以怀上龙种,那种蛮横的女人,怎么可以,不公平,不公平。
琴儿和子晴不停地换着凉脸巾。
深夜的时候,翎臻的烧渐渐退了下去,虽然还是发着微热,但相比起傍晚,病情已有明显的好转了。
等到翎臻微微睁开了眼,已经是清晨了。
她抬手拿掉敷在头上的凉脸巾,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来。她侧头一看,见琴儿伏在床沿便睡着了,蒙松的睡眼带着一夜的疲惫。她又向桌几看去,子晴单手支头打着盹,想必也是很累了。忽然子晴的另一只手一崴,一块脸巾便从她手中滑落下来了。
翎臻轻轻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下床捡起脸巾,轻轻地放回桌几上,然后披了见披风便独自出去了。
或许是病还未痊愈,她有些昏沉。
两个宫女从廊下走过,两人窃窃议论着。声音不大,可翎臻却听得清明。
这下潇嫔娘娘有了龙种,我们这些跟着娘娘的日后可真要过上好日子了。一个宫女说。
瞧你乐得,昨天娘娘还赏了我一枝发簪呢,可漂亮了,待会儿去我房里瞧瞧?
好啊好啊。
还有昨天容才人生病潇嫔把太医都扣下了皇后也没说什么……
龙种最大嘛……
然后声音渐渐消失在深深的小巷中。
她竟有那么一瞬的失神。但很快被一个冷笑所替代。
就是那日在御膳房的吩咐。
很好。你放心,你很快会官复原职,不过你记住,若一旦宫中有哪位嫔妃怀孕,便在她每日的膳食中放极少量的曼陀罗粉末,试菜的可都是你们御膳房的人,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你当然可以拒绝,不过和你家人的安危相比,孰轻孰重,你自己斟酌。点头,或者摇头。
忆到这里,她自然心知肚明,潇嫔的孩子,保不住,也不可能让她保住!
顺着长廊而下,她来到长廊尽头四面环湖的竹台上。深秋的湖水凛冽地透着些清寒,可她却坐在竹台的边沿上,将脚浸入水中。刺骨的寒冷从小腿开始蔓延,方才的昏沉在冷冱的湖水中慢慢消退。
身后的竹台地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有人来了。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到了翎臻的背后。她低头看着水面上那人的倒影,居然是颜妃。
颜妃娘娘怎么有兴致来这方竹台?翎臻说着用脚拨弄了几下水面,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颜妃挺直了身子,迎着风任衣袂随风飘舞,她道,如今潇嫔身怀龙种,皇后一定焦头烂额顾及不暇,趁此时机,本宫希望和你联手扳倒皇后。她说着便笑了,笑得决然和自信。
哦?臣妾何德何能,恐怕要让娘娘失望了。
怎会呢,容妹妹你聪慧睿智,何必如此谦虚呢。
娘娘缪赞了,臣妾并非谦虚,而是有自知之明啊。
颜妃被推辞得有些不耐烦了 ,便正色道,容妹妹既然能以那么高明的手段除去李采女,甚至面对皇后还不屈不挠,这样的不择手段和冷静,怎么能够说是无才呢?容妹妹,不妨告诉你,你那日在姝元宫和皇后的对话,本宫可是躲在帷幕后面听得一清二楚呢。
翎臻微微皱起了眉头。原来,颜妃知道一切却迟迟不肯摊牌的原因,是她在等待利用自己的时机。
见翎臻有些犹豫了,颜妃便缓色,声音也轻柔了许多。容妹妹,若我们一起扳倒皇后,那么除去潇嫔也是轻而易举,如此一来,日后你、本宫、婕妤妹妹三人平分后宫,何乐而不为呢?
哈!翎臻在心底冷哼。平分后宫?何乐而不为?后宫,真真是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只因为,有永远的利益。谁能保证扳倒皇后之后不会有谁重赴皇后的路呢?翎臻吗?不,她也不能保证。
所以,她缄默着。以缄默来告诉颜妃,她拒绝了。
颜妃怨恨地扯了扯嘴角,骂道,不识好歹。既然如此,那本宫相信,李采女一事查下去一定会很精彩的。
说完便在一阵吱嘎声中离开了。
翎臻依旧不动地坐着。
皇上凯旋归来之日,即是覆朝改代之时。精彩?到底是什么更精彩呢?
翎臻在心底漠然地讽刺着。
不知何时,那池中的水竟变得如寒冰一般刺骨。
身后居然再次传来脚步走动的吱嘎声。
翎臻有些厌烦了。颜妃娘娘是否要臣妾亲口拒绝你才……
她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去。
忽然发现站在身后的人竟然是孙连海。
她心一慌,身下猝不及防地一滑,滑入了池中!
冰冷的池水将她浸没,她浑身一颤,竟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然后便有一双温暖的手从水面上伸入,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出水面。
是那样的温暖,从肩头缓缓开始蔓延。
孙连海半跪在竹台上,弯下腰托住翎臻,将她从水里横抱起来。
她抬眼看着他,露出一丝惊诧。孙连海,你……
不是还在发烧吗,你怎么又跑来这里吹风?回去煮些姜汤,回回暖。孙连海淡淡地说,而眼眸中却划过一瞬的责备。
她笑了笑,你这算是关心么?
孙连海浅浅地瞪了她一眼,看见她脸色苍白,嘴唇青紫。叹了口气,便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翎臻裹紧了外衣,倒是一副毫不客气的样子。
我送你回去。孙连海说。
劳烦孙领侍卫了。翎臻转过身,背着他暗暗笑了笑,提脚向清音苑走去。
到沉香阁门口时,他开口了。你会对潇嫔下手?
翎臻的眼神一滞,方才路上的几许柔情全部退去。
你就是要问这个?她冷冷地说,可心竟然在微微地发寒。
孙连海颔首。
孙大人怎么对本宫如此关心起来了?不仅把本宫送回来,还多加询问?本宫可否把你看作另存异心呢?说完,翎臻玩弄似地笑了起来。
孙连海紧绷着脸,抿了抿唇。沉默良久,他转身离开了。
那是一抹硬朗的背影,却留给翎臻无限的遐想。她挂在嘴角的弧度不再那么张扬,渐渐的,那便是个凄婉的嘲笑了。
潇嫔懒散地躺在镂空雕花屏风后的贵妃椅上,屏风前宫女端着一碗安胎药,御膳房的小洵子拿起汤匙盛了一点,将药送进嘴里,含在口中。
然后他向着潇嫔跪下,趁叩首的空当将药吐到衣袖中,道,娘娘,试药完毕,无异常。
垂手站在一旁的钟恩见小洵子做得天衣无缝,放下忐忑的心。
嗯。屏风内传来一声轻轻的答应。把药端上来。
宫女服侍着潇嫔喝下安胎药。看着那药液一点点流入她的喉咙,钟恩有种说不出的无奈和悲哀。于是,他沉重地低下了头。
几日后的早晨,各嫔妃们像往常一样去向皇后请安。
姝元宫。
皇后高坐于凤榻上,然后按着位分高低,其他嫔妃顺次坐下来。
皇后笑着和众人聊了许久。末了,她便说,本宫决定明日前去峨眉山清修,一来为皇上祈福愿师捷归来,二来嘛……她欣慰地笑着看向潇嫔,继续说,二来也是为潇嫔腹中的皇嗣祈福。
潇嫔一听,露出几分傲色,却故作谦卑对皇后道,谢皇后娘娘,皇上洪福齐天,一定会凯旋归来。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又对颜妃说,本宫离开的日子,颜妃妹妹便帮本宫打理后宫事务吧,也只有妹妹你,本宫才放心呐——
她托了个长长的尾音,意犹未尽一般,她深深地看了颜妃一眼。
这犹如是把权杖重重地交给颜妃,那么地欣喜,欣喜掩盖了她的思考,于是她欣然笑着,犹如春花般灿烂,说道,妹妹一定不负姐姐所望。
然而,翎臻和黄婕妤却神色凝了凝。
黄婕妤是担忧。翎臻是冷讽。
清修?祈福?
潇嫔怀子,后宫必有一场纷争。而现下皇上又不在,若潇嫔有什么闪失,身为东宫之主的皇后难辞其咎。可如今皇后前去峨眉,与皇宫相距千里,若宫中真当是出事,责任也是在于颜妃,与皇后又有何干?何况清修祈福的名义冠冕堂皇,都已功不可没,又何罪之有?
这一点,翎臻和黄婕妤是清楚的。
因此,黄婕妤担心,忧心颜妃只看见表面权力带来的喜悦,而未看透其实深意。
翎臻冷讽,嘲讽颜妃被利益冲昏了头脑,却没有发现皇后话语之后的的意味深长。
好了,各位妹妹乏了吧,都跪安吧。皇后说完,众人便跪安离去了。
颜姐姐。黄婕妤一出姝元宫便喊住了颜妃。
怎么了?颜妃转过身笑盈盈地问。掩饰不住的欢喜从她身上洋溢出来。
她顿了顿,便沉着脸认真地说,皇后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她的笑容一凝,疑惑不解。略一沉吟,颜妃这才顿悟似的,羞悔不已,于是便愤愤地骂道,老奸巨滑。
那该怎么办?她失措地问黄婕妤。
心无旁骛地打理后宫一切,万事须谨慎,切不可马虎。
她仰起脸,一字一字坚定地答道。
转眼便是两月,入冬了。
两月来,颜妃无暇顾及其它,她命太医每隔三日为潇嫔请脉,并亲自试尝当日的安胎药。翎臻只得吩咐钟恩每次放极少量的曼陀罗粉末,并避开太医试药那天。因而潇嫔觉得常常犯困、脾气暴躁(1),却也当作是妊娠反应没有太多留意。也正因为曼陀罗粉末的分量极少,太医验不出多大异常,便开了几副提神的药。
这两月,后宫平无波澜。
风雨前的浩海,也是此般宁静。
初冬正午的阳光是柔暖的。
嫔妃们聚在御花园里。潇嫔的腹部微微隆起,那个小小的弧度不知带给她多少的荣耀。此刻只有她所坐的位子特意放了用极地雪貂制成的垫黹。
日后姐姐产下的皇嗣也定像姐姐这般绝代。子晴笑呵呵地说,言语中自然多了几分恭敬。按理说,怀子的嫔妃都可晋封一品,但现在只是皇上不在,所以无法下旨。但名义上,她已经是潇美人了。
那是当然。潇美人淡然地答了一句,便转头和颜妃谈笑风生起来。
子晴尴尬地撇撇嘴,把玩起衣袖。
这时,林公公兴冲冲地跑来,禀告道,启禀各位娘娘,皇上大获全胜,两日后便可到京。皇后娘娘也将在五日后回宫。
啊,皇上要回来了。
皇上大获全胜呢。
几个妃嫔面露惊喜之色。
颜妃一听也重重地舒了口气,暗暗得意皇后的如意算盘而未得逞。眼眸一转,她看见潇美人微笑着抚上腹部,眼神里满是慈爱和柔情。颜妃又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肚子,一阵悲哀和失落不由得荡漾开来。
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夹着些许祥瑞,却不由得有些凛冽……
(1):曼陀罗及其粉末具有毒性,花是白色或紫色,漏斗状,但香味怪异,果实多刺,各个部位有毒,特别是枯萎后的叶子,可药用。曼陀罗在气候温暖处均有分布。其服毒后的症状是头痛、嗜睡、暴躁等。另,妊娠反应也同样具有以上症状。
路被皑皑白雪所掩盖,天空中满是阴霾与雪后的凛冽,飒飒的寒风不时带起一片片白尘。
军队浩浩荡荡从银白色的天际行来,在雪地上留下片片深浅不一的脚印。宗瀛头戴兜鍪,脸上挂着胜利的喜悦。一仗数月,士兵赶赴战场时的意气风发此时已被疲惫所替代,尽管如此,仍掩饰不住那战赢的豪傲。军队后面,托着战胜得来的战利品,以及几百战俘和数批精兵利器。
士兵呼出的热气似袅袅白雾,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马儿不时低鸣几声。骑马跟在宗瀛后面的李将军呵了口热气,看向远方,说道,皇上,再走几里便是文镇了,我们很快便可抵京。
宗瀛点点头。这次战捷,李将军和成将军功不可没,回去朕定当重赏。
皇上,国泰民安,百姓和乐,便是皇上给臣给天下苍生的重赏。一旁的成将军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道。
正当这时,四周传来由远及近呐喊声。
杀——
喊叫声震四野,几只苍雉腾空而起,随后而至的便是铁骑震破天晓的轰鸣声。来人估计有近一个军队那么多。他们身着黑衣,弯刀雪白的利刃在寒风下发出清冷的光,牛角型的手柄被他们紧紧地握在手中。一片沧墨团团围住长长的军队,目露凶光。
怎么回事?宗瀛蹙眉。他感到了强烈的杀气。
臣不知。回答完,成将军便对士兵喊,护驾!说完便指向李将军。
李将军立刻会意,看了宗瀛一眼,见他平静如常,便对着成将军点点头。
离李将军最近的几个亲卫也了知成将军其意,便迅速将李将军护住。
杀——
呐喊声再次整齐而巨大地响起来,他们冲向士兵,不断厮杀,有黑衣人死的,也有士兵亡的。
黑衣人如死士一般,不顾一切地刀起刀落。
鲜血霎时冥蒙一片。
呵呵,这几日天又凉了,我特地送了些炭来。
语笑先到人未到,话音刚落子晴才缓缓走进沉香阁,忙命人拿出些上好的炭放到屏风后的兽形暖炉里。
翎臻从内室笑着走出来,道,刚听到声音便知是你来了。
皇上晌午便可回宫了呢,现在宫里忙得不得了,其他嫔妃都在梳妆,你倒是落个清闲。子晴嗔怪道。可不要我说你天生丽质难自弃了。
翎臻一听,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现在离晌午可还早了去了。
得得,我也不多说,暖炭送了,我可回去抹装了等皇上回来了。说着便一脸期待地离开了。
翎臻的神色瞬间黯了下来。她想,她都已入过冷宫,为什么还对那个皇帝满怀期待?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这是帝王最最不可能做到的啊。
翎臻算了算时辰,料想父亲应该快要动手。便拿出弓弩,施展轻功飞上房顶。冷眼看着忙忙碌碌的宫人,她笑从悲来。然后,她将点着火的箭羽架到弓弦上,缓缓拉开弓弩,对准了不远处的楼宇。
这是她应合的计,楼宇走水,宫人心慌,叛军便趁乱从南面的迤华门冲入。
呵呵,孙大人去迎驾啊。
西面的思华门,守门的侍卫阿谀地朝孙连海笑道。
孙连海冷冷地看他一眼,点点头。
那侍卫见孙连海什么也没说,也自知自讨没趣,便哈腰笑着送他们出门了。
翎臻看见了,看见孙连海只带着十几个精兵出了宫门 。她知道他是去迎驾,但在宗瀛那边拼杀的有数千人,他只带去十几人。任凭武功再高,也是寡不敌众。
她的心隐隐痛了了一下,内心矛盾地挣扎着。
最后,她将箭羽,向天空射去。
宫城墙外,是等待冲入宫中的三千叛军,他们埋伏在山丘下,以树叶作掩护。
二小姐将箭射向高空,是计划取消了吗?一个人问。
我也不知道,不过二小姐做事向来有分寸,这样做一定有她的原因,我们暂且先不进去,看看情况再作打算。另一个青衣男子答道。
可是老爷那边已经动手了。
不碍事,如果宫中有变,才令人头痛。
也对,那我叫弟兄们在等等。
翎臻放箭之后便立刻下了屋顶,飞快地朝马厩奔去。
跑至马厩门口,马厮拦住翎臻,娘娘,您进不得去。
你快让开。她厉色道。
娘娘,这都是皇上狩猎专用的千里马。马厮十分为难,抬眼看了看翎臻,又迅速低下头去。
让开!她用力推开马厮,不顾阻拦冲去马厩,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骑上。
娘娘,万万不可……
还不等马厮说完,她便一夹马肚,马儿迅猛地跑起来,腾空跃起,跨出栏杆便无束地向外奔去。
驾!
翎臻勒紧缰绳,在旁人惊诧恐慌的目光中向思华门奔去。她也不明白此刻为什么会如此紧张,甚至宁可让抛下父亲的计划大业,这是那么地不像平常的她,那么地疯狂和不理智。
快经过御花园时,潇美人和颜妃边走边聊而来。潇美人一见翎臻如此放肆地在宫中骑马,侍卫还不加阻拦,便无名火起。她大喝道,你简直放肆,小小一个容才人居然敢在宫里面骑马,来人,给我拉她下来!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侍卫匆匆过来,正要拦住翎臻。
翎臻厌恶地皱了皱眉,一拉马缰,那马便再次腾空而起,飞快地从潇美人面前掠过去。
潇美人一惊,便快速向后退一步,谁知脚下一个不稳,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那匹枣红色的马,在白雪之中蹿动着远去。
潇美人捧着肚子痛苦地蜷起身子,鲜血一泓泓地顺着腿流下。
她的身下,是一片血红。
颜妃惊恐地望着远去红马上的影子,有些愠怒。她低头看见痛苦呻吟的美人时,心中说不出的痛快。嘴角钩起一丝笑,便又计上心来。抬起头,她开始慌忙叫喊着四周的宫女。
枣红色的马在雪地上飞快地奔跑,翎臻挑了条捷径小道,希望能在孙连海之前赶到。
地下的泥土混杂着积雪,马蹄踏过,溅起些泥雪。两旁的荒草丛飞掠而过,前方的厮杀声愈来愈重,透过草丛,便可看见隐隐约约飞来闪去的人影。
她加快了速度,当枣红马即将越过荒草丛时,她猛地蹬着马背,一个纵身落地。
她一袭浅黄的裳袄,在那甲胄厮杀中显得格格不入。
站在树丛后面的陈福很快看见了她。
翎臻?他愕然。她怎么来了?
她就站在原地,然后向树丛后面深深地望了一眼,神色一凛,用口型说道。走!快走!
陈福更加疑惑,女儿怎么突然跑来说让他走?
难道消息已经传到宫中,援军已将要赶来?那么翎臻便是来冒死报信的?
陈福刀刻般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他越想越不对劲,觉得女儿应该不会无故跑来这战场般的地方如此说,那么一定是有事发生。
于是他立刻发信号命众人全部撤退。
黑衣人忙收起那泛着猩红寒光的弯刀,有素地开始撤退。
军队士兵惊诧不已,但更担心螳螂之后的黄雀,便依旧警惕十足。
随着黑衣人的退去,宗瀛看到了站在那里的翎臻。浅黄色的,清新的,在鲜血中突兀的。心下一喜,他溅满点点血滴的脸上,露出个风华绝代的笑容。在血滴中妖娆的,刺目的。
她向四周张望着,想要找寻孙连海是否已经先到。
而在于他,他确信她慌张找寻的目光是为了他。于是他又笑了,笑得更璀璨。
在她漫漫找寻的目光中,她忽然看到了宗瀛,猛地一惊。
他的笑容更加促狭,然后向她走去。
正在这时,还余留着的几个黑衣人为帮翎臻掩饰忽然出现的可疑,便挥刀向她砍去——
臻儿!宗瀛疾呼一声,飞快地向她奔去。
可仍旧慢了一步。
冰冷的刀片滑过她的背后,她眼神突地一滞,眉毛开始痛苦地纠结。
臻儿!
随着宗瀛的又一声叫喊,孙连海边带着精兵赶到了。他看到眼前尸横遍地,又看到那个刚要逃走的黑衣人,便抽出宝剑飞刺过去。一阵呼啸的冷风卷过,黑衣人便已喉穿身亡。
孙连海扭头,看见翎臻正紧闭着眼睛倒在宗瀛的怀里,她的背后,是一片殷红的血。
见宗瀛紧抱着翎臻不放,他忙过去对宗瀛行礼道,皇上,臣迎驾来迟,让刺客有机可趁,臣罪该万死,但若不及时将才人娘娘送回宫诊治,只怕娘娘会失血过多而亡。
一语惊醒悲中人,宗瀛立刻抱起翎臻跨上马,大喝一声,速速回宫,召集太医为容才人治伤!
她的意识还未全模糊,隐约中她看见孙连海紧张的面容,带着无尽的焦急。于是,她欣慰而无力地笑了,随即一阵剧痛和寒冷使得她昏厥过去。
那是血,无尽的殷红,恍若啪地打在眼前,最后慢慢散开去……然后李南儿突地冲过来,她紧紧地勒住躺在地上的女子的脖子,狰狞地笑着,狂笑。忽然,李南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潇美人,她的眼神充满无限的恨意,龇牙咧嘴,眼中布满血丝,嘴中不停地喃喃念着什么,悲痛欲绝。
翎臻猛然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额上满是冷汗。呵,原来是梦魇。
刚要起身,却感到背部传来撕裂骨肉一般的剧痛。啊!她轻轻叫了一声。